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柳◎第六章、梦中人

乐师被斩断双翼幻象,剑锋贯体而出,受槐师父一掌,心脉寸断。再被顾长亭当胸一剑,终于彻底死去。
顾长亭没有错过她落在槐师父灵台处的指尖,也没有错过她最后的呢喃。
一场求而不得的美梦……
“槐师父?”
顾长亭心头笼上一层忧虑。
让人求而不得的,真的是美梦吗?身为梦臣,又真的会向杀死自己的人送出一场美梦吗?
槐师父对顾长亭的呼唤充耳不闻,他握着剑,缓缓向外走去。
掠过瑟缩在角落中的人群,迈上空旷的甲板,他顺手从不知谁的酒桌上提了只酒壶,晃晃悠悠地勾在指尖。
哪有什么求而不得的美梦呢?
哪有什么梦呢?
在离开故土之后,在他身上,剩下的,只有悔和恨了。
他不曾见过那个乐师,但却知晓她来自何方,也知晓她的来意。
“最该死的人不是你吗?”
淬血的诅咒回响在耳边脑海。槐师父走到了围栏边,俯首向下望去。
漆黑的江面上泛着银色的月光,然而,那如墨一样的黑暗里,倒映不出人类的面容。
他为何会在这里?又变成了何种模样?何时何日才能回返呢?

酒水尽数倾洒至江中,敬天地无情,祭故人无数。
熟悉的歌声似乎又回响在他的耳边。
“她带走了你的树种,
去往哪儿呢?
天啊海啊都是遥远的地方
不如就近,
种在她的心房
你说,她是飞鸟
生来渴望流浪,
向一切未知的远方
……”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天穹,仿佛在那月朏星稀处,仍能看见一只带走树种的飞鸟划破无垠虚空,留下扑翅的声响。
他阖上眸子,轻轻哼唱着故乡的歌声。
“你说,她是飞鸟
生来渴望流浪
向一切未知的远方
你说,她是飞鸟,
我也曾是……”
那首曲子是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唱出来的,有着优美流畅的旋律,和徘徊不去的忧伤。
“槐师父?”
顾长亭再次出声唤他。
歌声戛然而止,槐师父睁开眼睛。
顾长亭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在一首歌都来不及唱完的时间里,槐师父眼尾那抹红痕,似是吸饱了深沉的杀意和恨意,向着瞳孔深处蔓延,将他一双清亮的双眸染成了艳丽的红瞳!

顾长亭大喝一声:“槐师父!”
然而大喝已阻止不了槐师父的入魔,只是转瞬之间,煞气便充斥了他的双眸,杀意从他身体深处蔓延出来,层层裹缠着,令他周身气质大变。
忽的,小剑发出一声轻吟,脱手而出,向着无垠虚空飞驰而去。
剑主人比剑去得更急,更快。
槐师父的身影如同空中的飞鸟,向着无尽苍穹归巢而去。
画舫上凝滞的杀意也随之疯狂地呼啸而去。
“槐先生这是?”
程诺站在顾长亭身边,围观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打斗,又看道槐师父突然出人意料地向天空飞去,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顾长亭顾长亭握紧了手中野草剑。
“槐师父脾气不好,酒量也不好。”他开口解释道,“那人趁他喝醉的时候,弹了那首勾动他杀心的曲子。”
程诺一头雾水:“乐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乐师,是梦臣。”
“梦臣?”
程诺疑惑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顾长亭瞥了一眼程诺,似是惊讶他的兄长程潜曾与梦臣有过接触,程诺居然对此毫不知情,甚至连梦臣的名头都没有听说过。

于是他简单又直白地解释道:“神殿的走狗。”
曌空帝国与大昶帝国的积怨已久。
作为大昶真正的权利中心,神殿为什么会派出梦臣潜入曌空,设计槐先生入魔?
槐先生与那名梦臣之间又有怎样的旧怨,她为什么要说该死的是槐先生?而槐先生又怎么会单纯地因为一壶酒,一首曲子而骤然入魔?
……
人与剑的影子越来越远,慢慢都模糊成一星黑痕。
带着杀意的人已飞向高空,可画舫内森凉如水的杀意却并未完全散去。
虚空九万里,既然无人可以踏破虚空,那飞向天空的人与剑总会坠落下来。
一个求不可得的疯子,在离去时满心杀意,在归来时未必还会继续忍耐。
顾长亭走出大厅,从甲板走到船头空旷处。
坠落的剑意笼罩在头顶。
那剑意像凛冬的朔风,刻骨的尖刀,是沉郁的痛,和粘稠得犹如实质的恨。
杀意从天而降。
顾长亭横剑于身前,迎着凛冽风声向上劈斩而去。
风声乍起。
天似穹庐,笼罩四方。
笼罩着整座画舫,整片江面的森凉杀意,唯有风起时,才缓缓吹散开来。

风吹,草低。
从天而降的小剑撞上了深绿色的野草剑,野草剑身被狠狠地向下砸去。
顾长亭不得不用上双手才稳住剑身下坠的趋势。
野草之下,生机蓬勃绽放,取代了森森杀意。
直到片刻后,平缓的江面上轰然炸响白浪千层,画舫内才后知后觉地响起一阵阵惊叫声。
顾长亭在水浪雷霆般的轰鸣声中,微微侧头,有些好奇地问:“你梦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天空。”
槐师父的面容依旧年轻,即便是双眸赤红如血,身上萦绕着疯狂的杀意,面容却依像是个不谙世事的俊秀青年。
他的目光斜瞟了过来,眸子又一瞬时间恢复成清亮的黑色,只剩眼尾那一抹艳红如同飞扬的艳丽羽毛,带出一种非人的绮丽。
槐师父很认真地回答:“天上白玉京。”
他的语气既非向往,也非赞叹,反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的哀伤。
眸中墨色退去,血色重新蔓延至双瞳,槐师父缓缓将剑锋转至身前,对准了顾长亭。
“那是过去,现在只剩下一片坟茔了。”
他赤色的眸子里似乎仍旧藏着晶亮的水光,如同泫然欲泣的一抹血泪,绮丽又凄艳。

“你知道吗?那真的是一场美梦。”槐师父笑了起来,然而却带着无尽的苦涩,“可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哈哈哈哈哈……”
苦笑终于变成了仰天长笑。
“终此一生,求而不得,碌碌无为,我还留得此身,留得此剑,有何用呢?”
其貌不扬的小剑发出一声深切的哀吟。
然而,剑主人却毫不怜惜地将这柄名为“千钧”的神锋随手丢入江水,在溅起的一朵白浪中,千钧剑转瞬失去了踪影。
槐师父抬头北望,夜幕层层,淼淼烟波和重重檐影,望向曌空帝都中最巍峨高耸的建筑。
即使隔着这般遥远的距离,也依稀能看到宫庭的碧瓦飞甍。
他的肋下不曾像乐师那样生出巨大的羽翼,然而他向着曌空帝国最威严、最危险的地方飞掠而去的身影,却比乐师更像一只飞鸟。
一只自投罗网的飞鸟,一只燃烧着的、哀鸣着奔向死亡终结的赤鸟。
“拦下他!”顾长亭冲着程诺喝道,甚至动作更快地追着槐师父的身影飞掠过去。
歧山剑窟的规矩,剑在人在,一个连自己的剑都放弃的护剑师,便代表着放弃了一切。
无论槐师父因为什么而入魔,顾长亭都不能放任他就这样离开,更何况,以他现在双眸赤红,满身杀意的状态,直冲冲地往曌空皇宫闯过去!

他要做什么?要去杀谁?顾长亭不敢去猜,也不敢不猜。
他只知道,今夜注定不是个平凡之夜。
千钧剑主槐小骸一梦入魔。
歧山护剑师弃剑江中。
“未出鞘之剑”今日出鞘。
……
程诺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已错失了那两人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时流剑。
顾长亭似乎忘记了,现如今的他,并不存在于正常的时空之中。
十二岁的顾长亭救下了韩山,却并不能改变韩山作为“人豕”,被割肉取食的过去。
现如今追着槐师父而去的顾长亭,又能改变什么呢?
反倒是……
千钧剑沉没的位置,平缓的江水之中水面上,缓缓地升起一串白色气泡。
——未完——
一尘不染的古风仙句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