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梦臣

梦中的一切真相，唯有向梦外找寻。
顾长亭带着一柄失去主人的野草剑，一柄布满裂痕的白玉弯刀，还有一截裹缠在血衣之中的魔剑断刃，重新上路。
楚星魁离开前问他：“欲往何处？”
他回答：“歧山。”
传闻歧山剑窟有二万八千剑，凡出自歧山的兵刃，最终也将归于歧山。
野草剑出自歧山，春刀秋剑也出自歧山。
十二城虽非歧山剑，当年铸剑的白夫子却与歧山剑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这场梦引诱着他回到歧山，他便回去歧山。
……
北境，雁回镇外。
荒野驿站，黄沙漫天，酒旗飘扬。
一行十余人的车队涌入驿馆，行脚的男人们纷纷解了包裹行囊，领头的汉子坐在摆满烈酒和烧肉的桌前，狠狠呸了几口，吐出一路上吃紧嘴里的泥沙，冲着队伍后面大声吆喝：“梦仙姑，走了一路也累坏了，给咱大伙儿唱个曲儿乐呵乐呵吧。”
慢慢悠悠坠在车队最后面的一匹黑驴这会儿才跟进驿馆里。
黑驴上坐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女人，正是汉子口中的“梦仙姑”。

“若不嫌弃我唱曲儿扫兴，我便唱上一段，多谢各位一路上的照顾。”梦仙姑端坐在黑驴上，并不下地，透过黑色幕篱传出来的声音温温柔柔，略带些沙哑。
她扭身往黑驴屁股上一捞，取下搭在后面的一个旧琵琶，抱在怀里拨弄了两下，琵琶声脆亮，令周遭人耳目一明。
可梦仙姑唱的曲子，却有些出人意料。
“马骨十万造为船,人头十万织为帆，彻夜长风吹长歌，死海飘荡无波澜……”
一行人俱被这杀气腾腾的唱词震在原地，直到梦仙姑唱完这段，才有人搓着手臂呵呵笑道：“这曲子还怪渗人的。”
梦仙姑道：“这是梦曲。我为梦臣，当为世人谱梦曲。须知世人游之非梦，而梦之非游也。”
行商的汉子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却听与他们同行了半月有余的梦仙姑道：
“明日既是梦醒之时，今日便是离别之时，再次谢过诸位一路照顾，分别之前，有一言相劝，北境乱事将起，诸位交换完货物，便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梦仙姑骑在驴背上，重新收拾好琵琶，接过小二递来的干粮和水囊，向一行人弯腰致歉，便驾着黑驴向外走去。

“掌柜的，梦仙姑这是往哪里去？”
“你管他往哪儿去？她们江湖人的事少掺和！”
搭话的伙计笑嘻嘻道：“咱们走南闯北的，不也是江湖中人吗？”
姚掌柜一个暴栗敲在伙计头顶：“江湖人个屁，咱就是清清白白老老实实的商人，跟她们江湖人没半毛钱关系！”
姚掌柜呵退身边人的疑问，他自己却盯着梦仙姑远去的身影，一身黑衣骑黑驴，看起来慢慢悠悠，转眼间就在弥漫的黄沙中模糊成一团难辨的黑点，再寻不见踪迹。
姚掌柜心中一惊：“她走这方向，莫不是要去天弃山？”
……
顾长亭一路向东，直抵东海之滨。
歧山剑窟，便在东海之滨。
一路行来，一路杀伐。
斩黄河鬼，杀沈家三郎，剿灭二十八洞天匪患，大破欢喜门。
不过是将他离开歧山，初入江湖时杀过的人，再杀一遍罢了。
离那马骨十万、人头十万，尚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