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柳◎第四章、明月何处

月光藏于剑光。
只一出剑,虽不带一丝内力,却已隐隐带出一点孤高清冷的剑意,月光冷彻,凉意尖锐得直刺骨头。
凌厉的时流剑转瞬间已到了顾长亭眼前。
顾长亭眉头微微一皱。足下轻点,抽身向后倒掠开来。
竹剑还剑回挡。
“咔!”
竹剑将将转回身前,剑尖与时流剑撞在一处。
时流剑虽非杀人剑。却终究是一柄利器。而程诺的剑来得太快,太急。顾长亭的反应再快,竹木剑也在瞬间被削断一截。
竹剑挡住了时流一瞬。
一瞬之后,时流刺破虚空,再度逼近顾长亭。
剑刃直刺顾长亭胸膛,剑意如山势巍巍,如水波涛涛,向着顾长亭直逼而去。
顾长亭唇角勾起一点笑意。
竹剑以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向上斜挑。
一剑如青松笔直而立,如陵上柏,如涧中石。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剑心十九章,孤陵式!
程诺认出了这一剑。
他的内心涌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程家秘不外传的“剑心十九章”。

只是一刹那的失神,剑招已老。程诺强行收剑,回防顾长亭一剑“孤陵式”。
“噗”得一声轻响。
收束未及的剑意划破了顾长亭胸前衣襟,然而,却再不得寸进!
孤陵已近程诺的双眸!
时流剑芒大盛,无数游丝自剑身逸散而出。
无数游丝,无数游思。
无数剑。
顾长亭亦认出了程诺临危时,下意识使出的一剑。
那是长亭剑意。
那是他自己的剑。
剑雨如幕,仰面而来。
顾长亭不避不退,却在剑雨临身的当口,闭上了眼睛。
天地无涯。
亡神道在脚下寸寸崩塌。
他失去了重心,向着怒潮翻涌的停海坠落而去。
坠落,坠落。
天幕是铅灰色的蓝。
海水是凝紫色的黑。
怒张的雷电贯穿了天空与海水,于是天地模糊界限。
天地倒悬。
他在坠落,也在升腾。
向着无边无垠的永恒寂静。
天愆加身,该当如何?
剑雨如潮,避无可避,又该如何?

唯有拔剑。
唯有拔剑!
长亭剑铮然出鞘。
顾长亭睁开了眼睛。
程诺的视线里失去了顾长亭的身影。
“铮——”
剑音清鸣。
江岸边风声乍起。
白色的幕篱被锋锐剑意割裂,自程诺颈下位置,齐刷刷断开,柔软的轻纱在夜风中飘扬起来,半晌,才缓缓坠落在沙地上。
程诺收剑回身,摘下已被割破的幕篱,神色复杂地望向顾长亭。
若非顾长亭身上并无内力。
若非他手上握着的只是一柄稚童玩具似的竹木剑。
若非顾长亭原本对他就不存半分杀心。
或许此时,被割破的,就不仅仅是幕篱上的轻纱,而是他的咽喉了!
程诺苦笑:“不愧是顾剑圣。”
顾长亭却并未作对他出回应。
与程诺的一战结束得太急促,他身上仍有层层怒火和杀意未被浇熄。然而他不得不结束这一战。
他微微抬头望向丝竹鼎盛的江畔画舫,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明白了。”
程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灿烂灯火下,画舫船头立着一个青衫负剑的人,与他们隔着江面遥遥相望。
程诺瞳孔骤然收缩,他回头看向顾长亭。
十二岁的少年泠然抬起手中竹剑,直指画舫中人。
他眉头微蹙,稚嫩的脸上露出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
“来战。”
画舫上的负剑人拔出了背后阔剑,越过粼粼江水,仗剑踏波而来!
剑起天水之间。
同样的剑招。同样的剑意。
隔着粼粼江水,竹剑与阔剑抵至一处。
幽绿色的阔剑劈开了青翠的竹木剑,长驱直入,刺入了顾长亭的胸膛。
死亡的疼痛让他微微蹙眉,然而目光却仍一瞬不瞬地看着现在他对面的男人。
程诺喉头发紧。
他不自主地向后退开了一步。
“顾长亭。”
是顾长亭!
站在画舫上的男人,是另一个顾长亭!
为什么会出现两个顾长亭?
少年是真,还是画舫上的青衣剑客是真?
顾长亭望着顾长亭。
一边是重回十二岁少年长亭,一边是手握“野草剑”的成年版顾长亭。

他的眼前浮现了云海,黑色的浪潮和紫色的雷电,他仿佛看见自己的身影如羽毛般漂浮在天地之间。
十二岁的少年说:“我明白了。”
在他看到画舫上站着另一个顾长亭的那刻起,他便豁然开朗,终于厘清了一切。
这不是重生,也不是时光回溯,也许,只是一场幻境,一个虚假的梦,一个人为的阴谋。
纵使他救下了小山,也不过是他执念中的幻景。
他无法改变过去的世界。
少年长亭面色白得近乎透明,月光下,有流萤似的碎片从他面容上缓缓剥落。
“你会保护好小山吗?”他问。
问执剑刺穿他心脉的顾长亭,也问数十年后的自己。
“我会。”
顾长亭抽出了刺穿他胸膛的阔剑。少年的生命力随着剑锋一并流逝,身影虚化成破碎的萤火,消散在月夜中。
顾长亭收回了剑。程诺的目光追随着他挂在背上的暗绿色阔剑。
那柄剑身很宽,不知是什么材质铸造而成的,粗糙的剑体上散布着绿色的斑点和游丝,剑锋看起来并不锋利。
那亦是一柄很有名的剑。

剑名野草,是歧山剑窟第二十九代护剑师,和春风的佩剑。
程诺凝视着野草剑,问道:“这柄剑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顾长亭反问:“梅雁脂把时流剑交给你的时候,没告诉你吗?”
程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长亭笑开了:“看来,你大概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程诺反驳得太快,太果决,反倒失去了可信度。
顾长亭还未回话,他自己便先皱了眉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漏洞百出。
于是程诺抬手摘下被斩破的幕篱,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他将时流剑归鞘,插在地上,又从背上拔出另一柄佩剑。
时流剑是柄女子剑,到底不如他多年惯用的千金剑。
程诺看向顾长亭,与少年长亭一战,他虽然未尽全力,终究还是败了。面对全盛状态的顾长亭,纵然他使出全力,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
胭脂夫人销金悬首,要买下顾长亭的人头。
这本是跟程诺无关的一件事。最初接下胭脂夫人这桩生意的人,也不是程诺。
但他既然答应了那个人,便早该下定了决心,心甘情愿做那人的棋子,替她伏杀顾长亭,慷慨赴死。

面对少年长亭,剑者的骄傲会令程诺心生迟疑。
但面对更强大的青衫剑客,他反而变得毫无畏怯,年轻的眸子明亮坚定,执剑起式,再次向顾长亭邀战:“在下程诺,愿与顾剑圣一战。”
顾长亭后退半步,侧身避开程诺剑锋所指。
他笑着开口,拒不迎战:“今日并不是个交手的好日子,来日再约吧。”
程诺心中生出新的犹豫,他问:“来日是何日?”
“待你将剑心十九章练好那一日。”
千金剑在手中震颤,战意蓬勃,跃跃欲试。
不待程诺开口再次请战,顾长亭抬手伸向程诺:“请借我时流剑一用。”
程诺似是意外顾长亭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一怔之后,他还是抬手将插在地上的时流剑掷向顾长亭。
白玉似的剑身被缓缓推出剑鞘。
顾长亭细细地打量着这柄剑,剑身莹白如玉,入手微冷。剑身的一侧,贴近剑萼的位置,有几个残缺的字符。
他认识这柄剑,却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这柄剑。
对于剑的主人来说,这柄剑曾经非常重要。
这是一把定情之剑。

“春刀,秋剑,溯予时流。”
如果把这柄剑与另一把刀拼在一起,残缺的字符便可以拼凑出这八个完整的文字。
然而现在,梅雁脂却把这柄剑借给了程诺,让他拿着这柄剑,来见了解这柄剑的自己。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能够让梅雁脂不再重视这把剑的原因,一定和那把刀的主人有关。
但那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顾长亭叹息苦笑,梅夫人感情上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这些都不必对程诺说。顾长亭抬手转腕,时流剑倒旋出一个剑花。
随后,时流剑出。
清风徐来,明月朗朗。
名剑若挑开轻纱帘幕,月光如水银泻地。
执剑人乘风扶摇,溯月而归。
剑心十九章,溯月式。
那本该是程诺无比熟悉的一剑,自幼时起反复练习,了然于心的一剑。然而此时在顾长亭随手挥出,却有了不同的意蕴。
同一把时流剑,同一招溯月式。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月光是冷的,剑是冷的。
然而真正泠泠如水,寒彻入骨的,是这混沌漆黑的夜。

风从剑锋上来,月色也从剑锋上倾泻而下。
剑意穿透了幽暗深邃的夜,划开了沁人心魂的寒意。明澈的剑光如神明降下的指引,持剑人冯虚御风,溯月而归。
明月何处?剑又在何处?
程诺手持利刃,却不知该向何处挥去,不知该如何阻拦这照彻天地的朗朗明光。
月光临身,剑光逼近,程诺抬手出剑,剑光如飒沓流星,向着朗朗夜空,清冷流水飞逝而去。
水击涟漪,月朏星堕。
剑光的交鸣只在一瞬。与顾长亭的溯月一剑比起来,程诺的剑光仿佛是燃烧的星辰,最终陨落成俗世尘埃,于是仙人轻轻地拂了拂衣袖,那一星萤火似的流光,转瞬之间,便扑朔着熄灭了。
涟漪散了,流星陨落。
他眼睁睁看着时流的剑尖抵达自己鼻尖下。
溯月式本该是他熟悉至极的一剑,由顾长亭随手使出,竟快得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你从何处学的剑心十九章?”
程诺实在压不住心中的震惊,开口问道。
程家代代相传的剑心十九章,分为剑式与心法两部分。
剑式易学,剑心难修。

即便是程家子弟,也鲜少有人能将十九式全部学精。大多是挑选其中适合自己的一两式,塑剑心,养剑意。
顾长亭与程潜交好,偶尔在一起切磋技艺,能够使出“孤陵式”并不稀奇。
然而就连程潜都不擅长溯月式,顾长亭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顾长亭若无其事地将时流剑还到了程诺手中:“方才,看你用的。”
天底下不是没有惊才绝艳的天才,可又有几个能做到只是看过一遍,便能摸透剑法的真正精髓?
程诺张口无言,却听顾长亭又再开口:“你不是也从他人处学会了我的长亭剑意么?剑心十九章是很不错的一套剑法,你兄长的孤陵式就很不错,你的溯月也很好,很适合你。但是长亭剑意,我不建议你学。”
程诺问:“为什么?”
“长亭折柳,临桥送别。长亭,是一柄离别剑,不适合你。”
四月份下雪发朋友圈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