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浮白

帝都西郊有条美人巷,美人巷中有家十二信花阁,十二信花阁有位名动京厩的浮白先生。
秋浮白是这帝都最负盛名的戏子,水袖舞的翩若惊鸿,一曲《别姬》能唱得鬼神泣泪。此刻褪了华服衣冠,白衣墨发,面上的戏妆却还没洗,雪白面皮上画着一张猩红的唇,上挑的眼角晕开一抹惑人的红,镜中人神色惫懒,却自有风情无限。
偏偏坐在对面的那人视若无睹,挑了帘子透过层层交错的檐角缝隙,望向远处的巍巍高阁。
大祭礼将近,不单是曌空帝国,就连昶国大司命、渊国麟君及弱水公主、甚至海皇玉面,天女宁清,全都聚集到帝都。随之而来的,也有暗处潜藏的势力蠢蠢欲动,就在短短几日前,负责保护明帝安危的宁浊少将,就斩杀了一个于帝都潜藏了十年之久的大逆。为了保护诸位贵人的安全,所有远道而来的贵人都被安排进入讲武堂内部落榻。
那人藏在暗影之中远望代表着讲武堂所在的钟楼,半晌之后才说了来到信花阁之后的第一句话:“无常令死了。”

戏子浮白正取了眉笔,对镜画眉,闻言轻笑:“无常令不死,你又怎么会回来信花阁。”
“无常令”的身份死了,顶着“无常令”称号的那个人却还活着,正躲在珠帘纱幕的阴影里与秋浮白对话。
对面是深沉的叹息。
秋浮白左右欣赏了新画的眉,细长的眉,挑高了去,斜飞入鬓角。
那人又说:“有舍才有得。我若不舍去自己的身份,如何能躲过‘黑鹰’宁浊的利眼?再来换了新身份,才更容易接触到那昏君。”
“如今无常令已死,我却该如何称呼你?”
“晚辈苏裴。”
“咔嚓”一声,秋浮白手里把玩着的眉笔被撅成两截。他随手扔了,挑高了眉。
“你是苏裴,那我是谁?”
十二年前的苏家,牵扯入顾侯府谋逆的冤案之中,满门抄斩,苏家大公子苏裴,自此改名换姓,进入了这杀手云集的“信花阁”中,还阴差阳错成为了十三位阁主中的一个。
可哪怕秋浮白活得再风光耀眼,万人瞩目,苏裴这名字,永远都是他见不得光的过去。

“你不是信花阁的浮白先生么!”朗声大笑,昔日的无常令,今日的苏裴,回首看向秋浮白,又忽然止住笑,拱手长揖到地,破天荒头一回喊了一声六哥。
“若我出师未捷身先死,请六哥替我留心霓姬殿下。我……”
秋浮白上前扶他,痴痴叹一句,不知是说苏裴,还是说自己。
“痴情人自有痴情苦。”
十二年前,西郊最大的角斗场被一纸皇命换成了讲武堂。一介山野布衣的杨和安成为讲武堂副院长,自那时起,秋浮白就与他形影不离。
同是生死交契的兄弟,有人豁命做刺秦的荆轲,有人半生呕血,为帝王谋一个太平盛世。
苏裴要杀的,一是帝君昏聩,二是妖妃乱世,三是亡国皇子,杀兄弑父,苟活求荣。秋浮白立身于讲武堂最高的钟楼上,亲眼所见他被重兵围困,英雄末路,摔碎了玉玦,纵身从百尺高楼跃下。
玉碎铿然。
素衣彩妆的戏子,蹲在地上将碎了的玉片一块块捡起来。却怎么也拼不出原本完整的模样。

缺了一半的玉玦上,刻着代表身份的“苏”字。
那一日无常令说他要做苏裴。戏子解下自幼年起便不曾离身的玉玦交与他。
“我娘亲曾说,这玉玦是一位高僧所赠,可护一世平安。”
那玉玦护着他逃过了抄家灭门的祸事,青州苏家富可敌国,一个谋逆的罪名将全数家财填入了国库,苏家被满门抄斩。他出门访友时丢了玉玦,误了归期,避过了灭门祸事。当寻回玉玦的苏家大公子还乡,已是家破人亡。自那时起,世间少了一个苏裴,多了一个秋浮白。
所谓护平安的说法,秋浮白也信,也不信。要不然有一块类似玉衡的小弟苏杰,怎么没逃过那灾祸。
他将玉玦交与友人,叮嘱一句,“若是事成,就当是你替苏裴报了灭门之仇。”
只说苏裴,不说“我”,秋浮白早决定抛了过往,深仇大恨,太重,也太为难,他不想报了。
没成想还是亲眼看着兄弟死在面前。兄弟临了还记得摔碎玉玦,怕有心人查到他身上。

说没有触动是假的,他一点点拼了玉片,破碎的纹理里藏着一个“苏”字。
副院长杨和安站在他身后,还未开口先是缠绵的咳,稳了半天才说出清晰的话来:“陛下大怒,要将尸体悬于钟楼上,以示震慑。”
十二信花阁是处地点,也是个暗处的组织,当红的头牌秋浮白排名第六,书生杨和安行七,无常令行九,说起来都是兄弟,只是人情冷暖,个人有个人的计较,个人也有个人的志向。比方一声陛下,杨和安喊的是当今明帝,无常令喊的却是十年前宫变中死去的白帝。
立场不同,能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揭穿对方身份,已是彼此间最大的善意。至于死后尸体,杨和安向来觉得人死如灯灭,尸体就只是尸体而已,若不能起死回生,救回来又有何用?
秋浮白没回话,没头没脑的说了句:“还有一个裴字的,我找不到了。”
……
无常令如何也没想到,那个潜藏在帝都的噬魂者,就是映月姬。她精致完美的面容上一点点泛起笑容,冰冷的到了极致。

他只知道她是妖妃乱世,祸国殃民。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是一个绝顶高手,甚至比起宁浊少将,都只强不弱。只是那一瞬的失手和晃神,便是先机已失,杀劫临身。
他借了青州苏裴的身份,才好不容易接近了与苏家曾有几分渊源的映月姬,却没想到竟真的一语成箴。
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回首,人群之外冷冷清清站着白衣的戏子。暮霭沉沉,辨不清面目。
六哥是信花阁中,最重情的那个。他忽然想到。对不起,苏裴的仇,我帮不了你了。
他扯下颈间系着的玉玦,玉玦,欲诀,此日便是诀别了。
掷地有声,玉碎铿然。
上好的白玉碎的七零八落,在坚石地面上迸溅四散。
仰头倾倒,任身体坠下百尺高楼,这一次,真真是魂消神散,此生诀别。
城楼下小少年初来帝都,不然也不会走到那人人敬而远之的讲武堂墙外而不自知。正迷了方向,踌躇着要不要寻人问路,便见青天白日里有一物件从天而降,险险的砸在将迈未迈出的脚边。

吓了一跳的少年弯腰去捡半块玉玦,从那样高的地方滑坠下来竟还大体完好,也算是稀奇了。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一块儿玉衡,拼在一起。
那原本,该是一个完整的环。
他看了眼那半块玉玦上的裴字,默默喊了声“大哥”。
一抬头,就见一个人影划过,从半空坠落到地上,在他眼前,绽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痴了傻了,他才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匆匆围过来的士卒推搡到一边,眼睁睁见着他们将那坠落的尸体带走,远远的被悬尸于高楼之上。
“苏裴’死在了小少年的眼前。
自此之后,世上再无苏裴,只余秋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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