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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柳◎第三章、明月皎夜光

2023-04-09武侠风中柳古风玄幻小说 来源:句子图

风中柳◎第三章、明月皎夜光


晚风拂动了幕篱,露出少侠隐在轻纱下的面容。
“原来是程二公子。”
顾长亭恍然,怪不得他初见就觉得少侠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程家二君子”在江湖上亦颇有名气。顾长亭虽不认识程诺,却认识程诺的大哥程潜。程诺与程潜虽然年纪相差十几岁,面容却多少有些相似的。
程诺比程潜年轻许多,在剑道上的天赋却比程潜强上许多。
年轻有天赋的天才,大都是骄傲的。
顾长亭回想自己当初,也是如此。
他看着程诺,回礼道:“顾某不过一潦倒剑客,当不得二公子一句‘剑圣’。”
说罢便越过程诺,走近了院墙,对站在邻家屋顶上的媛媛道:“还不下来?”
媛媛面上一红,这才想起顾长亭要她去茶馆等,她却擅自跟着程诺跑来了这里。这会儿被程诺忘在屋顶上,她望了望自己脚下,平日里看来并不如何高的房顶,此时却高得吓人。
抿了抿唇:“少爷,我不敢跳。”
顾长亭只好转身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将韩山倚着房门放下,又回去将媛媛接了下来。

风中柳◎第三章、明月皎夜光


“你帮我照看下小山,我与程二公子有话要说。”
媛媛耐不住好奇心,追问道:“少爷,他真的染了瘟疫吗?”
少女的敏锐令敏锐地察觉到了今日的顾长亭与往日有些不同,仿佛他十二岁的身躯里藏着一个成年男子的灵魂,高大伟岸,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依赖。
顾长亭有些惊讶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转念一想,多半是程二公子说了什么,便转头看向程诺。
程诺见顾长亭面露不虞,急忙解释道:“韩山的确曾经染过瘟疫,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
他说完就见顾长亭的脸色更坏了,程诺虽是个痴人,却并不是个不通俗事的傻子,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了解到,韩山在顾长亭心中的地位,恐怕比自己所想的更重,便立刻住嘴不言。
韩山不只是顾长亭最好的朋友。
他还是顾长亭的逆鳞。
程诺叹息,隐约想起了胭脂夫人说的话:“顾长亭此人,只要不提及顾侯府和歧山,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言下之意,顾长亭所在意的,无非是顾侯府与歧山而已。
而韩山,是唯一一个从顾侯府到歧山,一直都在顾长亭身边的人。

风中柳◎第三章、明月皎夜光


顾长亭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做出个“请”的动作,示意与程诺单独谈话。
两个人出了柳叶儿巷子,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
夕阳越发的沉重,天空是秾艳的深红,混杂在熙攘人潮中的烟火气息笼罩了两个异时空的过客。
许久之后,顾长亭开口问:“梅雁脂寻我做什么?”
程诺坦然答道:“胭脂夫人重金悬赏,想要顾剑圣的人头。”
杀意一瞬间笼罩下来。
程诺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压力,让他咽喉发紧。
然而只是转瞬,那股杀意就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顾长亭停下来。
程诺这才发觉,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处水边。
流水脉脉,天光的红影与溪流的碧色糅杂成一团神秘的黑。
远处停着艘不小的画舫,夜幕将近,画舫上人影晃动,桅杆和檐角处都缓缓挂起了红色的灯笼。
程诺口中说着为杀他而来,却并无杀心,身上也没什么杀气。
于是顾长亭望着远处的灯火,毫无顾忌地在程诺面前跑了神,不知想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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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雁脂为什么突然要杀他呢?他们相识多年,打过不少交道,顾长亭自认朋友不多,虽从未明说,但屈指可数的知己中,梅雁脂算得上一个。
并且,梅雁脂要杀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而是辗转委托给了别人,还将重要的时流剑托付给了程诺?程诺虽不弱,但论起杀人的本事,是远远不如归雁楼的正经杀手的。
也许,杀他是假,传递消息才是真的。
当心愿了结的时候,才是时流真正易主的时候。
但,为什么会是程诺?
少年顾长亭忽地看向程诺,似乎要从白色的幕离后抠出些他不知道的真相。
程诺面对十二岁的少年,态度却无一丝轻慢,开口道:“顾剑圣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可以直接问我。”
顾长亭回头瞧了他一眼,似乎惊讶程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而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只怕程诺本身也不知答案。而且,那些都不重要,即便他不问,程诺不答,也最终都会有结果。
顾长亭想知道的是另外的事情。
“在进入顾侯府之前,韩山经历过什么?”
程诺闻言有些意外,既意外顾长亭略过胭脂夫人的事不问,反而去问韩山的事,又意外韩山与顾长亭多年挚友,顾长亭竟不知道韩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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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亭颓然地一笑。
世人皆知小山是他的至交。只有他自己,重活一回,才意识到自己竟连韩山的过去都不清楚。
顾长亭对十二岁之前的韩山一无所知。
“韩山原本只是个普通人。”
程诺开口道。
有关顾长亭,有关韩山,许多消息都来源于他的雇主,时流剑的主人“胭脂夫人”梅雁脂。
一个人若是身份显赫,地位非凡,那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的出身来历,家人朋友,甚至是他在街边偶遇的杂耍艺人,他在酒楼吃饭的掌勺师傅,都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可韩山不同。
他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的儿子。
自然没有人去关注他的过去。
待到许多年后,顾长亭功成名就,有心人顺藤摸瓜再去查他的过往,那些往事早就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埃中,只留下真假难辨的只言片语。
程诺回忆着资料上的文字,尝试着措辞:“青州流民迁徙,带来了疫病,在帝都还没有重视起来之前,无数人悄无声息的死去,也有极少数一部分人活了下来。”
“小山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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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亭望着程诺。他记得程诺说过,小山已经痊愈了。
他记得他遇见小山的时候,他身体很虚弱,几乎昏睡了快一个月,却并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重伤,他浑身都是伤痕,层层叠叠的刀疤,很是吓人。
他以为这一次来得及救下小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却还是迟了。
当他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臭的酸味扑面而来。
小山被牢牢捆在一张油腻的窄榻上,已经昏睡过去。
垂落的手臂上横亘着十来条新旧不一的刀疤,新划破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淌血。
韩山所受的最大的伤害,不是天灾,不是疫病,而是那群人的禁锢和恶意。
他从前不知道。
他今天亲眼目睹。
于是,恨意由此而生。
所以顾长亭才会向程诺追问韩山的过去。
他是顾侯府的世子,自然也可以自己去查,可以查到更详尽,更真实的结果。却不能比直接问程诺来得更快。
被顾长亭清冷的眸子盯着,仿佛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程诺说:“流民中有传言,治愈者的血肉可以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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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
顾长亭冷笑。稚嫩的双眸酝酿着滔天的怒火。
“的确荒谬。”程诺接口。“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来自哪里,但……跟在程诺身边那群人里,的确没有一个再感染疫病……”
顾长亭冷冷地注视着程诺。
半炷香之前,与那些人交手的是他,不是程诺。
他比程诺更清楚那群人身体健康,无病无痛。
他只是想起韩山淌血的手臂,想起他身上斑驳的伤痕。
隔着幕篱,程诺回望着顾长亭,冷寂的夜风吹散了夕阳的余温,歌船画舫里传来了花鼓的蹙响。
蓬勃的杀意在寂静又喧闹的夜色中氤氲开来,程诺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
时流剑出鞘一寸。
将发未发。
程诺叹气。
“我受胭脂夫人之邀,前来杀你。但是……”他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还有一个人,拜托我不要杀你。”
然而,程诺已经没有了犹豫的余地。
那杀意并不是冲着程诺来的。但顾长亭心中烦郁,唯有一战可消。
于是他问:“竹剑无鞘,时流为什么不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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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渔火微光照亮了顾长亭脸上轻狂的笑意:“你杀不杀我,在你。你能不能杀我,却在我。”
顾长亭喝道:“拔剑!”
竹剑已横扫了过来。
程诺手腕轻抖,时流剑出,如彗星横世,月夜流光。
“剑心十九章”溯月式。
面对十二岁的顾长亭,程诺没有动用内力。
成年人的身高和体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种不公平。他无法说服自己,面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以力压人。
顾长亭是所有江湖少年的向往。
初出江湖,便在武道大会上夺魁,登上百花洲,一剑封神。
再后来,杀黄河鬼,灭天水寨,挑战“天下第一刀”楚星魁,再挫霸道山庄的锐气,孤身赴北,一人一剑覆灭了整个北域魔宗。
曌空和大昶两大帝国,南北两地,能与之争锋的只有寥寥几人。
他很年轻。
他来去自由,不受门第,世俗,财富,权势,世间一切扰人的羁绊。
他亦是平易近人的,自成名后,向他递交请战帖的年轻后辈不计其数,顾长亭偶尔会应战,点到即止,从不伤人。

风中柳◎第三章、明月皎夜光


他可以与剑道名宿平辈论交,也会对初学剑术的稚童倾囊相授。
他以“长亭剑”闻名于世,一柄叫做“长亭”的剑,一套叫做“长亭”的剑法,一个叫做“长亭”的人。
杨花先生评剑,说“寒山君是人间剑道的巅峰,长亭剑是神魔剑道的伊始”,可见他剑术之高。
程诺三岁习武,六岁握剑。顾长亭初入江湖,名声乍起的时候,他才十四岁,却已经练了八年的剑。
程诺也曾向往过他,也一直向往着击败他。
于剑而言,顾长亭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哪怕不曾夹带一丝内力,时流剑亦快得惊人。
宝剑如明月。
明月皎夜光。
暮色四合的水岸被一道月白色匹练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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