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知己

夜已深了。
但握剑的人终究还是重新站了起来。
顾长亭惨白着面孔，撕扯了半片衣摆，开始缓缓地裹缠黑色的断剑。
断剑只有剑锋，没有剑萼，顾长亭握剑的右手此时已是血肉模糊，白色的中衣上沾满了斑斑血迹，他用这一片污浊的血衣裹缠着凶煞的魔剑，似乎那些血痕都变成了繁密的符文，将其封印在红白交加的布囊之中。
顾长亭终于想起，秋风秋雨亭外还有一个人，他将目光转向楚星魁。 
“我原以为你会杀死我。”他说。
“我可以杀死你吗？”楚星魁冷笑道，他向前阔出一步，越过了青翠草地与灰白枯草的界限，枯败的草木在他脚下纷纷化为齑粉。
楚星魁缓缓道：“我若动了杀你的念头，只怕此刻死的不是你，而是我。”
顾长亭有些惊讶的挑眉：“天下人都当你是个狂徒。”
他扶着石凳缓缓坐下，慢条斯理擦着干涸在唇边的血迹。
“我虽是狂徒，却不是傻子。”楚星魁忖度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撩开衣摆，席地而坐。他的语气中毫不掩饰地不快：“自你登上百花洲后，天底下就有许多人想要杀你，信花阁更是如附骨之躯一般追踪你的行迹，然而你至今还活着。你若活着，那些自以为抓到机会，贸然动手的蠢货——包括梅雁脂，他们必然已经死了。我虽狂妄，却并非不惜命。”

顾长亭神情微妙，他抬手，跌落一旁的白玉弯刀跃入他的手中。这柄刀本该有个文雅的、与“时流剑”恰登对的名字。然而宝刀已汲汲无名二十多年，刀身已生出裂纹，江湖中已鲜有人知道，它原本应该与胭脂夫人的“时流剑”是一对定情之物。顾长亭指尖摩挲着刀身上残缺的铭文，问楚星魁：“你不恨我？”
楚星魁道：“我与梅雁脂之间的感情已随时光流逝而消失。我欲杀你，是因为她毕竟是我的妻子，而非因为我还爱她。所以，我与你之间虽结下了仇，却并没有恨。”
顾长亭缓缓摇头，若感情真的已经消失，狂妄如楚星魁又为何要留着这柄无用的废刀呢？之前又为何为了避让它而放弃进攻呢？
他只是微微叹气：“你错了。我们之间没有仇。”
楚星魁道：“除非时光能够倒流，梅雁脂没有对你出手，你也没有杀死她。”
顾长亭道：“你恐怕不知道，我与梅雁脂，虽非至交，却是知己。”
楚星魁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顾长亭。
不可否认，顾长亭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还很年轻，生得也好看，哪怕此时满身血污，衣衫褴褛。也不显得狼狈，只是有些落魄。这点落魄，因着他舒朗的眉目，他腰间随意挎着的长剑，倒变成了另一种不羁。
但他的目光又实在太过柔软。像江南的烟雨，像梦神湖的湖水。那不是一种被人惯常提及的、泛泛的温柔。而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之后，仍对这世间包含着始终不变的悲悯和怜爱。他身上这种难以磨灭的柔软的特质让他不像一个纯粹的江湖人，倒有点点像是个读书人，像是帝都豪庭中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矛盾的人拥有矛盾的魅力。
楚星魁年轻时候，同样生得很有魅力，即便如今已不再年轻，眉目间仍残存着那种引人飞蛾扑火的“坏”。
楚星魁的“坏”，天生对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顾长亭对每一个年龄阶段的女人来说，都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若互为知己，是否下一步就是知音、知心？
他与顾长亭从来都是想看两厌，如今尤甚。
好在顾长亭不知他在想什么。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楚星魁在想什么。
“梅雁脂既是我之知己，我自然也是她的知己。”顾长亭笑了起来，“这已是她第三次在对我示警了。”
他从地上提起梅雁脂的头颅，抬手揭下那张浓妆掩盖的面皮——
面皮下的人，根本不是梅雁脂。
“我与她既是知己，怎么会毫无缘由地相杀。”顾长亭道，“你与我之间，既没有恨，也没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