《寂世书》‖ 序、梦神湖边说书人,道一声帝国三百年 #连更7天挑战# 第2天

湖光多旖旎,远胜庙堂景致。贤人隐于市,梦神湖畔牡丹画舫,素衣九千岁弹指论长生,一张十二弦古琴和歌和酒,引来三千门徒临湖结庐,哪怕不得长生道的真谛,只为一睹千岁风姿也是幸事。
七月七,登岸说书,是九千岁的惯理。
书启正史,一本记载帝国百年历史的《八荒六合•曌空国史》轻轻翻开三百年前那一页。
“小国窃取天下运。”
开口便是大逆不道的放荡言辞,好在现今黎帝年幼,珠帘后掌权的那位女子心胸开阔更胜男子,从不在意这等是非言论。
三百年前的曌空只是偏居一隅的小国,擎天帝前半生碌碌无为,似乎除了迎娶了一位本不该存在于世的美貌蛟人为后外再无什么可以载入史册的事件。直至当时还是罗浮大陆上唯一霸主的昶国内乱崩析,这位以擎天为名的帝主才开始绽放异彩,覆灭海国,侵吞大半昶国国土,甚至将昶国龙气盘亘千年的梦神湖划入疆土。
自此曌空才挤入了历史洪潮。
三百年后的曌空,再次窃取天下气运。
吞满国,占据渊国十七洲,黑荒原上再破昶国国门。凭倚的无非是气运二字。
话开正章,三言两语说罢三百年曌空崛起,才真正讲到现世风波。

故事起自梦神湖边。
梦神之名起自传说,神魔大战撕裂了“海之眼”,江河奔泻,百岳倾颓。湖中有神女名唤凌波,以身填补海之眼,她人世的恋人在此湖边日夜思念,凌波仙子化魂而归,与之梦中相会。
曌空明帝十一年,传说中有神女守护的梦神湖竟然开始闹鬼。湖底宿着红衣的女鬼,拉扯过路游湖的年轻书生。
几起悬案,让历来敬奉鬼神的人们对梦神湖敬而远之。是夜,月朗风清,湖心泛舟,孤灯照残影,意态风流的年轻士子摇扇赏风月。身旁小侍女冷水冲冷茶,冷言嗤笑。“如果今天你被那水鬼拖下船去,我就能离开了吧?”
“不急不急,一饭之恩换你做侍女一月,如今才过了几日,小霓你也忒没耐性。”
小侍女翻白眼,添上被她刻意蹧贱的茶水。年轻公子比她略长几岁,相处数日知晓对方脾性,主动换了话题。“你说你家中家宅万顷,仆役成群,又为何孤身离家?”
“还不是因为看不惯老头子的姘头,我两位兄长皆是庶出,大哥多年沦落在外,性情寡淡,无意于家产。二哥耽迷旁门左道,外出多年不曾归家。我虽是嫡女,到底是要处处受那妖妇排挤,更何况还有个恨不得我满门尽灭的堂兄心思难测。”她说的随意,把玩着市井淘来的精致茶具。一双手结着细碎的薄茧,远不似寻常姑娘家的十指纤细柔软。

注意到年轻公子的目光,她也细细看向双手。“大哥要娶亲了,是个门当户对却从未见面的女子。”
公子掩唇轻咳,目光斜睨向女子双丫髻上。家住帝都,家宅万顷,又任性离家远游的少女,家中既非商贾又非巨吏。身负庞大气运,化名赵霓。这个女子是谁,除去那个封号霓姬的张狂公主不做第二人想。
心下微惊的年轻公子抿唇笑问:“你是关心兄长姻缘,要回家见礼了?”
“才不是。”失口否认,抿一口冷茶,却因为涩苦而无香皱了眉头。“我只是听说我未婚夫要娶别的女人,回去看看。”
年轻公子笑得意味深长。惹得小侍女怒气横生。
“过了今日我便不再欠你的一饭之恩。”眼见年轻公子欲张口讨价,一双冷眼抛去,那张平凡素净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威仪。“温永安,你拿我当饵钩钓湖底水鬼,真当我一无所知?。”
“那你还欠我一壶热茶。”市侩精明到无赖的温大公子抢先说到。赵霓口中尚有残茶的涩味,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温大公子爽朗一笑,将先前赵霓为他添的茶水一饮而尽。此刻恰是厉鬼出水。
赵霓瞥过滚动如沸水的湖面,问:“那水鬼勾的不是过路书生的魂?为什么拿我来当饵?”

“真不知道?”温永安反问,击船拔宝剑,宝剑有名唤做“惜微”,更有另一番故事。肃冷剑身吞吐银芒,一折三敛。
水声大作,艳色浮上水面,黑夜里红雾如织,惨白的指骨搭上船头。
赵霓紧盯着浮出水面的红衣水鬼,面色惨白,温永安忽然之间反应过来,这个平日里不甚多话的女子为何今日里话多起来,借她作饵,无非是他身上杀气太重,借着她生来远胜他人的气运压一压。这些事她自然知道,多此一举的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
到底是女子,畏惧鬼神邪灵远甚男子。
厉鬼扑面,他可没那些闲功夫去关心她是否害怕,起剑削去扑面而来的人影,双足只是在船头交错一点,便已紧随着远遁的红影飘逸而出。
女鬼目光痴缠里含着癫狂,声声唤着“段郎段郎,生不同寝死同穴。”
又喊:“你怎能食言?三生石上共镌名,奈何桥上不独行。”
名剑惜微,或许在这个庞大恢宏的江湖上,在浩瀚如星空一般繁多的各种兵器里并无如何夸张的传说或是名声,然而只有真正的识剑者才会窥探出那柄光华流转的宝剑已然隐隐有剑灵凝结。
剑势沉郁,如是山崩,剑意奔流,如是川涌。

如山,如川。
这便是歧意山川剑。
这是十五年前那位征战南北的帝国第一将军温酒的成名绝学,也正是依靠着比温永安强大无数倍的山川剑意,温酒才和那位挡关青峡下的白衣堪堪打成平手。
温永安是温家唯一的嫡孙,自幼年便养在温老军神身边,自小苦练的山川剑意如今已有了温酒一剑斩青峡的三分神韵。
梦神湖上作乱的厉鬼不容小觑,那名女鬼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机缘,短短几日内便变本加厉。与温永安纠缠在一处,一时半刻竟分不出输赢来。
赵霓颦眉远望,偌大的梦神湖一眼无边,可她竟隐约感到湖边隐隐火光升腾,似要灼烧到她的眉尖。
有三两条红丝顺着船身攀爬而上。
本就被夜风吹得潦倒的孤灯此刻更是明灭不定,温永安早就跃身离了小船,踏足水上,只剩赵霓孤立无援,眼见红丝游移,却是停滞不敢再近。细观下女子身后有两条影子,其中一条竟是在灯火摇曳下怡然不动。灯摇影不摇,煞是奇怪。
红丝渐多,凝成小指粗细的绳索猛扑而来。
她仍分神去瞟一眼嶷然不动的影,影子动了动,随风送来一句耳语,男子的声音清冷如环佩交击,说的是:“凝神。我不出手,你自己应付。”

赵霓苦着一张脸拔出藏于袖间的黑色短刃。啧啧,虽然自信不会丧命,皮肉之苦怕是难免。小侍女心下哀嚎,入手短刃似有灵性,竟是牵引着小侍女挥出手去。
刃出惊芒现,一刀断乾坤。
被小侍女戏称做“小菩萨”的短刃无坚不摧,轻易将女鬼气血凝成的红丝斩断,凝成一线的红丝骤然分离,一化三千,瞬间化成磅礴血雾将少女笼罩其中。
……
……
曾有人做胭脂评,天下前十位美人,霓姬公主高居榜首,评语仅“帝国红衣”四字而已。次之的是一个姓氏颇为古怪的男子,复姓春日,单名“绿”字。然而除了姓名,这个人一切成迷。第三是青王赵景俟,这位王爷正是是霓姬公主的堂兄,也是十几年前宫变疑案的遗孤,更是讲武堂巅峰时期的“三杰之一”。
梦神湖上杀机四溢,红丝如雾,眼见赵霓陷危,隐约猜出她真实身份的温永安无奈回身相助,任由身后厉鬼自背后袭来,却见红雾中银光大盛,三千红丝被三千银丝一一缠绕,寸寸绞断。
只是片刻疏忽,温永安脊背上便被红丝刺破,只是红线未及更深,便被银丝缠上绞断。眼见红茧被银光破开,赵霓安然无恙,便回身再战厉鬼,余光瞧见伸出援手的陌生男子踏水而来,无雨无雪的夜空下那人却撑着一柄白纸折伞,三千银丝收束与指间,微微抬手,纤指轮动之间便是翻云覆雨,梦神湖上炸响无数惊雷。

胭脂评上第三人,评语“谪仙风骨,公子无双,十年人不老,雌与雄莫辨”的赵景俟。
只手斩杀厉鬼。三千银丝如暴涨的潮水,席卷红衣水鬼。
那似是痴痴傻傻的水鬼眉目间倏然清明起来,面容哀切,却闭口不再唤她的“段郎”。
她看着眼前的撑伞男子。觉得隐隐有一丝兴奋,就好像是见到了极为美味的食物一样。正因为兴奋,所以警惕,因为在那个人身上,她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强大的威压。
因为警惕,所以在银丝出现的第一瞬间,她便将自己的红丝收回,尽管被绞断了无数根红丝,但更多的,还是在瞬息之间回到了她的身边三尺之内,盘旋交错成网。
温永安回身,剑比身形更快,反手自腋下穿过的惜微旋出一簇剑花,与密织成网的红丝交击在一起,一时间乒乒乓乓金铁交鸣声响起,剑锋上绽出一片火花。每一出剑,便做三十六旋,每一剑旋,便含着七朵火花,而自温永安转身到他彻底转过身来,短短瞬息之间便已经出剑五六十次。
星河涌潮,潮上生无数朵细小的水花,每一朵火花便对应一朵水花,每一朵水花里蕴生一丝剑意。
红丝继续缠裹着水鬼的身体,越发粘稠凝滞,剑光偶有破开一条狭缝,露出内里裹着的水鬼苍白的脸,那脸上的惧色一闪而过,狭缝便被更多的红丝缝补好。渐渐的无数红丝结成一个巨茧来。

水鬼结茧,转攻为守,下一步自然是要遁逃。
红茧本就悬在水面,此刻便要往水下遁去,却动不了了。
就在方才,赵景俟只手翻覆便有无数惊雷炸响湖面,平湖上掀起惊天巨浪。直至此时,巨浪才堪堪下落至头顶。无数银亮的水珠从浪花中穿出,聚拢成一个微妙的球形,那红茧就恰恰被拢在水帘正中。
赵景俟悬在半空,一手执伞,一手微抬,润如玉琢的一双手上比之女子柔胰还要细嫩,却又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稚美。完美的十指上,又各自戴着一枚素面银戒,缀连着三千银丝。
此刻微抬的手五指依次收入掌心,虚握成拳。受他所控的水圈也倏然紧缩,贴上红茧。层层红丝渐次剥落,所谓抽丝剥茧,便是如此。
渐渐露出红茧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来,此刻恐惧愤怒交杂在一起,显得十二分的狰狞。
面如纸白,唇却艳丽如血。朱唇启,呵气成雷。
雷声炸响,水幕骤然破开,破碎的水珠失去景俟的控制,纷纷坠落,白浪如潮,卷起千堆雪。温永安乘浪飞扑,惜微剑光如九天直下,破开层层雪浪,如电光般落下。
电光之后一声凄厉惨嚎,红衣的水鬼被惜微剑光斩下半边脸,骨骼突出的鬼爪捂住受伤的脸颊,转身便要没入暗夜下墨色的湖水之中。

梦神湖上水波摇荡,孤舟如叶,摇曳飘荡在湖面上,虽是颠簸,却暂时没有倾覆的危险,面色惨白的赵霓自挥出一刀斩断红丝后,面上竟隐约浮上一抹潮红,此时踞坐在船上,左手扶着船身,握刀的右手却是软绵绵的垂在身侧。
她自幼体质特殊,无论是习武还是修行术法,皆无所成,方才凭恃利器横斩红丝,便已耗尽力气,此刻断没有余力去阻止那水鬼窜逃。
冷眼觑见赵景俟并无动容,仍是只手出袖,从虚握的拳头里伸出一指,遥遥指向正欲逃窜的水鬼。显然是要赶尽杀绝——青王绝非良善之辈,他身份特殊,原本已受困帝都多年不得离开,此时此地出现,本就令人猜疑,这样必杀的手段,看起来更是不合常理——赵霓心念电转,眼见一瞬银光自赵景俟指尖迸射而出,击向水鬼。
“慢着!”赵霓高声厉喝,却已经迟了。待银丝敛入袖间,梦神湖上波澜不惊,只余下残存的血迹。
翩然上船,养尊处优的青王殿下悠雅落座,迟了一步登船的温永安在赵霓扶持下不肯入座。
“多谢先生相助,船上简陋,只有冷茶一壶,不敢污了先生尊口。先生相助之情,我与小婢必牢记于心,不敢轻忘。”温永安致谢,谦恭有礼。

却听赵景俟柔声道:“不自曝身份,亦不问我身份。探花郎这是铁了心要小隐于野了?魅婀啊魅婀,你怎么也不介绍一番,好让他知道?”
魅婀两字,将小侍女的真实身份揭露无疑,曌空大陆流传诸多神话传说,其中一则传说就是黄泉之路驻守着圣婴、爱染、魅婀三位女神,以决定人今生来世的命运。而霓姬公主幼年第一次被册封,其封号便直接借用神名,称为“魅婀公主”,纵使朝堂沸腾,几位青史大夫以死直谏,也未能改变明帝的决定,对其偏爱可见一斑。直至数年后霓姬公主出宫建府,才将封号改为中规中矩的“霓姬”二字。
不待回答,景俟伸手一指如临大敌的小侍女:“我就是她那个想要灭她满门的堂兄,赵景俟。这次出门,是她家大哥要娶妻,未来弟媳家住渊国,路途遥远,所以家主派我前去接亲。行路至梦神湖,本想一睹湖水壮阔,谁料竟有幸结识探花郎。”
赵霓嗤笑出声,“赵景俟,我倒想知道,那三千银丝控魂术是你不外传的成名技,何以红衣水鬼学去了七八分形似?你敢说这梦神湖上的水鬼与你毫无关系?”
避而不答,却是弹指轻扣赵霓手上紧握的“小菩萨”。一时间黑色短刃震动不止,赵霓面色骤然惨白。

“魅婀,都说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你为何偏偏让这“小菩萨”怒目对我?”
“眼见仙人谪尘入魔道,那低眉菩萨动怒目也算不上无理取闹。”
针尖锋芒,各有所指,温永安往前跨了半步,将自家嘴硬的小侍女护在身后。把宝剑换了折扇轻摇,笑言说:“青王殿下武艺之强方才已有所目睹,这菩萨怒目不恰是考量殿下才学?”
菩萨怒目菩萨蛮,被调侃的小侍女躲在他背后张牙舞爪。
抚额摇头,容貌停滞在十九岁,景俟无奈模样依旧显出几分少年稚气。“论文武双全,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在你温永安面前班门弄斧。我来此地非是与你们斗嘴,不过是念着一丝淡薄的血缘亲情,救我这小堂妹于水深火热之中,却不料竟被如此对待……“轻叹一声,轻笑着觑向赵霓,“这梦神湖水鬼与我有些渊源不假,不过因果关联仅限于一条孤魂而已。姓段的书生和这女鬼订过姻缘,未完婚就客死异乡,那女鬼不知他早就入了轮回,在三生石旁等了他三百年。巧的是几日前,那书生的转世携佳人泛舟湖上,被妒火中烧的女鬼生吞入腹。女鬼受了刺激,即使是书生身死魂消也平不了怒火,于是就转而危害人世。”
景俟言辞诚挚,赵霓半信半疑,他兜兜转转讲了半天,一没解释那女鬼为何会他的独门术法,二没解释他和这女鬼究竟有何牵连。三言两语绕开了话题。“讲武堂三杰”中代号“白狐”的青王殿下讲话,素来是九真一假,面白腹黑的很呐。

惊艳了世人的书摘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