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不悔

“你是什么人？”山门后忽然怯生生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顾长亭微微一怔，从回忆中脱身而出，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才只有八九岁，整整齐齐梳了一对双丫髻，穿一件彩蝶穿花裙，一双明亮清澈，似乎能倒映出世间一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过来：“你受伤了吗？你流了好多血啊。”
顾长亭拖着脚步向前跨了一步，这细微的震动，未及开口便引发一连串的咳嗽。
“你……你你不会要死了吧！”小姑娘明显吓到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伤得这么重，却还能保持清醒的人。
顾长亭缓缓停息了咳声，将唇齿间漫出的血渍仔细地抹去。这才开口：“宋……姑娘，我来还剑。”
歧山剑窟依旧是歧山剑窟，山上人却已不是旧时人。
自他和小山相继叛离歧山之后，听闻歧山上又多了两名弟子。一个是悄然死于亡神道上的野草剑和春风，另一个则是个名叫“宋微雨”的小姑娘。
这就是替代他，成为风檐师父弟子的人吗？“师妹”两个字在顾长亭唇间兜了一圈，又悄悄咽了回去。
听到“还剑”两个字，宋微雨亦是微微一怔，稚嫩的眸子中透出毫无掩饰的忧伤。
“还剑……是什么剑？”她轻轻一叹，不待顾长亭回答，匆匆说道：“你，你且先等在这里，我去叫师父和师兄来迎剑。”

“等等……咳……”顾长亭急忙唤道，他犹豫着开口：“你师兄，可是叫和春风？”
宋微雨疑惑点头：“你是我师兄的朋友吗？”
顾长亭摇头，接着问道：“他现今就在歧山？”
宋微雨答：“师兄前几日被槐师父罚去剑窟观剑，还没有出来。你是不是我师兄的朋友啊，你要是见他，我就去叫师兄先出来？”
“不必了。”顾长亭连忙拒绝，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里忽见到山道上缓缓走来的一条身影，登时便闭口不言。
宋微雨见顾长亭望着一处发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风檐师父生了一双过分凌厉的眉眼，他虽不习武，不练剑。可数十年铸刀锻剑，仿佛那种凛冽的刀剑之意已渗透了他的皮肉骸骨，贯穿了他的表象内在。
顾长亭向来是敬他，畏他的。哪怕他只是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可宋微雨显然并不畏惧风檐师父的冷面，她远远地喊了声“师父”，就抛下顾长亭迎着山道上的身影飞奔了过去。
顾长亭便看见那双凛冽的眉眼柔和下来，泛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那是顾长亭第一次看见风檐师父笑。
过去的年岁里，对他，对小山，甚至对槐师父，风檐师父都从未露出过半分笑意。

顾长亭从不知道，原来软化一双冷眼，让一个从来不笑的人笑起来如此简单。大概只是，过去的他们，都不是对的人吧。
从前风檐师父便说过，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师徒缘分。顾长亭不属于歧山，早晚有一日是要离开的。如今看来，半分不假。
山道崎岖蜿蜒，却并不算长。
宋微雨搀着风檐师父的胳膊下山来也不过片刻。他望向顾长亭的时候，敛去了笑意，换上了如从前一般的冷冽目光。
如刀剑一般，贯穿人心。
如霜雪一般，寒彻人心。
霜刀雪剑之中，顾长亭似乎听见审判的钟声落下：
“你如今成魔了吗？”
“你杀过了多少人？”
“你后悔过离开吗？”
他站在一汪血泊里，仰头笑了起来，他望向歧山顶峰，昔日似乎巍峨险峻的高峰，如今看来也不过一座低矮山头。
山谷之中，风声带来二万八千剑森淼寂寥的回响。
不如顾长亭血泊中长身而立，纵声大笑。
自他身上，冲天剑意拔地而起。
笑泪交加中，顾长亭答道：
“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