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晓梦》（五）

一步踏破白莲碎，冯虚御风上青云。
“踏波！”风飘絮惊呼。两人手掌相握，本是由她带着他踏波而行，而此刻却是庄子白携她凌云直上。
风声凛冽，风飘絮看着庄子白，他脸上崩得紧紧的，目不转睛的盯着楼阁上的白衣天女。
谪星楼上清光大作，阵法被激发启动，百尺之隔却如天渊之遥。庄子白举剑欲刺——任她身份贵重，任他阵法精妙，庄子白最擅长的，不过是一力降十会和至死不屈。
宁清轻叹，心念意转间解开了谪星楼的禁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个十三四的少年。
“先生，天寒加衣。”少年兰汀抱着一件雪白狐裘走过来。
庄子白纵身越上谪星楼顶，踮足踏于风檐上，再回身，已经松开了风飘絮的手，去势比来势更快，十二城直刺宁清！
“先生！”少年兰汀想要上前挡剑，然而在庄子白的泠然杀意下，竟如坠冰窟，分毫不能动作。
风飘絮原本有机会拦下他，却在听见少年出声的那一瞬间，发现了他——八年时光，他竟然仍是少年模样，分毫没有成长！
只是一瞬的分神，庄子白的身影已经离开她能阻拦的范围，距离宁清也不过三尺之遥。

短剑十二城只有二尺六。
半尺不到的距离只需要须臾之间便可消失。
然而咫尺须臾，亦可成天渊相隔，亘久永恒。
白衣女子伸出手来，指如春葱，肤若凝脂，如探柳折花一般随意，轻轻将十二城摘了下来，就像从花枝上摘下一朵花。
庄子白的手中已空。十二城剑锋倒转，半尺之遥仅余半寸。
那种奇妙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三尺外白衣女子的面容不再朦胧在光晕里，虽然素净，却不过是中人之姿，那种莫名的狂热，崇拜，不顾一切想要臣服的情感如潮水般褪去，随着十二城的离开消失的一干二净。
那种感情不是他的，那是属于十二城的感情，太浓烈以至于让他感同身受。
他看着宁清，她的眼睛敛藏着千言万语，如庙堂端坐的菩萨那样带着悲悯哀怜，她的面容却又是平静的，无悲无喜，风轻云淡。
他不错眼的看着，想要从她身上找出那么一丝相同——和霓姬公主的相同之处。
然而她们就像两个极端，炙热的火焰与飘渺的流云，除了无法触碰无法琢磨以外，竟是分毫没有相像之处。

原来剥裂的灵魂就此分离，之后便是天渊之别了。
电光火石之间，十二城半寸距离心脉之时，庄子白不退反进，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宁清轻叹一声，松开了握着十二城的手。
庄子白步步逼近，他在自寻死路，或者说他在向死求生。
没有人可以杀死庄子白。
在讲武堂，他从来不是最强的，论术法当属青王景俟，论剑法更有宁浊少将，论根基，女将英雄得天独厚，生来便有百年根基加身，然而风头最盛的，却永远是庄子白。
他曾提剑登金銮，直指座上帝君，他曾白马踏龙象，打服了曌空帝国最精锐的龙象军，也曾夜酌紫禁巅，带着美人巷的花魁娘子在宫墙上听风赏月。
杨四先生赞他“万法全通”，月姬夫人说他“善杀人”，而他自己则笑言:“没有人可以杀死庄子白。”
从未有生，何谈生死？
与十二城相隔始终不过半尺，十二城脱手刹那，竟然自行向后退去，然而庄子白却步步紧逼，心脉与十二城相距半寸，剑退他进，竟仍维持在半寸距离。
宁清的手尚未收回，略抬高了些，便要按上庄子白肩头。

庄子白眉峰微动，唇角已经翘起惯有的弧度来。
宁清的手掌落上了庄子白的肩头，然后未及抓牢，又滑落了——他在一瞬间卸下了左臂，垮塌的肩膀比平常略低，毫厘的偏差，恰从宁清虚握的掌心中滑出。而后，便是错身闪过。
无论是三百年前的白夫子白清，还是三百年后的天女宁清，她向来便以慈悲闻名——不杀生，心慈手软，有求必应。
然而庄子白从来不信传言，只信自己。从一开始拔剑破阵，到回身直刺宁清，再到弃剑后步步紧逼，都是他在逼迫宁清——然而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宁清——错身刹那，宁清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匆忙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庄子白完好的那只手抓住了兰汀的肩头。巨力袭来，兰汀有一瞬间以为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宁清回身要抓住他，却只是抓到了一件雪白的狐裘。
事情转的太快，风飘絮几乎跟不上庄子白的节奏，此时看见他扯着兰汀退后，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