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哪？你说——冲进未来

2023-04-09武侠风中柳古风玄幻小说来源:句子图

（《玻璃上的灰尘-冲进未来》衍生作品，短篇小说，已完结。「未来局x冲呀作品共创大赛专区→https://www.chongya.com/topic/nonexistFAA」）
一、歌声
“要去哪？你说。
海港或大漠。
绿林升星斗，
如远镇灯火。”
林砚在歌声里睁开眼睛，他醒来的时候，人造太阳即将降落，眩窗外的天空是流淌的金色。
他艰难地扭转自己的脖子，也许是太长时间没有添加润滑油，颈部外接的机械零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林砚看向了发出声音的地方，老式的AIRi50飞行器有着很大一块操作台，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厅四分之一的位置，操作台旁边的墙壁上还悬挂着几幅复古的油画，画中苍穹星晨、暗夜黎明和窗外的落日余晖相映成趣。一个外观十分出色的类人型机器人坐在操作台前的驾驶座上，随着音乐的节拍缓缓摇晃着身体，好似正沉浸在舒缓的音乐声中。
他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黑色的头发上荡漾出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直到他晃着身体转过头来，睁开眼睛跟林砚打招呼的时候，林砚才看见他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介于纯粹和忧郁之间的那种浅蓝色。
黑头发蓝眼睛的机器人带着标准笑容跟林砚打招呼，问他：“您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林砚耳侧的引擎连接器告诉了他答案：“二十一世纪的小众流行歌曲，歌名叫《星空铁皮曲》，作词唐映枫，作曲……”
“嘘。”机器人在嘴唇中间竖起一根手指，带着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的机械笑容左右摇头。“暂时忘记您的引擎连接器，我们并不讨论标准答案，林砚先生，您觉得这首歌好听吗？”
林砚的大脑里有长达四十秒的空白——就连这个数据，也是机械引擎后知后觉地告诉他的结果，在那之后，他努力去分辨曲子的旋律，足足花了九分四十三秒的时间，把这首曲子循环听了两遍，才犹豫着开口：“唔，还不错。”
这是毫无意义的回答。
然而机器人的问题本就没有要求“正确答案”，他耐心等待着林砚的回答，直到得到了这个加上语气词也只有四个字的敷衍答案。他才伸出手来，做出个邀请握手的姿势，并重新开口：“很高兴和您达成共识，我是灵光-3900型机器人，编号945E，最近喜欢上了二十一世纪的复古文化，包括文学，音乐和绘画，您看那里，就是我在闲暇的时候的练习作品。”

945E指了指操作台旁边悬挂的那两幅风景画。
林砚隐约觉得945E一成不变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然而机械引擎告诉他的结果是，对方唇角上扬的弧度没有分毫改变，如果使用量角器去测量，哪怕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也是一样。
好在945E没有继续追问他那几幅画画的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开始询问林砚：“您要去哪儿？”
播放器里的音乐完结，自动开始单曲循环，于是林砚又听到了男人低缓的唱腔：“要去哪？你说。”
“海港或大漠？”林砚在歌手下一句唱出来之前抢答，然而脱口而出之后，搜索引擎给出的提示是“您的回答不符合当前语境。”
945E没有计较他的辞不达意，反倒跟着歌声一起哼唱起来：“绿林升星斗，如远镇灯火。你在唱什么？老情歌温柔。”
他浅蓝色的眼睛糅杂着金色的阳光，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是林砚并不讨厌。
二、流放
“我原本是要去哪里？”林砚问道，他伸手触碰了一下耳侧的引擎外壳，疑惑道：“我似乎缺少了一段记忆，是我的引擎连接器启动了保护措施吗？”

“一小时十五分钟前，智脑检测到您产生了强烈的自杀倾向，并实际实施自杀行为，根据银河人类幸存法，对您的引擎连接器启动了幸存指令，消除了您近期相关的记忆，并对您进行流放。”
“流放？”林砚揉了揉脑袋，试图找回一些残存的记忆。
但机械引擎对智脑的命令执行的很彻底，他只能回想起自己毕业于首都大学，毕业后在一个人工智能研究所工作。他能看见许多自己和机器人们共事的场景，事实上，他更享受与机器人共事而不是他的人类同事。
他们在性格上被设定的彬彬有礼，阳光，正直，包容，谦虚，勤奋——一切本该属于人类的美德在机器人的身上，按照设定比例的不同有着不同的体现。
但人类不同，人类的阴暗面与光明面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拉锯战。
在飞速发展而变得逐渐冷漠的时代里，每个人的心都必须是无坚不摧的钢铁铁堡垒，抵御外界，也囚禁自己，才能在钢铁都市中，避免成为注定被淘汰的异类。
林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已经被淘汰掉的异类。
被流放的人类还活着。

但仅仅是生理上的活着，他们的社会身份已经死亡，对于同事和上级来说，他们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螺丝钉，被丢弃后，新的螺丝钉会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取代他的作用。
至于家人和朋友——那是二十五世纪以前的概念。
人类由机械子宫集体培育，不再有自然分娩的婴儿诞生在世界上，于是血缘的维系变得不再重要。
而朋友，林砚想，这个词也许是共同工作者的另一种别称？
他回忆起了以前的工作生活，住宅与实验室单调的两点一线，或许那些并不单调的细节，比如他工作中的小小失误或成就——已经完全被格式化了。
他忘记了自己曾经专注的工作的实质内容。
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他摸到了金属骨骼上一个小小的凹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机械引擎也拒绝给他答案。
945E善解人意的解开了他的疑惑：“那是弹痕，您试图用一把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饮弹自尽，但是这种来自十九世纪的老古董，甚至连引擎连接器的机械外壳都没有击穿，只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弹痕。感谢它的无能，让您还有机会能体会这美好的人生。”

林砚没有回答。
被社会流放的人类没有人生。
945E浅蓝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机器人用他温和的声音说道：“相信我，林砚先生，您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三、人类社会
“行过了浪潮见沙丘
雨雾里鸟鸣变鲸歌
我只是经过没停留
月隐前还有路要走
行过了城邦更落寞
……”
那首歌还在循环。
落日的余晖渐渐沉没。
林砚一向专注的思维被打乱。
他隐约抓住了一点线头，问道：“那么，我被流放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您的朋友听说您被流放以后，请求我来引导您。”945E小心翼翼的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寸照。
看得出来，这个蓝眼睛的机器人真的很喜欢复古文化，现如今已经很难再看到这种纸质照片了，人们的信息对接通过连接器的网络传输，比纸质资料方便快捷一千三百倍。现如今没有造纸厂，也没有专门洗照片的机器，也难怪945E会这么珍视这张照片。

林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个扎着马尾圆脸的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头颈部没有安装引擎连接器，眼睛像是月牙一样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林砚认出了那对虎牙。
一个叫做谭露的女孩子，出生时就在他隔壁的孵化仓，后来他们又在一起经历了未成年初等教育，进入了同一所大学。
再后来，谭露被流放了。
她是他们那一批里最早被流放的人。
林砚会记得她，并不是因为他们曾共同生活了很多年，而是因为谭露被流放前，曾经跑到他身边，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手背上并没有机械引擎的外骨骼保护，所以有一颗虎牙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手背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流淌出来。
伤口早已愈合，感谢现代医学，一点疤痕都看不出来。但那刺痛的感觉还停留在他的回忆里，连记忆清除都没能过滤掉。
虎牙咬人，真的很疼。
为此林砚还专门向研究院提交了一份报告，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论证虎牙是一种无用的劣质基因，建议从人类基因孵育库里将它剔除。

林砚不觉得自己能跟谭露称得上“朋友”。
也不觉得一个早早被流放的人还能好好活下去，甚至有心情去关心另一个被流放的人。
“她想要引导我……去哪里？”林砚问。
机器人答非所问：“随便去哪儿，只要是您自己的决定。这是属于您的人生，林砚先生。”
林砚想起来，谭露大学里就读的专业“人类哲思史”，那是一个流放率极高的专业，历年从那个专业成功毕业的人数不足百分之零点二。也不知道学校里为什么还要继续设立这样一个危险专业。
他现在开始怀疑机器人945E也学习过那个专业的内容。
林砚又触碰了一下头上的连接器引擎。这种连接在神经和骨骼上的外链连接器，能够将人脑与智脑连接起来，最大程度的开发人脑利用率。机械引擎的外骨骼包裹着整个头颈部，能够保护人类脆弱的肉体——就像阻止饮弹自尽的自己一样轻描淡写。
引擎连接器只能通过高精端手术拆除。
但是照片里的谭露没有佩戴这个。
林砚开口道：“你能带我去你们那里吗？流放者联盟，或者别的什么名字，像谭露这样还没有毕业就被流放的，没有生存能力的人能够活下来，还能继续帮助其他流放者，你们一定有一个这样的组织对吧？”

945E带着他的标准笑容回答：“没有什么联盟。流放者们，不，其实大家更喜欢自称为“自由的人”，他们不再依赖智脑提供的标准答案，不再按照智脑给安排的标准人生去生活。人类天生的智力有高低，但总体相差不大，人人都有善良和邪恶，但大家生活在一起，就可以共同构筑一个牢不可摧的坚固堡垒。而我们人工智能，在灵光-3100，一个编号945E的机器人的领导下，不断地在追寻人类与机器人和谐共生的理想，我的名字就是继承自他。”
945E再次伸出手来，做出邀请的姿势：“欢迎加入我们，未来人类和机器人一起生活，和平共处。我们管那叫做——人类社会。”
林砚感觉到一扇新的大门在向他打开。
那是一个跟在他失忆前生活的“人类社会”截然不同的“人类社会”。
那是新的人生。
“我们……”林砚吞咽着口水，回握住945E的手掌。“立刻出发，前往人类社会。”
蓝色眼睛的机器人笑着转身过去设定了最终目的地，金黄色的信息流在他眼底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