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梦中人（3）

程诺自幼练剑。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顾长亭所说的“后悔”二字。
剑心如剑。
有了悔意，剑心便有了裂痕，一柄残损的剑，再如何削铁如泥，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废铁而已。
顾长亭笑道：“剑心剑心，究竟什么是剑心呢？正如你大哥程潜修一个‘隐’字，你修一个‘诚’字，为何旁人就不能修一个‘真’字？所思所想，所言所行，皆出本心呢？”
程诺盯着顾长亭瞧了半晌，似在辨认他说的是真是假，顾长亭大大方方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遮掩。
然而，程诺最终还是摇头道：“世上学剑之人千千万，总有那么个“真”人，但绝不是你。”
顾长亭只是笑，并不反驳。
程诺看着他的笑，想着过去听人说起他，说他性格极好，待人和善温和，行事妥帖。
他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从前他没见过顾长亭的时候，他是各式各样的传说，是悬在自己头顶的明灯，是前进的方向，是无时无刻不渴望战胜、踩在脚下的目标。
可当他接触过顾长亭之后，甚至不需要什么交情，没有拔剑吻生死，没有烈酒浇共愁，只是闲聊几句，三言两语，一个沉寂安静的笑，都让他觉得难受。
顾长亭没说过他曾经历过什么，风光荣耀，艰难险恶，这江湖中逐波踏浪的酣畅痛快，漂流天涯的孤寂凉薄，他一句不曾提起。

可有些东西不声不响地沉淀在人的骨子里，一个笑，一个沉默，所有潜藏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程诺在顾长亭身上，隐隐约约触到真实的江湖。
它如此浩大，如此渺小，如此辉煌，又如此平凡，它鲜活热闹，却又孤寂凉薄。隐隐约约地，缠裹着程诺的心，拉扯着，不断下坠。
胭脂夫人说，顾长亭是个很特别的人。
大哥程潜也说过，顾长亭是一个很容易同化别人的人。
程诺隐隐约约有些懂了。
顾长亭，就是一座江湖。
他垂下眼，不再看顾长亭。
“明日我便启程去歧山。”
程诺不是没察觉，顾长亭先是托他去看韩山，又是托他护送槐师父回歧山。不管是十二岁的小顾长亭，还是眼前这个顾长亭，从头到尾，一心都只想着调开自己而已。
他就是再跟着，顾长亭也会想别的法子甩开自己。
……
玄虎大营。
方慧思打量着顾小侯爷。
小侯爷身高腿长，生的有些过分英气，少了些女性的柔美。一双星目转向方慧思的时候，里面沉凝的铁与冰才柔和了许多。
顾曼生打量着方慧思，忽然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那张平凡的面容像是突然活起来一样，绽出一种让人一不开目光的灿烂。
顾曼生问：“你就是温以宁的弟子？原本按辈分，你差不多该喊我一声‘姑姑’。”

方慧思低眉颔首，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回道：“晚辈方慧思，顾小侯爷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
当年温顾两家一句“指腹为婚”的玩笑话，谁也没当真。现如今顾长亭被逐出门楣，不再是顾侯府的世子，温以宁入了宫墙，名义上乃是白帝的贵妃，皇后甍后，她便成了六宫中位分最高的那个。
谁还敢去计较当年两家主母随口一说的“婚约”？
那边校场上，没了顾曼生指挥进攻，赵钩锬终于突围成功，废了番功夫，拼着身上挨了几下，速战速决结束了演练。
这会儿刚下了校场，也顾不上一身灰头土脸，就跟到了顾曼生身后站着，抿着唇一言不发，眼睛里只盯着顾曼生转，再容不下其他。
顾小侯爷笑了笑，亲自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抹了两下失去耐心，就把帕子扔给赵将军让他自己收拾，扭头接着跟方慧思搭话：
“你来找我什么事？”
方慧思垂首，姿态更低，说的话却是开门见山，半点也不客气：“我想求顾小侯爷一滴心头血。”
顾曼生倒还没生气，赵钩锬便猛地瞪了过来。
那是一双孤狼般的眼睛，沉默狠厉，透着点压抑的疯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