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梦醒

长亭剑意冲天而起。
风声猎猎，二万八千剑如鲸卷长龙，铺天盖地，绵绵不绝，转瞬呼啸而止。
自破剑窟二万剑，喋血入江湖，十载飘零，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人可亲可敬可爱，可曾悔过？
我剑在我手，此生不悔！
纵千万剑来，一剑斩之！
一别歧山，留剑长亭。重回歧山，还剑何剑？
手中是何剑，我便还何剑！
剑光过处，天光乍破。
厚重的云幕被剑光搅动，虚无高空蜿蜒碎裂出镜面似的裂痕。
身周唯有风声猎猎，如刮骨钢刀，哪里来的二万八千剑？
脚下是悬空的石阶，万仞凭空处，何处可见歧山山门？
顾长亭垂眼看向手中铁剑，剑身雪亮，剑萼处随手刻着“长亭”二字。
这不过是一柄普通铁剑而已，帝都京郊的铁匠铺子里，十两银子一把，物美价廉，薄利多销。然而这柄剑他已用了许多年，自离开歧山后便握在手中，剑身上甚至留下零星几处豁口，直至他在亡神道上跌落，挥剑斩雷霆而断。
亡神道……大梦初醒，铁剑未断，他竟还在亡神道上？
那他看见了和春风，拔出了野草剑，亡神道寸寸崩毁，九天降下天愆雷击也是梦境？
忽的，顾长亭胸口沉郁之气一散，猛然向前喷出一口血来。
他愕然低头，胸前漫开赤色血花，穿胸而出的黑色剑刃上，吞吐蔓延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长亭剑意。

十二城……
为何会是十二城？
此时此刻，究竟是梦还是真？
剑比心念更快。
长亭千万里，别后莫回首。
顾长亭挣脱黑色剑刃，身影向前飞掠而去，与此同时，一剑快如闪电，倒转刺向身后人。
身后传来利刃入肉的钝响，以及一声过分熟悉的闷哼。
亡神道上猛烈的罡风如刀如剑，转瞬划破顾长亭身上青衫，在他脸上、四肢躯体上划开道道血痕。然而他已顾不得这些，顾长亭捂着胸前贯体的血窟窿，匆匆回头。
站在原处，手握十二城——不，那只是一截十二城的断刃——的青衫男子，分明生了一张和顾长亭一模一样的脸！
一身宽大青衫，被发跣足，唯有腰间挂着只被罡风划破而漏尽酒水的酒囊！
莫非这还是梦境？否则为何会出现第二个顾长亭？
手握十二城的青衫男子低下头，似是疑惑不解一般低头看向胸前被长亭剑意划开的伤口。
明明是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那豁开的伤口处竟没有一点血迹漫出来。
顾长亭也看出了不同，无论是不是梦境，那手持十二城的家伙都绝不是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
青衫男子闻言微微歪了歪脑袋，似是思考如何回答，然而忽然之间，他看向顾长亭身后，猛地瞪大了眸子，似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转身就逃。

顾长亭疑惑回头，只见散开的云幕处露出一颗硕大的金红色月亮，紫色的雷霆劈月亮，沿着亡神道笔直的向下蔓延。
摧枯拉朽的巨大力量使得悬空栈道一瞬间崩毁坍塌。
那分明是梦境伊始时，他拔出野草剑，亡神道崩塌，天愆雷霆直击而下的场景。
“又来？”
来不及吐槽，顾长亭身影猛然向上掠去，逆着九天雷霆，穿过无数凛冽罡风，向上望去。
不远处，和春风单膝跪地的身影在电光中明灭可见，幽绿色的阔剑野草剑刺入悬空石阶，随风摇曳。
“拔剑！”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在顾长亭脑海。
然而纵然没有这个声音的提醒，顾长亭也不会将和春风的尸骸和佩剑丢在这里。
他的身影飘摇如风中柳叶，动作却快如闪电，转瞬便轻飘飘落在和春风身旁。
“小师弟，这次真的带你回家。”
他拔出了野草剑，一手揽过和春风的尸体，纵身跃下悬空石阶。
亡神道在身后崩塌，九天雷霆紧追不舍。
他在半空中逆转了身形，望向寂寥的天空。
他在坠落，也在升腾。
天地模糊界限。
长亭剑迎着雷霆飞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