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寻剑

四下里说不上是寂静,还是热闹。
通明酒馆里无人说话,可暗地里眼神官司打得正火。有人心生怯意,已准备提剑走人;有人按捺不住好奇,眼珠子骨碌碌滚向月华仙,又滚向寒山君;有人兴致勃勃想要将这平静打破,将这江湖水搅合得更浑一些……
月华仙坐在二楼正中,整个酒馆最吸引人注意的地方,稳如泰山,显然是不将众人目光放在心上。寒山君亦是同样。他这人冷淡孤僻到了极致,除了剑,再无什么可令他在意的事情,别说酒馆里坐了满满一屋看客,就是在闹市人来人往之处,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差别。
寒山君不去顾虑,随行的两位姑娘却不得不多考虑几分。苏涟漪环视了一圈,微微蹙眉,低声道:“这里恐怕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
“无妨。”寒山君淡淡开口,已迈步走向去往二楼的楼梯。“我也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金瑶儿抢先一步蹬蹬跑上楼,重新擦净了桌椅,又在月华仙对面的椅子上铺上了兽毛软垫,待寒山君来到桌边,她也刚刚将桌上的酒杯餐具重新换过,退至一边。
小二上了酒。
一壶绿蚁,一壶春烬白。
酒馆的门帘被再次掀起。
众人暗自揣测,这次来的会是谁?
潇湘客?不不,几年前潇湘公子褪去二十几年的男装,一朝恢复女儿身,嫁入宫墙,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大概不会再掺和江湖事,月华仙方才也说过,潇湘公子不便离京,是她的弟子代她前来。

总不会是顾长亭?虽说传闻议论纷纷,说他一人一剑覆灭魔宗之后便销声匿迹,实则是殒落在北境魔宗,这才引来无数江湖人赶赴北境寻剑,可到底没人当真见过顾长亭的尸体,万一传言真就只是传言,顾长亭就在此地现身了呢?
除去南北四公子,能同时请得动月华仙和寒山君的人物,江湖上还有谁?
是怀谷剑程潜?柳叶刀韩子奇?霸道山庄楚星魁?还是魔女万幽铃?
进来的是个白衣红裳的少女。额心坠露,腰悬玉笔。
是神殿璇玑司的打扮。
小少女望向显眼处落座的月华仙和寒山君二人,微微缓了口气。
众人眼见是位璇玑司神官,也微微缓了口气。
潇湘公子入宫之后,转而修神道,不信神佛不敬神佛的曌空皇帝竟对此无半点异议,还特意为她在曌空皇宫中修建了观星楼。
神殿势力大多盘踞在大昶,在曌空帝国也唯有潇湘公子那一脉还算登得上台面,前后出了两位大神官。一位就是潇湘公子本人温以宁,一位就是她的小弟子方慧思。
来人一身神殿璇玑司的打扮,想来就是潇湘公子那位小弟子。
忽的,门帘又一次被撩起,众人的心也一并被提起。只见紧接在方慧思后面进来面目陌生的一男一女。
与寒山君一主二仆类似。这二人之中,那女子披着华贵的白毛狐裘走在前面,男子一身黑袍,面目遮掩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分明,跟在女子身后亦步亦趋,将女人的周身保护地滴水不漏。

正是本该远在帝都的顾曼生与赵钩锬。
方慧思端端正正向月华仙与寒山君分别行了晚辈礼,开口道:“在下方慧思,奉家师温以宁之命前来赴约,让二位前辈久等了。”
顾曼生越过方慧思,径直向着月华仙与寒山君二人中间的位子走去。
江湖中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都能瞧出来,顾曼生行走之间,步伐不似习武者那般轻盈矫捷,分明是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这是什么人,怎会有胆量在月华仙与寒山君面前占据主位?
寒山君微微抬眸,凛然剑意像外扩散开来。
寒山君的剑意如同他的人一般,如山之高耸,如雪之凛冽。
纯然的剑意,孤高,睥睨,横扫一切污浊。
方慧思通灵玉笔已握在手上,却仍不敌寒山君散发出的强势威压。踉跄几步后退,险险倒跌几步,眼见要跌下楼去,一环圆月弯刀自背后绕来,轻轻托住她的腰身,抵消了寒山君的剑意。
赵钩锬在三人之中武力已是最高,但面对号称“人间剑道巅峰”的寒山君,仍是力不从心。对方端坐在那里,连根手指都没有动弹,不过是轻轻一个抬眼,剑随心动,剑意已逼压得他不得存进,唇齿间缓缓漫出一缕血线。
方慧思也好,赵钩锬也好,不过是承受寒山君溢散出的微末剑意而已。
偏偏不通武艺,直面寒山君威压的顾曼生,却只是脚步微顿。

另一股玄妙的剑意自她身上荡开。
如春风拂柳,如春水潺潺。
春风化开了山的冷硬,春水消解了雪的凛冽。
顾曼生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似是没有察觉寒山君的不悦一般继续向前。
寒山君微微挑眉,临桥折柳,长亭送远,他已认出了顾曼生身上传来的长亭剑意。
天底下追捧长亭剑的比寒山君的人要多的多,无非是寒山君太冷,太独,而顾长亭温和而强大,在江湖上也留下了更多的传奇。从这酒馆中为寻长亭剑而满满落座的江湖客就能看出一二。若有一日江湖传闻寒山君殒落,只怕没有几个会冒险闯入雪原去寻找他遗留的东西。
可追捧长亭剑的那么多人里,又有几人能得到顾长亭真正上心?让他留下剑意保护的人?
寒山君收敛了剑意,任她坐上主位:“你是何人?”
顾曼生莞尔一笑:“我叫顾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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