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城》◎二、桃源

“那就好。”
孟行夫还想要再说些什么,隔着院墙便听见自家老婆子在喊:“老头子,回家吃饭啦。”
“好好,我这就来。”他一瞬间笑的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那些代表岁月和思虑的皱纹舒展开来,亮晶晶的小眼睛里露出一种让人心软的柔情。
“收天和魄姑娘还没准备午饭吧,一起过来吧,我和老婆子这么大岁数还没有孩子,两个人吃饭总是嫌不够热闹。”
倦收天询问的目光望向她,见她皱着眉头微微苦恼的模样,“怎么?”
“原来魂魄也是要一日三餐的么?”
他愣了愣,从没见过她这样娇憨可爱的模样,他认识的她向来是对任何事都得心应手,哪怕是情仇,她都抉择的那样爽快利落,那样的正确,让他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这一世她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十六岁天真烂漫的年纪。到底不是他遇见的那个星河靖海,到底是他错过了她一世。

他的心底又酸涩又柔软,敛了眉眼,遮住眼底那从未消褪的愧意。
“桃源的住民都是活人,不过是寿命比起苦境长久些罢了。”
情不自禁去握她的腕子,她余光瞥见,微微缩了手,却最终没有躲避,任他伸手过来。
那一瞬间的迟疑终究落在他眼底,依他性子,本该是客客气气道歉,说一句“唐突”,在她面前,却似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原本的意愿,又怕吓到经了轮回失了前世记忆的她,伸了手出去,却在她面前顿了顿,而后讪讪落下,半路拐去揪住她袖口一角。无不包容无比柔软的说:“走吧。”
“桃花源?真的是那个‘武陵人捕鱼为业,忽逢桃花林’的桃花源么?”饭桌上说起桃源镇,少女兴奋的追问,漆黑如墨的眸子像是世间最纯净的宝石。
倦收天并不作答,幼年修道,戒律森严,即使后来没,他却仍旧恪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是一边微笑着,一边不停的夹菜给她。

“说起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呢。不过听说他后来在酆都城里开了一家酒铺,生意倒还算不错。”坐在对面的是孟行夫的老婆子,慈眉善目的笑着,让人生出亲近之意。“魄姑娘要喝菜汤么?老婆子我熬汤可是一绝呢,整个桃源还有酆都的人都有名的。收天,我给你也乘一碗吧。”
“好啊……”
“不用了。”倦收天眉头一挑,饭桌下按住魄如霜的手。带着无奈的语气说:“你可知道喝了孟婆汤,便会忘了人间事。”
“啊……”
“孟行夫的老婆子,自然就是孟婆喽。”孟行夫夹了一筷子青菜吃的香甜,含含混混的说道,“她啊,最是心善,活了一辈子,见了许多生生死死,恩怨情仇,看不得那些悲魂苦鬼带着前世的痛苦轮回,就在奈何桥边架了口大锅,取了忘川水熬汤,让那些要轮回往生的魂魄喝上一口热汤。时日久了,听说就连人间都知晓了孟婆汤。”

“那日我从桥上过,怎么不见婆婆在桥边送汤了呢?”
自然是因为酆都的魂魄不再前往轮回路,那碗能斩断前生的孟婆汤自然也不被需要了。倦收天在心底叹息,却并未说给她听。孟婆夫妇也沉默下去,一时间饭桌上竟是格外的安静。
“其实也不一定会忘记的。”孟婆打破沉默,微微笑着说,“若是活人喝了,也没什么反应。还有收天,他刚来此地,听说我就是那熬汤的孟婆,还特意跑来求汤喝,在桃源住的这些年,时常过来陪我们两个老家伙,也喝过不少次我做的汤,也没见他忘记了什么。”
“欸?倦收天,你是有什么事想不开要忘掉么?”魄如霜一时来了兴趣,却不知道心底那一瞬的紧张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唇角。捏着那一方帕子沉默了会,终究还是摇摇头,“现在,我已经不想忘记了。我……”
顿了顿,一双暗金色的眸子沉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义,深深望进她眼里,“我甚至……害怕自己会忘了……她。”

她避开他的眼,她不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直觉里却觉得他那样的神情里,是难言的深情,是渴望,爱慕和愧疚的混合,亦或者,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求寻亦难得的哀戚。那一定是他爱的人吧——她这样想着,心底竟不可自抑的涌出一股酸涩。
没了胃口,原本尚算可口的饭菜也变得难以下咽。
整个下午都恹恹的,躲在屋里翻看倦收天的藏书,书卷里落下一纸泛黄的信笺。
——你是我生命中一段很美好的梦,我勇敢追梦,至死不悔。但是再美的梦,都有醒来的一天。如今,你平安无事,我也平安无事,只是路不再相逢。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剩一句千万保重。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心痛的感觉比起旧疾发作更难以压抑。原来,停止跳动的心脏也会感受着痛觉。她冰凉的指尖摩挲过落款的“魄如霜”三个字,努力的扯起唇角微笑,眼底的灰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

呐,就连对我的那些好,都只是因为我和她有着同样的名字么?
呐,至少那个她,也是同样的爱着你的啊。
所以,所以……我的梦,也该醒了么?
桃源镇外是一条窄窄的河流,流水夹岸数百步,是嫣然不败的桃花。落英缤纷,芳草鲜美。
倦收天并没有赏花赏景的兴致,比起柔软飘落的桃花,他更喜爱的是温暖而明亮的曙光,逆着水流的方向转过几株繁茂的花树,果然见那人已经在一株老树下等他。
“好友,你要再不来见我,我就要被鬼域的鬼气同化了。”那人转过头来,一张笑脸纯良无害,琉璃色的瞳仁里却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黑海王连森域的魔气都不惧,怎么会怕这小小的鬼气呢?”倦收天一拳击在原无乡胸口,看他呲牙咧嘴呼痛的模样顿时觉得满心愉悦。
即使百年不见,他们仍旧是最亲密的挚友,最值得信任的搭档。

“啧啧,我可不是你,九阳功体修炼到极致,体内阳气可以自行循环补充,即使以魂体入酆都,也能丝毫不受影响,我的魂魄离体只能呆上一个时辰,再久了可就真的被侵蚀了。”
那年白沙书院血战赤王,为救原无乡生生被一掌击在额顶,撑持着残破的身体,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强行发动九阳归一。
他没有死,却也再没醒来。
魂魄离体原本事小,不受控制的红气在短短一日之内彻底侵蚀了他的身体,即使是生机未尽,魂魄却不能回归肉体。
自那之后入酆都,被酆都鬼帝大庭庆甲亲自任命为鬼差,这一晃,竟已经过去百年之久,就连她,也已经经过了一世轮回,在这酆都鬼城与她相遇——
当年征羌之战,原无乡双手换他平安,他以命偿了。若不是为救他,他不至于挨那一掌,被红气侵蚀魂赴酆都,最终遇见她;若不是挨了那一掌,他也不会在生死关头觑破九阳归一的关键,将九阳功体修炼到极致,以致他在酆都百年还保有着自己的意识。

遇见她,哪怕这是命运又一次的捉弄,他也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原无乡委屈的说:“你都不会护着我一点,把周边的鬼气隔离开么?”
“不能。”倦收天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斩钉截铁的拒绝实在是有些伤人,于是有些拘谨的补充道:“你虽然不是纯阳功体,不过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北大芳秀。”原无乡一幅受伤的表情,“本当家可是为你的身体净化红气忙活了百年之久,你居然连为我运功一个时辰都不肯。”
“因为我还要护着她,顾不了你了。”
“欸?”
“她的魂魄没有保护的话会很快被夺走灵性。”他的面色凝重起来,不再说笑:“你直接从人间进入桃源,恐怕不知道酆都城内的情形,魂魄不再进入轮回,而是维持着生前的形态继续存在着。酆都城内如今繁华的就像是人间的城市。”
原无乡的面色也冷下来:“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但是长久下去……”倦收天微微摇头,“即使是我,也会觉得恐惧。”
“不入轮回,人间将不再有新生命出生,苦境人口最终会逐渐减少,直至灭亡,而酆都将挤满鬼魂,甚至连落脚之地都没有,除非……有更多的疆土被划入鬼域。”
倦收天补充道:“不入轮回,死去的人将会以魂魄的形态永久的存在下去,在漫长的岁月之后,渐渐失去灵性,连存在都会变的麻木。”
“真是可怕啊。”原无乡叹息。
“所以,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告知素还真此事,或许他会有办法制止此事。”
“喂喂,什么事都要麻烦素还真是不是不太好啊?搞的我们道门好像很没有用似的。”
“道门没用不是一直以来的事实么?”
“……”
“还是说原无乡你有办法制止,没关系说出来,倦收天一定全力支持。”
“……我一定是在鬼域呆久了被侵蚀了,都出现幻觉了,这么一针见血的吐槽,这么惨绝人寰的补刀,这绝对不是那个苦逼闷骚北芳秀吧?”

原无乡一脸恍恍惚惚,离开桃源往人间走的时候,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转头提醒道:“对了,你身体里的红气终于净化干净了,不过慈郎说你魂魄离体太久,还需要一块‘眠月石’,凭借其中的灵气才能让你真正复活过来。”
“眠月石?”
“慈郎说他也从未见过,只是古籍中曾有记载,不过想来不是人间之物,所以才要你在鬼域寻找。”
倦收天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找不到也没有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即使没有真正的曙光也能忍?”
“能。”
原无乡觉得自己再次幻听了,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惊奇的打量着倦收天,那个超级曙光迷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道:“你方才说要护着她,那个她是……”
“是魄如霜。”
原无乡最终还是精神恍惚的走了。
倦收天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转身往回走,没走两步就怔愣在原地,尤带迟疑的张口:“如……如霜……”

“婆婆说这里的桃花很美,果然是这样啊,就像梦境一样,原来你也在这里,真是好巧啊,倦收天,带我一同观赏怎么样?”绿罗白裙的少女的笑容比曙光更加明亮与温暖,倦收天走上前去与她并肩而行。
他说:“好。”微微侧头的时候伸手拂去她肩头堆落厚厚的花瓣,起步先行了半步。
即使知晓她站在身后偷听了他们交谈很久,却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吗?
魄如霜快走两步,伸手拽住他宽大的袖摆。
“走吧。”对着倦收天回过头来探寻的目光,她也只是用笑容相对,仿佛她抓着他的袖摆,与他并肩而行,本就是天经地义无需置疑的事情。
他的唇角不自觉的上扬,眼底都是满满的欢喜笑意。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看得痴了,觉得他这样的温暖自然笑容足以融化坚冰,也足以消解她的顾虑——他爱的那个“她”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不论他是否爱她,她的心里已经满满都是他了。她喜欢他,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喜欢了,又何须挣扎?

那一日桃花如雨落下,如同最绚烂的一场糜醉。那绵延无边的桃花,那清可见底的流水,都及不过身边这个男子的一个笑容。
二次元真恶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