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晓梦》(三)

庄二爷自有他的门路,当夜就备好了军方才有的飞鸢,直接穿越了大半个曌空,抵达东海之滨的时候,第二日的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然后换乘蛟艇出海。
风飘絮将不离身的琵琶反背在身后,取了一块巴掌大的罗盘拨弄着,庄子白远远的看了一眼,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几团乱窜的黑气挣扎欲出,煞气大得惊人。
“那是黑荒原三十万英灵的怨气。聆音者剥离出来一丝锁入罗盘中,为的是寻找到罪者的下落。”风飘絮略微解释了下,当年黑荒原上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时至今日,黑荒原仍旧怨气冲天,寸草不生。
那一役后,昶国降于曌空帝国,末代国君郁兰汀下落不明,出现了皇室血脉凋敝,甚至无人继承王位的局面,聆音者以神权吞并了王权,完成了昶国的权力更迭。
“其实,兰汀还只是一个孩子。”风飘絮轻轻的叹了口气。“身为末代国君,被死去的将士们深深的怨恨着,那个孩子,被欺骗,被伤害之后,还要承担着三十万人的仇恨和罪业,一定经历过艰难的岁月,才能从自责和愧疚中挣脱出来。”

庄子白低声的笑了出来,举目远眺碧潮连天,青衫随风曳曳,似要就此羽化登仙而去。唇角带着惯有的嘲讽弧度:“愚蠢便是他最大的罪。”
巨浪随声而落,轻便的蛟艇体积小,速度快,面对风浪,却远不如远航巨帆来得稳妥。
机械自控已经无法躲避迎面而来的浪潮,风飘絮反转琵琶,扣弦欲发,庄子白已闪身来到蛟艇主舵前。
弦声如雨打芭蕉,在滔天巨浪的轰隆声中,偏有两三音节断续的传入耳中。夹杂着内劲的琵琶曲声层层叠叠推出,生生阻断巨浪垂落。庄子白一手掌舵,一手按于短剑上,眼见千潮堆叠,一层层越积越高,前浪欲停,后浪更无情推搡,潮水如千仞山壁耸立面前,琵琶声渐趋凄厉,忽闻一声弦断如裂帛,十二城脱鞘而出。
鬼气森森而出,将如山巨浪一刀两断!
蛟艇转瞬行至山前,却见蛟龙摆尾,沿着山壁腾空飞走。
身前如行山壑峡谷,一线生机,身后则如山崩,白潮碎浪,溃散崩塌雨落如瓢泼,声如雷鸣巨震。
破浪而出,忽入迷雾丛中。

迎面有浪潮溅湿满面,庄子白眼前碧潮白浪俱都转红,血海之中,渐闻杀声。
杀一人,杀百人,杀尽天下人,血浪铺叠而来,青衫立于血海之上,衣袂飘摇,身影却未有分毫移动。
风飘絮耳边是杀声震天,三十万兵甲层层叠叠横亘至目力所不能及的远处,抱一只琵琶,弹一塞上曲,杀声就在耳边,热血泼溅到身上的感觉寒凉刺骨。白裙的抱琴女子缓缓而行,忽有流箭迎面射来,风飘絮如水上浮萍,轻转裙摆,轻盈避过。翩跹如蝶的裙摆尚未落下,琴声未歇,继续向前走去。
杀声里又见故人,风飞雪半身染血,赤红了双目瞪视着她,一声声喊她里“姐姐”。
“姐姐,你为何不来救我!”
浅灰色的眸子定定凝视着故人容颜,如同旧时宠溺。
琵琶声停,风飘絮伸手触碰风飞雪染血的面容,冰冷的,冻彻人心。
“我救你了啊,飞雪,你忘记了吗?我……去救你了啊……”
被打湿的白裙贴在身上,腕间的五彩缕已经变得陈旧不堪。
血色溅上眉眼,一只手从风飞雪胸前穿透,幻像破碎,故人眉眼渐趋淡薄,破碎如萤火飞散。

第二次的,庄子白在她面前杀死了风飞雪。这一次,却全然没有恨意,她只是疲惫的解下早就破损了的五彩缕,随手丢入水中。
庄子白抬手,默默帮她将湿透的鬓发理到耳后。活人指尖细微的温暖,险些烫伤了她。
黑荒原那一役,她去了的,青王景俟骗了郁兰汀,拿走了昶国一国气运所在的御龙玺,倾尽举国之力的黑荒原一役,被聆音者断言必败。没有多余的兵将,甚至任何人不被允许前去送死。
只有她,即使是送死,也是义无反顾。
后来,风飞雪还是死了。
她腕上戴着的五色缕跟庄子白的不同,她的,是将自己的寿命借了出去,然而即使是如此,风飞雪也不过多活了三年。
她去救她了的,甚至用了她自己的命去救她,然而,命该如此,谁又能扭转?
她看着庄子白,叹息道:“命该如此,谁又能扭转?”
追梦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