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灰》——前世爱恨未已,今生因缘何依(天霜同人)

一、新客
轰隆一声惊雷,我从梦中惊醒,电光照亮了窗扉。映出阴暗里一张惨白的面孔。
是她,我知道是她。赤足下榻想要追寻她的影,点亮了烛火,房间里却空空荡荡,除去我半惊半喜的喘息声,响彻在这铺天的雨声雷声中,再无其他。
她是梦中人。亦颦亦笑,亦风华绝代,亦动亦静,亦回首惊鸿。
叮咚弦响,是熟悉的旋律,让人心安,师父的水贝声,宁静淡泊,生生将着骇人的雨声簌簌全都压下。开门循声寻去,果然见到他只着单衣,坐在亭下看湖。
水波漪漪,飘零了芳蕊随波去,奏了一曲乱红,不知听谁人呜咽。师父停下弦,回头看我,目光似是透过雨幕,看尽万水千山,轻飘飘的,不知落在何处。
“漂浪的寒魄,你可曾寻到了归途?”他面上带着笑,声音却是无限的落寞,含糊的语句,让我猜不透背后的真意。师父起身撑了伞,一步步跨入雨中,小小的红油纸伞,尽数遮在了我的头顶:“你不撑伞,不穿鞋,是想要生病么?”

“我又梦见了她。”我说,我看见师父的眼底闪过复杂难懂的情绪,他的弦,扣得太紧,没有发出一声。末了,他的手掌落在我的头顶,长期扣弦,指尖结着的簿茧摩挲着我的发丝,“我带你,回那里去。只这一次。”
于是他又带我回到荒天秘洞,那是我遇到他的地方,潺潺流水淌过幽凉的石隙,叮咚作响,如鸣环佩。梦中的女子,就住在隔壁那片湖畔。顺水而行,过了山石掩映,入目是一片开阔,两岸奇树繁茂,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湖水如碎星波,星星点点,粲然夺目。
湖边来了新客,临湖观水,一身灿金道袍,入目一眼,却让我痛彻心扉——如枕粱一梦,梦醒难续,如前世因果,求而不得。
“是谁?”他立于湖畔,似是观水,却用锦缎蒙了双眼,我离他甚远,一时乱了心绪,竟被他察觉。只是不待我出声,师父却从我身后走出,以目光止住了我欲出口的回话。
“是我。”师父回答,又似是故友般稔熟的招呼他:“倦收天。”

“是你。漂鸟……少年。”他犹豫着,“少年”二字,说得分外坎坷,许是他们分别时师父尚是年少,可如今不知多少年过去,面容犹稚,却鬓生华发。
师父扣弦吟唱:“人生的来去,有如潮汐往复,但那一星的白浪,湮灭了,便不会再回来,纵使此后千涛万浪,却不复曾经落在你掌心的那一朵。”
我不知他是否听得懂师父玄机暗藏的话语,他默然不语,我却莫名的觉得,那沉默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师父陪他站了许久,弹动水贝,陪沉默的他着看满湖星光闪烁,“等待,或许也是一种甜蜜,哪怕永远没有结局。”
我们离开湖海星波时,他还像我们来时一样站在那里,站成一尊沉默的雕像。似乎无论风雨,都不会再动摇分毫。他蒙着缎带的眼睛,定定的望向我的方向,让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察觉了我的存在。
他笔直的身影,模糊成一柄利刃,刺得我心口,莫名的鲜血淋漓。“他长得真好看,可惜眼睛看不见。”

师父轻声叹息:“他的眼睛,原本是看不见的,后来治好了,却不想看了,才用缎带蒙上双眼。”
我回过头去,看他的身影在风中模糊,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却原来,泪水流了满腮。
二、旧梦
那一晚,我又梦见她。
梦中的她如旧时美好。一柄宝剑翩然舞动,撩拨星波湖水,弦声叮咚,是水贝熟悉的音色。她循着乐声,踏波而来,却在迎面一瞬被霎时冰封。
九阳华光,熠熠生辉,她在蒸腾的冰华雾气中轻启双眸,一眼望见他。灿金的眸子里似乎氤氲着来生往世的情丝。
“倦收天。”她启唇呼唤。只这一个名字,便似乎诉尽了一生一世的爱慕与欢喜,忧伤与眷恋,无奈与绮思。
不,不该这样,我在梦中步步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那错误的场景里本就没有我的存在,我不过是借了她的眼,看着这一场不该发生的相爱。
血漫上她的额头,漫上他的指尖,旧坟冢隔开生与死,像是这无情的人世冷冽的嘲讽。

——我会治好你的双眼,让你能看见我;我会治好你心上的创伤,让你,能接受我。
——我这双眼睛,现在已经能看见世上万物,但却没办法亲眼看见她……没办法亲眼看见她啊……
看他掩面哭泣,我心口的疼痛再不能压抑,在睡梦中呕出血来,才猝然惊醒。没有点灯的房间了,月色透过未曾掩上的窗扉照进来,落在师父从未离身的水贝上,孤冷的弦,像是贯穿了两世的音节。
“师父。”我踉跄奔过去,紧紧捉住我唯一可以依靠的那个人,他在窗边站的久了,衣袍上沾染着彻骨的寒意,冷到骨髓里去,“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一直梦见她?”
从小到大,我一直做着一个不完整的梦,梦中只有她,少年的她,仗剑江湖的她,一剑斩断洞庭潮水的她,还有被冰封的她。直至今日这场梦才做到了结局,却是如此的悲凉难捱,教人痛彻心扉。
“命运的转轮从未停下脚步,都说人生如梦,却不知梦是前尘劫灰余烬,覆灭的过往与你已经无关,何苦记得。”师父轻声叹息,指尖的微凉透过锦帕传到我的唇边,擦去点点猩红血迹,我抬头看去,却见他的目光,轻飘飘的,穿透了我的身体,像是要透过我,望见前世的她。

“我是谁?倦收天又是谁?”我执拗的问,却在吐出那个名字之后失去了勇气,泪水扑簌簌的滴落下来。
他终于看向我的眼睛,带着忧伤和悲悯:“这是命运的分叉路口,忘记他,你便可以摆脱宿命的纠葛。”
“我不会忘,在我没有找回自己之前。”
“她是她,你是你,即使穷尽一生去找寻,也只是她的断章残篇。”
她是她,我是我,她只是我的梦中人。
三、尘砂
石门开启,细碎的尘砂飞舞在日光,拾阶而下,点燃一星的烛火投影在干燥的石壁上。
简单至极,石凳木桌,铜铸的烛台上有一道刻痕,桌上放着一把寂寞的剑。
我听见沧海诸星的哭泣。失去主人的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它啜泣不止,直至哭哑了剑音,哭钝了锋刃。
“他一把火烧掉了她存在的痕迹,这把剑,也被弃入湖海星波。”师父站在门口,光线模糊了他的身影,让我隐隐约约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在水畔弹奏着水贝的少年。

可是,他若还是当年无牵无挂的少年,又怎么会入火场抢下她的旧物,潜入湖底寻回这柄无主的弃剑。
我背上沧海诸星,想要去见倦收天,哪怕只一眼,也可以在梦中告诉她:他是如此这般爱过,不负她。
他果然还在看湖,只是这次多了一个人陪。那人一头白发被一支琉璃玉簪整齐的收拢,水晶坠的流苏垂落在发丝间。白衣整洁,面容清俊柔和,却带着一缕难解的轻愁。
来人轻声慢语,说的却是天下大事:“与六王决战之后,三王皆殁,燹王陷入久梦之中不愿醒来,红王与阎王却是各自逃脱,藏匿于苦境之中。二十年了,他们终于又浮上水面。”
他耐心听完才开口:“为复仇而来,必定来势汹汹,想必正道支撑的艰难。”
“所以我来请你与我一同诛恶。”
他回得淡漠,一字一句却是分外的郑重:“生死与共,你若去,我自然相随。”
能得倦收天一句生死与共的,这世上不做第二人想。原无乡点头,止住倦收天欲行的脚步,伸手去摘他眼上的缎带,却被他拦下。

原无乡劝道:“此行艰险,不可大意。我知道你自认为负了她,决心除她之外不再看任何人事物,但我不希望你因此丢了性命。”末了,又盯着倦收天的眼睛,似乎要隔着缎带将他看穿,开着玩笑,却似是哀痛请求,“说好的生死与共,我可不想陪你一起死。”
倦收天扶着缎带的手没有放下,原无乡却已经环过他的身体,从脑后将結打开。飘落的金色绸缎夹杂着他淡金的发,在这风中翩然。
那一双暗金的眸子……如此,如此让人心疼。
——别急,让我好好看看解我冰封之人的面容。
脑海里响起她的笑语,如今听来,却满是悲哀。
他猛然抬头望向我藏身的方向,我退后躲入荒天密洞,掩着胸口,难以压抑的情思像要拼命挣脱我身体的兽,我猝然一惊,她与他的情,是这般深沉汹涌,而我,却也动了情。对她,也对他。
再出荒天密洞,湖海星波已经空无一人。日光微薰,拂风吹动着树叶沙沙,我眼前似乎浮现她削枝为杖的情形。她笑他伊人美景在前却视而不见。而今,她若梦中有知,是否知道他,眼底只能落下她,这灿灿生辉的湖海星波,美景如斯,他是真的视而不见了。

四、故人
那一日偷偷溜去湖海星波之后,师父便不再理睬我,我奉茶讨好,却只得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弦声。
也自那日之后,她便不再出现在我的梦中,前尘往事渐渐淡去,陪着师父四处游走弹唱的日子将岁月都消磨,转眼便是百日有余,我再度启了石扉,坐在周围都是她的记忆的石室里,才恍然发觉,原来他和她的脸,在我脑海中都模糊成不可辨认的模样。唯有那一双暗金的眸子,幽幽的,藏着深不见底的眷念。
“跟我来。”冷战许久的师父忽然出现,头一次没有用复杂的词句掩盖背后的真意,也是头一次,这样焦急,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
荒野奔行,我疑惑不解,心中却惴惴不安。师父攥着我的腕子,手心冰凉。
“我们去哪儿?”
“去见故人。”
“为什么这样急?”
“因为再不快些,故人就真的成了故人。”
故人?故人。隐约的揣测如重锤击落心口。我想起那日原无乡解开他的缎带,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沉郁的,夹杂着旁人难懂的死志。

他果然回到了湖海星波,身旁倚着她的孤坟,那是他说,她为他成了天羌的罪人,留在那里,一定会受许多苦。不顾众人阻拦迁到此地。他那样秀美的容颜上,带着憔悴的青色,一头淡金的长发,如今,却满是枯槁的白,他一声声咳,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那孤单的墓碑。
他要死了,是否带着满心欢喜去迎接死亡的怀抱,黄泉路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从他掌心遗落的那朵白浪。
他终于看见了我,白衣绿袍,背上背着原本属于她的沧海诸星。
他微微动了动唇,话还没出口却变成了压抑的哽咽。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哭泣。
“如霜。”他喊,带着无数缱绻的爱恋,多少悱恻的思念。带着这一生黄粱枕梦的怅然,这一世求而不得的遗憾。
他拉着我的手,那双暗金的眸子穿过我的身体,看透了前世的她。一直一直,直到他渐渐睡去,在她的坟边,永远长眠。
那一夜,我又梦见她,她与他携手而归,梦境中飘落纷飞的雪,落到白头。

感叹去年今年同一天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