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山鬼X沐灵山)

巨木葱葱,阴蔽天日,红衣的山鬼倚在枝上摇荡。
琼月木的种子在掌上呢喃,翠衣的行者行走风中,风中问是谁,声声可断魂:“你是谁?是谁?”
“我是眠月。”红衣灼艳,笑言依稀。
相顾两无言,行者走近。这风中的哭声,好似无尽循环的悲歌,他知他的步履,一直徘徊此地,从未真正离开。
“我赠你鲜血的桂冠,可是好看?”异刀入体,绽放红蕊,一枝蜿蜒成最美的花环。他着红衣,他艳胜女子,他带桂冠,他笑得天真而残忍。
似是不明眼前翠衣行者为何流泪,他指尖沾着他脸上的湿润,在味蕾上绽放苦涩的腥咸。
“你又是谁?你为什么哭?”
他曾有一友,带着一哭一笑的面具,行走在寻找自己的歧路。

阎魔也付了生死,却未尝知晓,根,在何处。
一哭一笑,山鬼笑得残忍,行者哭得哀戚。
“我来此地,寻一个山中之鬼。”
一寻山鬼,是再续女萝的邀约。
女萝郎藤语纷纷,是千载的故事,是鬼神的过往,说与谁人听?
“且从眠月的故事说起。”行者席地坐,桂杖置膝间。一手托起那珀石般的琼月木种,静静开口。
“此物名为眠月石,其色温润,其泽内藏,如沉眠之月。它本是琼月木种,却不愿同凡木一般抽芽破土后便只待生老凋零。是故长久封身,息去一切生长。终在地底深处,蕴生如月瑶光。”
桂杖一点生灵发,珀石入土,竟而萌芽,只消转瞬便成巨木参天。
行者断言:“你不是眠月。
你曾行千里,也只寻得一颗眠月石。

你说生老无用,唯留蹉跎,你说善恶无用,唯留纠葛,你说鬼神无用,反正只有你我。”
说到最后,行者亦是不自抑的一笑。
他说,你曾自称山鬼。游荡于山中,以人为兽,做一场酣畅的狩猎。
乐声骤响,打破夕照的昏黄。血色的霓虹里,曳曳鼓荡着祈神的旌幡。
那是商北、翠南的山民在祭祀山中鬼神。岁月久远,鬼神渐渐隐没了行迹,消失于故事的余灰里。祭祀的仪式却成了传承,血脉与信仰,深刻入髓。
行者颦眉。十年枕梦,他几乎要忘记回家的路途。
“沐灵山,那里真是热闹啊。”山鬼自枝桠上跃下,搭了行者的手臂。“陪我。”
不及拒绝,已被拉过身子,匆匆赶向声源处。
脚下颠簸,是山岫嶙峋,行者定定看着被山鬼紧攥的手,交握着,共拄一枝折桂令。

他说他来寻一只山中之鬼,以人为兽,肆意猎杀。
商北翠南祭拜着庇佑萧山的神,和肆意杀伐的鬼。
山鬼说,沐灵山,那里真是热闹,陪我。
屠戮,徒留泼溅的赤色。
黑暗里绽放出腥甜的滋味。是行者多年不曾再闻过的血液甘美。然而,这种甘美仿佛早已渗入他的灵魂,多年的梵香斋沐也不曾洗净。
山鬼嬉笑,天真稚美,又带着喋血的残忍。折桂令上滴落新鲜的血液。
“你为何还在行恶?”行者衣袂沾了红渍,蹙眉轻叹。
呢喃,萦绕于风,山鬼循声回头,“你说什么?”
哪里还有行者的身影?只是一场虚空。桂令长折,是行路的杖,还是行杀的刀?握在手中,愈发沉重。
一别十年。一梦十年。他再次从萧山中醒来。

“长执桂杖,寻青踏路无际;随意芳菲,觉来水绕山围。
经营四方,等闲付与云意,周流八漠,待邀泰初相依。”
尹宴荒城里,桂杖点落,便是碧叶萌生,繁花开遍。翠衣的行者一步一灿,步步生光华。
他说,我来此地,寻一个山中之鬼。
山鬼嬉笑,天真稚美,又带着喋血的残忍。一如过往。“那你可曾找到他?”
行者垂睫,安宁祥和。令山鬼莫名想起“沉默的眉眼”这个形容。觉得欢喜,又觉得心痛。
“此地,曾是繁华的王城。”
风中飘荡着的,不是哭声,是稚童的歌谣。
“王城卫,王城卫。军雄马壮耀国威。
山鬼来,王城溃。覆首不见一人归。
断头童,无命回。虽有勇士亦星坠。

我无悔,我无悔。年年空见雁南飞。
只盼谢君信念随。”
行者低眉,山鬼怒目。一身红衣化红雾,桂令折做异刀,旋刀,横握,染了蔻丹的指随意挑起那一缕遮眼的白发,“烦呐。”
他向来厌恶,伪善的弱者。刀锋肃杀,杀意横折,闪过稚童的脖颈。
烟消云散幻象破灭。一缕执念,让怨魂徘徊此地,等待那个屠城时候偶然路过的勇士。
幻象幻景,似是曾经发生的故事。在山鬼脑中勾勒起记忆的轮廓。
“是谁屠城?是谁狩猎?是谁飘荡在山中十年一现?”头痛欲裂,山鬼刀光划破夜色,肆意劈斩。
“是山鬼啊。”行者桂杖拦下山鬼刀光,“是你啊,百岫嶙峋。你还是记不得么?”
山鬼。百岫嶙峋。沐灵山。

很久很久之前,这些都是他的名字。
而今行者低问,要他回忆起过往的罪孽。
“ 湘波如泪色漻漻,楚厉迷魂逐恨遥,枫树夜猿愁自断,女萝山鬼语相邀。”
稔熟的诗号脱口而出,伴随着山鬼不可自抑的怒气。笑声天真依旧,却在这样肃杀的夜色中增添几分凄厉。
“是我?是我啊,我是百岫嶙峋。我是山鬼。每一个狩猎的夜里,我留下沐灵山的名号。”
怒不可遏,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竟失落了从前的记忆。在行者的提醒下勉强回忆起的过往,残缺不全,却让他不由得怨憎。
“我为何要留下沐灵山的名字?沐灵山是谁?为何我会忘记?为何我会愤怒?会如此的,伤心?”
刀光更狠,所有的怒气加诸于刀锋。桂杖相抗,却是镜射般相同的招式。

一声声责问,痛击行者心扉。不忍伤害,便是收敛几分力道。
“伤心”二字,比刀剑来得伤人。行者颤抖的手,终于失了分寸,与迎面的刀锋险险错开。
他的桂杖击在他的心口。不忍伤他,强自收敛了力道。
他们用着同样的招式。如同镜射。山鬼的刀光划破他的胸膛,夜色里溅出一抹艳丽的嫣红。
冷风,冷火,冷杀声。
荒烟,荒冢,荒月夜。
血色给杀声划上句点。瞬间静默下来的荒城里,连风都敛了声息。
山鬼的诘问声落下。血色落下。尘埃缓缓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着行者的回答。翠衣的行者微微的笑起来。目光随着自己的血液落在刀锋上,嫣红,淬染无情的刀锋。那是山鬼喜欢的艳色。

山鬼的胸口亦在淌血。仿佛镜射。
“沐灵山,是我。”行者回答。
山鬼了然。
琼月木下,他曾脱口而出,喊过行者一声“沐灵山”,他那时候说“陪我。”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喊他“沐灵山”,他只觉得本该如此。理所当然。
沐灵山陪在山鬼身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终究,快刀饮血最酣畅的时候,沐灵山消失了。
他是慈悲的行者,走在追寻山鬼的道路上,长执桂杖,救赎绝望于刀锋,庇佑萧山。
如果有所谓宿命的存在,沐灵山的宿命,将永远只是山鬼的影子,走山鬼走的路,救山鬼杀的人。他的桂杖,山鬼的异刀,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折桂令。他和山鬼,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是萧山之灵。萧山的鬼神,本是一体。

可是他终究离开了山鬼。
他杀死了自己。
行者说,“我就是沐灵山。”
一条蘅江水,映出谁人影?
江水浑浊,辨不清本末模样。那一日,梵灯点亮,白鹿化做人形撞响木钟。
山鬼说,他曾有一友,是一只灵性的鹿。直至某日鹿化作了老秃,说一些他听不懂也不爱听的话说。
天命,本真,光明之所在。
“身在光明地的人,只有沐灵山,没有我。”他生得极美,愤怒时也带着几分孩童稚气:“一株树木,先有根,才有了末节。萧山,先有了山鬼,沐灵山只是山鬼的另一个人格。明明我才是真实的,明明我才是真正的萧山之灵。为什么承接天命的人只有沐灵山?为什么你们以为的本真只有沐灵山?”
为什么……所有人都希望山鬼消失。

那一日梵灯点亮,沐灵山执了桂杖,说一声抱歉。
那一日山鬼又一次杀死了白鹿。脱手的刀,伴着昔日好友渐渐消散的身影坠地,伸手留挽,攥紧的,只剩虚无。
那一日的蘅江水没有倒影,山鬼说,“这条江,看起来更悲伤了。”
挥刀论杀,山鬼声声带着被背叛的愤怒:“沐灵山,你打算舍弃我吗?不可能。不可能!沐灵山,你趁着小秃驴死时对我下手,想把我永远囚禁在你心底,未免想的太美了。”
蘅江水畔的本末之辩,落下结局。
本末无常,不变的,只有无尽的循环。
沐灵山杀死他,他杀死沐灵山。这样的结局早就注定,就像这些寂寥的岁月里,他们之间的追逐游戏,杀戮与救赎。
然而旧循环终究会被新循环取代,注定的事,在大时代的需求下成了幻影。

九鼎丹炉,炉中练一颗慈悲的佛心。
沐灵山杀死了山鬼。
沐灵山又因为另一个自己而被人所杀。
哈,循环的终途,轮回的命数。
琼月木下,山鬼带着嬉笑的面具,轻轻在枝上摇荡。“沐灵山,你的天命完结了吗?”
行者无言,缓缓摘下面上覆着的哭泣面具。
“哈。”山鬼笑。伸手拂向心口的旧伤疤,发现早已结痂。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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