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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传

2023-04-09武侠风中柳古风玄幻小说 来源:句子图

东君传


东君站在夜凉如水的寂寞宫殿里,赤足行走在雁宇回廊中。细碎脚步是这座空旷皇城的唯一声响,这天下,都静的像死去了一样。
 东君想,或许他是喜欢夜的,只有在这时,他才能做自己,而不是一个殿下,日大陆上,唯一一个殿下。只有这时才能赤足在宫墙上行走,踏过那些不知静默了多少年的狰狞檐兽,去看城下的繁华。
 他看见有绿衫的少女再高高的铁索上舞蹈,在微弱的光下仰头微笑。明明、明明是那样的遥远,他伸出手去怎么也触不到,他看到少女跌落,是越来越远的距离,却越来越清晰的看到她的眼,看到那眸中莫名的情感。女墙上他恍惚如梦,记不得那少女是否曾经笑过,还是一切,只是他一瞥之间的臆断?连同那张素净如莲的笑颜,也只是幻梦么?少女站在铁索上,静静舞蹈,再不抬起头来微笑。像是虚假的嘲笑。
 太阳快要死去,即使是最东方的殿宇也只能淹没在浑浊的光线里。东君踏过最后的夜色,想要在臣子们到来前做回那个偶人般的殿下。被不断的教导着所谓天下的责任,是少年完全陌生的意义,如果可以,他情愿做一个活在市野的卖艺人,如同踩索的少女那样,舞蹈,可以肆无忌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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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在那个夜晚,他遇到了那个人,倚在回廊石柱上的少年有一张如花的容颜,茶色的发晕出柔和的光泽,半遮了漆墨似的眸子,他戴一枚幽蓝耳钻,在左耳,像是妖精般不真实的美丽着。那一刻,时光静止,他听见前世的恩怨如潮水淹没所有色彩,唯留他孤零零的被遗弃在这座空城里。他听见风声挟卷着少年的声线划过耳边。
 他听他说,哥哥,我来了。
 哥哥,
 我来了。
 来不及分辨真实与梦境,东君被他的臣子们簇拥起来。面目枯槁的老人用喑哑撕裂的声音请求,或是命令,“殿下,请注意仪容”“殿下,请不要做出有损您高贵血统的行为”“殿下,不要肆意行事”“殿下,不要远离您的臣子”“殿下,您是日大陆的希望……”“殿下,请……”“殿下……”“殿下……”他在臣子们的推搡下渐行渐远,被迫穿上温暖的丝履,让他有种隔绝大地的莫名恐惧。那个少年……他回头看去,回廊空旷,眼光望不穿转角。
 东君在众人的喧哗中安静下来,第一次的,试着在灰暗的晨曦中辨识那些从小到大都执拗强硬的臣子的脸。深凹的眼窝,浑浊的眼,面色是惨淡的灰白,枯槁如蓬草的发披散在身后……“殿下……”瘦如枯骨的手一把抓住少年的腕子。“殿下,你是日大陆的希望!”那双昏黄的眸子里折射出殉道般狂热的光芒。太过狂热,以至于疼痛,让人想要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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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么?如果我是这片大陆的希望,那么,谁又是我的希望呢?所谓希望,只是更加绝望的借口而已。
 这片腐朽的土地,早在从千年前就已经开始,太阳,渐渐死去。一个人的肩膀太过孱弱, 整个世界的希望太过沉重,有没有人曾想过,从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他只是这座空城的囚徒而已。
 东君觉得自己像一株生长在黑暗之中的植物,在所有人的期盼下默默地生长,结出稚嫩的花苞。可是却再无法绽放,深埋的根早在寂寥的岁月里腐烂成不堪模样。
 他挣脱桎梏,想要逃离。东君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梦想,把这天下都抛下,只做自己,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他只是不想变成那种干涸的丑陋的模样,不想成为可以移动的尸骨,不想自己变成那种深陷于绝望泥沼却妄想攀附于蛛丝逃离地狱的……同类。
 他听见身后惊惶失措的尖叫,却不再回头。那是他第一次正面反抗他的臣子们,他总是心怀愧疚,愧疚比恨更让人痛苦,让人毫无立场的退败,失去自我。
 原来奔跑是这样的,一切都无法阻拦你的脚步,就算没有终点没有目标也一样令人酣畅淋漓的快乐。他想见他。那个消失于转角如花少年。他想再听他说“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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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样的话,这个世界是不是不再只有我一个。
 回廊空旷,东君迂回过曲折的泥陌,在莲池边见到了那个少年,少年蹲坐在池边半偏了头,“哥哥,曦月等你很久了。他说,“我们等的太久了啊。”他指给他看水中,有一尾七彩锦鲤,小小的,徘徊在他的指尖不肯离去。
 他在少年身边坐下,伸出手去逗弄锦鲤。
 喂,鱼儿,你也在等着我么?
 “啊!”东君惊呼出声,他无措的看着自己素净的指尖沾染血渍,看水中一缕血丝逸散。
 他几乎再次失声尖叫。他觉得自己竟看到了它在笑。这世界都癫狂了么?太阳会死去,鱼会咬人,鱼会笑。
 “ 云英,你吓到他了。”少年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淡漠的表情不曾出现龟裂。“哥哥”他微笑,“你该回去了。”
 东君安静的服从,他善于服从一切他所珍惜的人。他的子民,他的臣子奴仆,或是,这个少年。因为珍惜,所以不想他们失望,不想让任何人失望,因为害怕愧疚。因为所以,这些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像是生根在脊髓里一样无法控制。
 仿佛冥冥之间的召唤,东君回过头来,他看见莲池里立着个纤细的身影。那是个穿着七彩霓裳的女子,浑身湿透,兀自滴水的发张牙舞爪的盘踞在身后,她面白如纸却有鲜红的唇色。凄惶又狼狈,像是绮艳的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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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里盈满了哀怜,启唇却无声,“太一,这是罪罚,我们的罪罚,生生世世,不灭不休。”
 东君被臣子们簇拥着离开的时候,少年就站在人群之外。“哥哥,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东君第一次像今日这样痛恨这濒死的太阳。满天都是橙红色的光晕,暗红如血的太阳悬于穹顶,像一颗饱含恶意的巨大眼眸,窥视着这片日渐倾颓的大地。即使是正中午时,也无法清晰的分辨少年脸上细微的神情,也无从忖度究竟甜言蜜语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少年半倚在石柱上,看东君渐渐远去,微笑的弧度消失于转瞬。东君,哥哥,太一……呵………现在的你竟是这般苍白而孱弱。
 “云英,你现在是不是很满意?”
 “那些太阳是他杀死的,是我帮助的他,弒神的罪,我们一起来担,不好么?。”鱼女云英拖着一路水渍,来到他身边。她穿着那件湿透的七彩霓衣,大滴的血迹顺着墨色的发丝滚落衣间,晕成了大片的暗色。“我们谁都逃不掉的。”她说。
 东君被禁足于祖庙。昏暗中一个人的寂静变得胡思乱想。“哥哥,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他想起少年信誓旦旦的承诺,垂睫苦笑,即使是记忆错乱到这种地步,他也清晰的记得自己从没有过弟弟,更甚至,他连父母长辈都从未见过。他是那样美丽的容颜,透着不祥的妖气。东君见惯了眼窝深凹面目干瘪露出恐怖颧骨的百姓,就连太阳都会死亡大地都会腐朽人类活该就这种丑陋模样。那些单纯美好干净不曾朽败的只有游弋着不肯离去的执拗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死比活着好。无论少年是隐匿于阴暗的幽魂还是只存在于自己臆想的人物都不重要,生与死,真实与虚无,这之间的隔阂再大不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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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你已经猜到了啊。”少年从祖庙的阴影里步出,耳钻幽蓝的光一瞬里刺破黑暗,他的唇角一丝丝扬起,带着冷冽而怨毒的笑意。“哥哥,你知不知道,月,是死去的太阳。”
 “你知不知道,我是死去的你。”
 “你看,日神曦和,我就是你。”
 月,是死去的太阳,那么美,也只是一片亘古的蛮荒。”
 如果岁月老去记忆荒芜,丛生如蔓草的思念掩盖了真相原本的模样,我会不会跨越时空的洪流寻找到最初的自己?
 他说,我就是你。
 他不是。
 东君被湮没在记忆的潮水中,他看见少年如花红衣灼灼神采飞扬的样子天真明净;看见云英身穿七彩霓衣骑凤而来;看见绿衣的少女在半空中热烈的舞蹈;看见一万九千丈高耸入云的白塔上摩天;看见十盏日轮将天空都照亮。
 然后呢?太过刺目明亮,江河枯竭大地龟裂,陌生的男子登上囚神之地上摩天,云英递过射日的神弓。
 东君透过男子的眼睛看到了那场灭神之战,那场无数火光无数鲜血的绚丽的殒灭。十神子在那场灭神的战役中只剩下一个。唯一的一个,那个发起灭神之战,肆意屠戮兄弟的,从那之后独一无二的日神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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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才是他。
 如果神要遗弃这片土地,让神子们肆意妄为,让炙灼的太阳毁掉这片土地,那么他情愿在那之前杀死神子。哪怕那是和他同源同根的兄弟。
 因为,他实在是太爱这片土地。每一分每一寸都如此刻骨铭心的牢记。我愿生生世世轮回在这片土地,散尽鲜血也会永远守候。
 哪怕永世成魔。
 原来这就是所谓希望。守护和责任。这是前世的诺言。
 他看见少年哭泣的脸隔着火焰说不出的隐忍哀戚,他看见坠落的日轮砸入大海,撕裂的水面张开巨大的海之眼吞噬一切。他看见绿衣的少女踏波而起,以身填补了空洞。他看见自己和云英洒下神之血修复千疮百孔的大地。
 神以神子之血燃起日之烛火,照亮大地,永世守候。
东君在记忆里浮沉,终于迷失了自己,他听见少年的哽噎哭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重叠。
 他听少年说,“哥哥,我只是不太想死。”
 那之后呢?他倾其所有想要守护的大地变成了这般模样。谁都无法预料到,唯一剩下的日神曦和因为屠戮其他的神子而堕落成魔。不再纯净的神之血脉终于消耗殆尽,日轮的烛火日渐熄灭。太阳变成巨大的赤色圆盘,将整片天空笼罩在血色之中。在灭世和创世的最初,洒尽鲜血堕入轮回的日神曦和已无力挽回他们犯下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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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东君的记忆里,那年他遇见踩索的少女记不得是否笑过;他遇见少年如花隔云端;他遇见鱼女云英绮艳如妖……那年他才初及冠。
 东君端坐于高位,太空旷的王座让他显得孱弱而孤单。他的臣子们匍匐在脚下,虔诚到盲目的,吟咏古老的歌谣。再之后是他的子民,瘦弱干瘪的人一排排跪下去,连亘到目力不能抵达的远处。
 大祭司为他加冠,从今日起,他被称之为东皇。以太一为名。
 他听见呼唤响彻天地,东皇太一。原来就是这样。以神的名为名,继承神之血脉,同样也要背负神的命运。
 踩索的少女一步步登上汉白玉阶,来到他的面前,她的面容渐渐清晰,连同记忆也变得真实起来。她掌心托盘里安静的放着一枚耳钻,幽蓝的闪耀光芒,像是幻梦一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曦月,从没有人告诉他,那枚耳钻才是曦月,而那少年如花,他从未出现。那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物么?那么是不是,在今后的年岁里,再没有人会说“哥哥,我来了”“哥哥,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你,有没有笑过。
 你那晚,我在女墙上看到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
 太一,你还没有记起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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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永远无法拥有笑容的人呐。我们的罪罚,是我们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云英永远被囚于水中,永世也不得自由的呼吸,而你,正如你想要的那样,你将生生世世轮回在这片大地上,你将亲眼看到你想要守护的渐渐被毁灭,只因着你弒神的过错。
 这样的罪罚够不够?绿衣的少女没有开口,她只是悲悯而哀怜的看着东君,不,那是已经成为东皇太一的男子,渐渐扯开唇角。
 苍白的脸如同剥落的油彩,少女的面容被干涸的血渍掩盖,他看见少女从高台跌落,滚过层层石阶时那双哀悯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距离却是越来越清晰的看见少女清醒的眼。如此澄澈,在分明的黑白中斩断一切退路。
 她一步步再次登上石阶,因为颈骨的断裂她的头颅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变形的头骨看不出原本的清秀面孔。直至此时她才开口:“你看,我将永远失去肆意微笑的权利,从高塔之上坠落,面目全非却清醒的记得一切。太一,一切只是你的幻觉。”
 是幻觉么?
 赤色的天空将一切渲染成悲剧的颜色,连同东皇太一狰狞的面孔,年轻的,在这一刻重新成为最初的神祗的日神,抬眸启唇,对着那颗昏红的太阳说出箴语“你为什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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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迸发出最后的光彩,那样绚丽的赤色仿佛永远不灭的烈焰,要焚尽这世间的一切,仿佛永远不会湮灭。可是就在顷刻间耗尽了最后的光熱,炙热的太阳黯淡下来,一寸寸灰败下去。这世界,彻底的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前世的诺言要用今生的所有来兑现也没有关系么?神子在洒尽血液的时候会不会恐惧,恐惧死亡,恐惧寂寞,他将光热带给日大陆,唯独没有留给自己一个归路。
 鱼女云英乘着浪潮而来,这是他前世的恋人,他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冰冷的触感让人颤栗,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在时光中湮灭成灰烬,彼此相拥也只是汲取对方的温暖。不过又有什么关系?除了对方还会有谁可以在漫漫长路上彼此依伴?
如果不再是一个人的话,即使殒灭也不会恐惧的吧?
“吾以神之名起誓,以吾之血,偿吾之罪,愿日之烛火重燃,愿星辰之上,苍穹之巅,日与月交相轮转;以吾之身,圆吾之愿,大地新生,万物重归于业果轮回之地,让一切罪罚归于尘埃;以吾之灵,护吾之民,自此与天地共存,风霜雨雪,山峦水流,日月星辰,天地之间,即是所在。”
 东君的身影淹没在升腾的火焰之中,在黑暗的天地里唯一的光明所在。云英的手指在触到他的地方湮灭成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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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火焰里升向天穹,垂睫可以看到云英澄澈的眸子里自己的模样,苍白的,单薄的,不像神子也不像少年曦月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希望,牺牲一个神子,换这世间永世的光明。有谁会想过他还是那个被囚于皇城,妄想着过简单肆意生活的孩子?
 神爱世人。多美好的结局。
 他想起那句带着哭腔的“我只是不太想死。”
 他看见少年如花跨过火焰拥向自己,天地为怀抱太广阔就失去了意义。“哥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即使是幻境里的人物也真实过太荒谬的结局。如果消失于天地,最后的时候有人相拥。那么再寂寥的年岁也可以忽略不计。
 大梦终于掩埋了一切。
 在日大陆的史书上只有寥寥几字的结局:日神太一换回日大陆万世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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