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不入歧山

歧山人丁单薄，山门也不算大。顾长亭站在山门外，抬眼就能隐隐约约看见半山腰的斗坪，崖顶的竹屋。
顾长亭正式拜师，就是在崖顶的竹屋前。
他记得清楚，槐师父领着两个半大少年上了山，将歧山上的种种指顾长亭和韩山，他带着笑，指着崖顶的一处竹屋说：“见过我师兄，拜了师，便真正算是歧山的弟子了。”
年少的顾长亭离开了顾侯府，来到歧山，满心以为自己会成为像槐师父那样的剑客，能一剑起风云涌动，一剑落江河为之断流，能负剑江湖，快意恩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小山，快跟上来啊。”他兴冲冲地往山上跑，回过头来招呼坠在最后面的韩山。“以后咱们就是师兄弟了，我练剑，你给我铸剑，好不好啊。”
韩山抿了抿唇，羞涩地笑了起来，他说“好”。
可是那时候的顾长亭没想到，入了歧山，他便再不能练剑。
槐师父向风檐师父夸耀，说：“他这万里挑一的根骨，百年不遇的悟性，合该学剑练剑。”
风檐师父就坐在檐下，神色淡淡地饮茶，檐角的风铃叮铃作响，空谷里传来风，夹带着剑窟中二万八千剑森渺寂寥的剑意。
他抬了眼，打量着跪在阶下的两个少年，说：“他不练剑，顾长亭拜我为师，明日起跟我学习铸剑。”
年少的顾长亭僵在原地，看槐师父愤怒地问为什么，看韩山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想练剑，我想给长亭铸剑”，看风檐师父一次次摇头拒绝。
槐师父跟风檐师父大吵了一架，却最终也没有改变什么。
风檐师父分毫不让：“只要他入我歧山，便注定不能握剑，他若想学剑，自可以改投其他门派。”

槐师父气得眼角通红，一剑斩秃了风檐师父屋前的竹林，“你不让我教他，我偏要教！”
“天底下谁都可以教他练剑，唯独你不行。”
风檐师父冷冷摔了茶杯，负手进屋，将他们都关在门外。
他说：“你是要教出个为祸天下的魔头吗？”
他说：“你若敢教他练剑，就跟他一起滚出歧山。”
槐师父红着眼，在风檐师父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一点点坠下去，夜色降临，他最终咽下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变得凄惶又软弱。
他跪在风檐师父门前服软，他说：“师兄，你想让他铸剑，那就铸剑吧，我不教他，师兄，你别不要我。”
歧山历代只能有两个弟子，一个铸剑师，终生铸剑不握剑，一个护剑师，需得进入剑窟，学习剑窟中的二万八千剑。
顾长亭拜了风檐为师，学习铸剑，而韩山跟随槐师父学习剑术。
时隔多年，重回歧山。顾长亭立在山门外，无限感慨，
若他当年不随槐师父离开顾侯府，一辈子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世子，若他当日转身离开，拜入其他门派，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
他带着一路血腥回到歧山，一身青衫染成红色，他站在山脚下出神久了，他的血，敌人的血，在他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正如他离开歧山那日，他也是站在山脚下，浑身的伤，浑身的血，他在山门前俯首叩拜，还尽了师徒情分，此后决然离开。
何曾想过还会有回来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