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于永寒（阎王X黑后）

她离开了。
于是身边忽然安静了。就像我离开永旭之巅之前。
在那之前，交出了金剑去赴她的约，她要的解释，我给不出。天羌族灭，解释改变不了事实，而倦收天，从不需要解释。
沧海诸星刺进身体的时候，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却与恩仇无关。我看见幼时第一次入道门，站在巍巍高耸的山门前内心的敬畏与惶恐，我看见年少的我在永旭之巅看日升日落，直到双目刺痛泪流不止，我看见……我看见一袭绿衣飘摇，站在我身前笑，我心底绽开繁花葳蕤。
忽然之间满心欢喜。
就这样死去也好。
然后我在一个日暮醒来，失去视觉多年，能提醒我时辰的，只有阳光的温度。眼前有朦朦胧胧的亮光，也许是点燃了烛火。温暖的感觉，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就枕在她的腿上。
“你醒了。”
我听见她说，声音里有些欣喜。欣喜的，让我感觉沉重。

她扶我坐进轮椅，开心说要带我去一个桃源隐遁。
她笑着说为我修了一座坟，倦收天，对江湖而言，从此是一个死人。而她，是一个伤心人。
忽然明白，如果我死，她会为我伤心。原来我这般自私，也这般懦弱。天羌的仇，不会因为我的死，而少去一丝。
我忽然很触碰她，很想用手指描摩她的眉眼，心底有多少感激不能言说，唯有拥抱才能倾诉，可我不能，倦收天，没有带给别人幸福的能力。
是的，倦收天，背了太多恩仇，何必拉她同行。我心底多少欢喜被悲怮压下，我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听她说，那片花田很美，漫山遍野的黄花，风起时有纯白的蒲公英伞载着种子飞舞，像是梦境一般。可是，我看不见。有蒲公英伞拂过我的脸，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让我犹豫了本该出口的话。
倦收天，你注定要辜负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无限的悲哀，太阳也许开始落山了，有些凉意渐渐升起。我决心讲出那个故事。

她无比聪慧，猜到了这是另一个女子的故事。
“与情有关吗？”她问。
我哑口无言。
从前我们交谈，她总是不许我提起扫兴的事，这一次，却是她先说出口。
与情有关吗？我反问自己。我于蒲公英无情，我于魄如霜呢？
她是如此特别，独一无二，错过，也许便再也寻不见。
她曾问我:“足以让你铭记在心的那种特别吗？”
“知音，知己，知心。世所难求，倦收天何其有幸......”忽然就梗住了，不知是否该继续下去。其实，只是想简简单单答一句“是”。可是我不能。
倦收天何其有幸，能遇着你，又何其不幸，我做错的往事，注定折磨我们的今后。
拒绝的话并不难出口，只是她不在意。
她信誓旦旦，医我伤，医我眼，医我心。只是，伤容易痊愈，心，却伤不在此处。只是懦弱的壳子，难以打破罢了。

她去荒天密洞求药，治疗她给我的剑伤。伤在心口一寸外，是她心软，最后还是偏了剑锋。
自从离开永旭之巅，脚踏红尘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独处了。独处的人，总喜欢回忆往事。而我的往事，已经遥远的记不清本来模样。
后来……后来的事，想的太多，就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妄，心里疲惫的很，不愿提起。谁的错呢？我在心里问自己，问的多了，答案就不重要了。
她还没有回来，眼前的亮光忽闪忽闪，是她点亮的烛火。其实除去那一星闪烁的火苗外，我全看不见。可她还是执意点着烛火，从白日里，直到夜深。
有点光亮好，总好过一片黑暗。她说。
我忽然想去看看湖海星波，她说那里，光线射入水中，便碎成点点星辉，所以无论何时，都像是一条璀璨星河。
她还说，伊人美景在前，我却视而不见，削枝为杖，笑我不解风情。

跟目盲无关，我的确是不解风情。若是可以，待江湖靖平，我们恩仇泯消，不知可不可以携手同游，把那些风光一一看尽。
只是……我在心底苦笑，我一面感激上苍让我沉迷于这些美梦，一面却又清楚的告诉自己，不该继续暨越了。
先找回来的，是策师。
他带着怒气，问我，怎么值得魄如霜做到如此地步。
我无话可说。如果是之前，也许我会心安理得的死去，可是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怕。是，北芳秀，怕了。怕地狱黑暗，连这萤火之光也不见，怕，她回来见不着我，会伤心。我决定好了以后慢慢补偿，不想就此断送了以后。
沉默使策师更加愤怒。刀落下来的风声，响在耳边，而我无力躲避。我想，我又要多欠她一句对不起了。
断裂的刀划过我的脖子，冰冷的锋刃让皮肤有一丝丝的战栗。我沉默的呆坐着，听她抱着渐渐死去的策师啜泣，终于察觉到命运的无奈。倦收天。终于，你还是敌不过天命。

我想去抱抱她，有个声音却清楚的告诉自己，我已经成了最不可能拥抱她的那个人。
倦收天，你的债，还不来了。
心底的声音如此的冷静绝望，比原无乡失去双手那日更加冰冷。
烛火燃尽，最后一星萤火熄了。
她葬了策师，就在天羌族旧址，随她重回这个地方，当年的刀光剑影已然远去，耳边却似乎响起了兵戈交击的声音。
离开天羌，她便沉默。她是如此美好的所在，不该背负这样的罪业。却因为倦收天，失手错杀了兄长。
“请赐我一把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通过干涩的声带，扩散在旷野。那个卑微的“赐”字，暴露了最后的无力。
“剑，没有，刀有一把。”她冷冷的扔给我，声音中的情绪沉重到我无法忖度。“你又能做什么。”
原来是这把刀，策师他融了铜皮，煅了铁骨，浇筑的这把刀，这是他的骨中骨，肉中肉，浇沃了他的仇血。如今刀断人亡，断刃却仍在我手中传达出刻骨的仇恨。

天意么？我在心底问。无人作答。
刀锋贴颈，只消转腕，便可以结束一切。是的，如今的倦收天能做什么？
断刀被打翻到地上，她揪住我衣领的手，在微微的抖。
“倦收天。”
她说，这三个字里，震惊，失望，和愤怒。
“你又能做什么！你不会觉得自己太自私吗？我们之间，已存在了太多的不应该。你不应该杀天羌族，不应该破我的冰封，不应该扶住我。而我，也不应该救你，不应该爱上你，不应该杀了我的大哥！为何人生是如此悲痛，如此荒谬。倦收天，你说啊……你说啊！”
我说不出。错的人是我，懦弱的是我，自私的，也是我。可为何，我的心，和她的同样疼痛？
“你竟然在我最沉痛，最无助的时候想要结束自己的性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倦收天……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她终于崩溃，泪水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有些烫，然而转瞬便冷了下来。她哭泣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一天之前她还是那样坚强的笑着说，要带我去一个桃源。

我多想，可以回到那个时候。可以抱住她，回应说一句“好”。
我才忽然发现，哪怕不会爱，不能爱，不敢爱。我终究还是爱上了她。
如霜，我想抱抱你。想要擦干你的泪水。想要与你携手同游这江山万里如画。
若没有这恩仇，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