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柳◎第五章、风中的飞鸟

月光幽幽，江水粼粼。
程诺皱眉思考着顾长亭的话。
顾长亭背着一柄不属于他的野草剑，背对程诺，忽然捂唇，快速擦去了唇角漫出的一丝猩红血迹。
程诺若有所觉：“怎么了？”
“无事。”
顾长亭几步走到江边，撩起附身撩起江水，开始洗去剑身上的血迹，也将手上沾染的血色细细洗去。
程诺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举目望向顾长亭来时的画舫。
画舫中欢快的的胡琴已经停了，停顿片刻后传来了一阵琵琶声，铮铮淙淙的乐声如水击石，清越，凄婉，杀意丛生。
他迟疑地开口：“那艘船，有些不对。”
顾长亭站起身，与他一同望向江水中飘荡的画舫。
红灯高悬，江水氤氲雾气中，热闹灯火似是给画舫笼上了一层旖旎轻纱。
暗藏杀机的琵琶曲声从红色的雾气中飘出，被夜风吹散了，缓缓落至顾长亭耳边。
顾长亭望着那艘画舫，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船身吃水太深了。那是供人玩乐的歌船画舫，又不是运载辎重的兵船战舰，怎么会大半个船身都没入水中？

腰间挎着两柄剑，程诺伸手按下千金剑，却并没有其他动作。他看向顾长亭，等待顾长亭给出一个答复。
顾长亭不必回头，只凭借程诺周身将发未发的隐忍剑意，便知道那艘画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忽然问道：“程二公子可曾听说过千钧剑？”
“千钧剑槐先生？”
程诺自然听说过千钧剑的名头。
杨花先生的文武评中，千钧剑槐先生的排行尚在他兄长怀谷剑程潜的上头。评语只有耐人寻味的“未出鞘之剑”五个字。
青光起雷霆，乾坤一刃中，宝剑千钧重，性命鸿羽轻。
江湖上传说那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出自歧山剑窟的风檐先生之手，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宝剑锋锐，何来“未出鞘”一说呢？
程诺自然听说过千钧剑槐先生，千钧剑重达两万九千九百八十七斤重，若槐先生在那艘画舫上，也就难怪船身会下沉那么多。
但是……
“槐先生是歧山的护剑师，轻易不会离开歧山剑窟，为何会在这艘画舫上？”
“护剑师？”
顾长亭笑了一声，目光从江心画舫上移开，含笑看向程诺。

他漫不经心地挥剑斩向江面，野草剑划开泼天白浪，千堆雪如碎玉般撞向江心画舫。
“轰！”
白浪扑向画舫，空气中似乎传来雷霆震响。
荡开的音波如层层涟漪，一层一层击碎飞溅的浪花，将浪潮碾压成浮沫，消散在粼粼江水之中，琵琶弦声依旧清脆，穿破了破碎的白浪，毫无凝滞地蔓延出来。
顾长亭收剑，负手踏上江面，向着画舫的方向飞掠而去。
“画舫上杀意丛生，有人刻意惹怒在槐师父。”
“什么？”
程诺微微诧异，又听顾长亭对槐先生的称呼，暗自皱眉。
他竟从未听说过顾长亭和槐先生还有师徒之谊。
程诺握紧了腰间配剑，紧追在顾长亭身后，与他一同涉水登上画舫。
画舫上琵琶声依旧。
程诺未来得及寻找琵琶声的来源，先被二层楼窗口探出的一只细嫩手掌吸引去了全部目光。
画舫二楼的格窗里，歪歪斜斜探出一只白嫩的手掌，捏着青玉酒杯的手指纤长细腻，似白玉凝脂，欺霜盖雪，那一截雪白的腕子，竟比画舫中的盛装打扮的娇妍美人都来得更加艳丽动人。

程诺停住步子，怔怔地望着那窗口。
格窗里探出个眼尾微微泛红的俊秀青年，宽大的衣袖垂落在肘间，白腻的手臂露出大半，歪歪扭扭托着腮，青玉杯中酒液洒了个干净，青年却似浑然不觉，只是枕着窗框向外痴望。
忽地，一只手从窗框内伸出来，夺走了青年手中的酒杯。
程诺猛然回神，一抬头就对上顾长亭意味深长的目光。
在他愣神的功夫，顾长亭竟已经上了二楼，走到了那俊秀青年的身边。
顾不得找寻弹琵琶的人，程诺追着顾长亭跑上去。
画舫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里人流拥挤，有衣着艳丽的歌姬舞女，也有沾染了满身酒气胭脂香的风流客。
待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便清净了许多。
顾长亭一手抓着从青年手里夺走的青玉杯，一手提起桌上酒壶轻轻摇晃。
“晚辈程诺，见过槐先生。”
身后传来程诺的声音。顾长亭搁下酒杯酒壶，转身看见程诺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比起初见自己的时候诚恳多了。
偏偏槐师父似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一般，仍痴痴望向窗外的天空，一手托腮，另一手松松垮垮提着柄小剑，有一搭没一搭地伴着大厅内的乐声敲打着节奏。

“喝醉了，他不会搭理你的。”顾长亭另取了一个杯子，自己倒酒喝。
绵软甘甜的液体滑过喉舌，尝起来甜味盖过了酒气。顾长亭丢下酒杯哂笑：“有人特意送的果酒，不怎么辣口，后劲儿倒是挺足。槐师父是一杯倒的酒量，说不准待会儿会撒酒疯。”
程诺凑近了，小声问顾长亭：“槐先生在唱什么？”
“我不知道。”
槐先生一边敲着小剑，一边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曲子旋律倒是好听，歌词却不知道是什么语言。
顾长亭试着模仿了一句唱词，问哼唱小曲儿的槐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槐师父微微一顿，扭回头打量着顾长亭，他眼尾眉梢天然地上挑，染着一抹艳丽的红，微醺的眸子光华流转，含着潋滟风情。
“咕噜。”
顾长亭杀气腾腾地瞪向程诺。
年轻人何曾见过像槐先生这样的人间尤物，他的皮相突破了性别的界限，皮肤是雪一样的白，唇瓣是血一样的红，眉梢眼角那抹艳丽，似是素白绢纸上一痕朱砂，是一点晕开的灵性，勾去了程诺全部心神。

那微醺的回眸一瞥，哪怕不是望向自己，也让程诺心跳如雷，口干舌燥，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不等顾长亭警示完程诺，一只如玉一般细腻又寒凉的手掌贴上他的面颊。
槐师父托着顾长亭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带着甜腻的酒气在顾长亭耳边开口。
“她是飞鸟，飞翔未知的远方……”
“什么？”
顾长亭先是微怔，随后反应过来，这是槐师父在回答那句唱词的含义。
琵琶声铮纵依旧，暗藏的杀机依旧。
槐师父松开顾长亭，身上骤然升起如丝如缕的晦暗杀机，和琵琶曲声交织成网，笼罩着顾长亭周身上下。
他一路踉跄地向外走去，口中仍旧喃喃：
“她是飞鸟，我也曾是……”
槐师父越过顾长亭和程诺，向外走去。
他望着大厅中热闹的人流，忽然抬手，将手中用来敲击节拍的小剑向下掷去。
曲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亮的鸟鸣。
人群中最热闹的地方，雪白的羽翼骤然张开，铺开巨大的阴影。

四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抽气声。众人的目光俱被那肋下生出洁白羽翼的琵琶乐师吸引了目光。
在那双巨大羽翼的加持下，平凡的乐师骤然变得与众不同，她的面容端庄娴静，她的眉目温柔而慈悲，靡靡烛光映照在她的面容上，却反衬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圣洁之感。
小剑刺向她的眉心。
槐师父保持着掷剑的姿势，面色沉沉地望向那双洁白的羽翼。
巨大羽翼瞬间收拢，将乐师的身影笼罩在羽翼之中，然而飞来的小剑却更快一步，擦着羽翼的末端，率先一步逼至乐师身前。
“咔”。
乐师躲闪不及，只得将怀中琵琶举起遮在身前，于是那枚如流星般坠落的小剑堪堪撞上桐木琵琶。
然而，剑势丝毫未止！
乐师左手五指呈拈花状，拂袖再拦，飘舞的轻纱带着玄妙的韵律，洁白的指间泛起莹白圣光，如同摘下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一般，轻轻地捏住了小剑的剑尖。
洁白羽翼再度舒展，轻软的翅膀却仿佛撼动千钧之力，扑翅间水击三千里，掀起画舫外万丈狂澜。
槐师父的目光只落在那双泛着圣洁光辉的洁白羽翼上，面色冷凝如霜，眼尾猩红似沁了血，只剩无尽杀意。

“幻象。”
他吐出两个字，身影骤然消失在众人眼前。
 乐师抬手拈花，接下了雷霆万钧的小剑，然而面色却骤然惨白如纸，待槐师父的身影再次出现，竟已经逼至身前！
小剑挣脱了拈花的指尖，跃入槐师父掌中，剑刃倒转，快得来不及眨眼的瞬间，手起剑光落，巨大的纯白羽翼被瞬息之间生生斩断！
乐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脊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剑刃贴着羽翼根部生生削下，刺穿了她两侧肩胛骨，贯体而出！
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槐师父深处左手，一只白腻的手掌拂上乐师的胸脯，蓬勃的杀意似潜藏已久，在接触肌肤的瞬间就轰然爆发。
轻柔一掌之下，乐师的身影如飞鸟一般倒跌出去，再落地时，身后巨大的羽翼幻象已归于虚无，而她本人更是心脉俱断，呕血不止。
槐师父手持小剑，步步逼近乐师：“以幻象欺我骗我，该杀。”
“该杀的人……咳，不是你自己吗？”乐师痛极恨极，反倒仰面放声大笑：“槐小骸，最该死的人，不是你吗？”
槐师父步伐微顿。

“槐师父，小心！”
身后忽然传来顾长亭的警示。野草剑擦着槐师父的身体刺向乐师。
只见乐师觑准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手十指飞快地结了手印，将这残破身躯上的全部力量，都付于这最终一击之上。
幽绿色的剑光扑至眼前，乐师双手去势不减，任由野草剑贯穿了她的胸膛，依旧执着地向着槐师父伸去，洁白的指间泛着圣洁光芒，点落在槐师父的眉心。
“我为梦臣，当谱梦曲……”乐师喃喃念道，唇齿间止不住地向外涌血。“槐……我赠你……一场求而不得的美梦。”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