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城》◎三、鬼帝

酆都的天空又开始落雨。
虽然这场春寒陡峭的雨水沾不到他身上丁点，临出门时，她还是匆匆追出门来，展开了纸伞交到他手上。
“早点回家。”
他喜欢她说“回家”时，微微羞涩的模样，在这微凉的天气里却让他觉得无比温暖，他笑着回答：“会的。等我回来。”
走出几步，却仍旧放心不下，回过头来瞧她站在檐下张望，迎着他的目光，笑着对他挥手。
心忽然被揪紧，他从未让她等待过，只那一次，她踉跄扑到他怀里，要他先去救原无乡，他说“在这里等我”，转身她却已经不在原地。
只那一次，物是人非，再难相聚。
“一定，一定要等我。”雨中忽然折返的人猛然甩开碍事的纸伞，双手按上她的肩膀，“我不许你再离开。”
肩膀生疼，她惊讶的看着忽然情绪激动的倦收天，还未开口答应，他已然放开她，捡起纸伞大步离开了。
雨幕里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她看得有些模糊。

隐隐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桃源镇通往外界的唯一途径，便是那条顺溪而行的小路，路的一头是连接人世的十里桃花障，另一头便是忘川流水奈何桥，直通酆都。
那日她不过偶然撞见了原无乡来寻倦收天，离得极远，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却独独知道他要寻一块“眠月石”。
哪怕他表现的漫不经心毫不在意，她却日日催促他早出早归，四处找寻，就连这样的雨天也无例外。过了奈何桥，入眼便是和人间无二的繁华市集，在坊间街市里闲逛，终究觉得厌了，遥遥看见一家酒铺外飘扬的酒旗，想起她喜欢人间热闹，他修道清心，禁绝的口腹之欲，她却是毫不避讳，美景美味美酒美人，她都喜欢。
想到此处，向来不计较容貌的他，也不由得庆幸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
快步走过去，转身合伞的时候不经意撞了人，纸伞滴溜溜在手上转了半圈，四下溅出的水珠溅到不少从酒铺里出来的客人。
“真是抱歉，倦收天失礼了。”

没有回声，他抬头看去，无论是撞他的那人还是被雨水溅到的人，俱是一副无喜无悲，无嗔无怒的表情，漠然的目光转过他的身上，又浑若无事一般淡淡移开，撑伞离开了。
想要苦笑，却连挑唇都觉得分外艰难，最终还是只得把万般愁绪敛眉心，微蹙着眉，抬眼望去，酒铺里客人不少，却实在算不得热闹，买酒的客人安静的排着队，打酒，付钱，离开，漠然的好似除了眼前之事，身周的人事物都成了虚无。
其实何止这间酒铺是如此，望出门去，整个酆都城里熙熙攘攘，流动的纸伞布满每一条街道，然而这样拥挤的人潮之中，却又是如此诡异的安静。
落雨沙沙，脚步踢踏，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切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嘈杂喧闹，却独独没有人声。
“老板，我想要一壶上了年份的清酒。”轮到他时，他仍忍不住出声。
酒铺老板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咧嘴“嗬嗬”笑了两声。却仍旧重复着之前给旁的客人打酒的动作，从那偌大的酒桶中舀出酒来，倒入小坛子里交给他。

屋外雨下的更大了。
倦收天面色冷凝，只身走入雨中。
鬼殿森森，铺地的砖石上绘着大幅的地狱恶鬼图，鬼泣纷纷，有厉鬼哀嚎，鬼城之下，地狱十八层，层层皆是幽冥恶鬼受刑之地。与酆都城里的繁华街市相比，此地才该是鬼城的真正面目。那繁华的街道，冰凉的雨丝，明亮的天光，都只是虚假的幻象——
倦收天提着酒壶跨入鬼殿
牛头马面知道倦收天虽然和他们一样，只是个小小鬼差，却是酆都鬼帝亲自任命的，平日里也不见他有什么重要公务要执行，却有着随意觐见鬼帝的权力，登时不敢阻拦，让开了道路，任他沿阶往下。
过了十殿阎王，再往下，是罗酆六天宫，倦收天一路往下去，早有人见他面色不善，匆匆禀报了鬼帝。
走到纣绝阴天宫外，便听到鬼帝的声音传来：“诸位不必紧张，我在等他来，让六天宫的人各自退下吧。”
天宫门扉大启，诸宫人马渐次走出纣绝阴天宫，不少人仍侧目看着他，倦收天微微叹了口气，提步走了进去，如山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轰然封闭。整个天宫之中，空空荡荡，竟只剩下他与鬼帝二人而已。

纣绝阴天宫内极其阴暗，地面是极深沉的暗色，像是无数的血流淌过地面，最终干涸下来的那种黑，漆黑之中又透出绮艳的血红，四周里黑色的墙壁隔绝了一切天光的照射——即便不是如此，身处鬼城地下的最深处，此地原本也没有什么光亮。
然而很奇异的，一抹亮光在倦收天的对面亮着，不仅仅照亮了坐在黑玉石椅中面色惨白的鬼帝，也照亮了四周的墙壁和地面。那道柱状的亮光从鬼帝面前发出，明亮的光线向上飞去，照亮了极高处的黑暗。
倦收天的身影淹没在黑暗里，一身黑衣的鬼帝却坐在光明之下。两两相望，四目相对。
“吾本以为你会来的更早一些。”鬼帝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凉，就像是一块冰忽然滑入了衣领里，语气却是十分平静，十分温和。
倦收天没有回答，他只好继续说下去：“听说你在寻找眠月石。眠月石能转生换死，怎么，是要为什么人还魂复生么？是那个你在桃源镇里安置的新鬼？”
倦收天眉头一跳，却最终没有回答，反而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封闭轮回道，酆都内的魂魄就会丧失灵性？”

“这只是计划中的一个阶段……你应该不是今日才察觉的吧，不然也不会将那个女子带到桃源去，还在她身上留下你的九阳真气将她和酆都隔绝起来。为什么今日才来问本帝，嗯？”
倦收天沉默不语。
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他，冷眼看世间一切邪佞恶事的他，竟然也能对这样的事情视而不见，直到今日亲眼见到才忍无可忍找上门来。
终究是变了么？
“倦收天，本帝与你相识之时便说过，吾并不是良善之辈，与你交好，又或许只是存心利用。”
“你……”听着那样轻缓冰凉的一句话，倦收天眉头紧皱，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去拉鬼帝的手腕，还未握紧便被他仓促挣脱了去。
只那一瞬的接触已经足够了。寒冰一样凉的腕子细瘦的不似成人，拇指中指叠起一个指节相扣，仍旧嫌松，无名指切到的经脉里虽然早已没有脉搏，却能察觉到真气的流动，迟缓，而且断续。
“怎么受了这样重的伤？！”

见他沉下脸来呵斥，半点也没有小小鬼差见到鬼帝的恭敬，面色惨白的鬼帝反而“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夺过他从酒铺里带出的酒壶，自顾自倒了一杯。
酒是市井随处可见的散酒，他却用水晶樽来盛，细瘦的手指拈着剔透的酒杯，在光柱下微微摇动，水光潋滟，折射在他苍白年轻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玉质般的剔透之感。
“受了这样重的伤还不好好爱惜身体！”倦收天看得厌烦，一把将酒坛连水晶樽一并夺走，丢得远远的。
鬼帝笑的越发大声，失了酒樽，空出的手便往倦收天脸上摸去，摩挲着他带着温热的丰润脸庞，狭长的眸子微眯：“倦收天，你又把本帝当作人类了么？本帝可是数千年前就已经死了，连骨头都化成泥土了，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好好爱护身体法。哈，吾竟不知，原来你是这般关心本帝啊。”
抬手挥开面颊上那只冰凉的鬼爪，倦收天面不改色道：“倦收天既认了你为友，自然关心你。”
鬼帝也不恼，随手丢给他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
“眠月石。”
倦收天微怔，自从遇见魄如霜，他甚至想过，就这样和她在酆都一直待下去，甚至舍弃那个无知无觉沉睡了百年的身体，所以原无乡告知他换生石之事，他也并未尽心寻找，谁料此时，换生石竟如此轻易就送到他面前来了。
“你是为了这个受的伤？”他问。
“你说当本帝是朋友，需要什么便来找吾帮忙即可。换生石而已，又不是‘幻海息壤’，能帮忙的吾亦不会袖手。”鬼帝虽然并没亲口承认，却也不难猜测，他为取眠月石而受伤。
倦收天之前从未听说过眠月石，“幻海息壤”倒是听鬼帝提起过几次。那是“神之森”中的秘宝，功效与森域音土极其相似。
封闭轮回道，再借助 “吁嗟镜” 反射天光入酆都，把酆都鬼城变成和人间类似的环境。
这样的想法，是他们初遇时他说给倦收天的。
初入酆都时，倦收天在奈何桥边遇见这个古怪的黑袍男子，拉着他问为什么人人都爱人世，却对酆都又惧又恨？

后来才知道他便是酆都鬼帝。
那时只当他是玩笑，谁知鬼帝竟真的抱着这样的决心。如今的酆都，猛然看去真恰是他当日所说的那样，于人间无二。
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封闭轮回道，违背千万年来生死轮回的自然天道，必然造成严重的后果，倦收天不信他没有想过。
倦收天起初不过问，看着酆都鬼城一日日繁华起来，同时也看着城中游荡的魂魄一日日麻木起来。是因为他拿他当朋友，他选择相信他，他想着他总该会认识到自己错了，会停手。却最终还是忍不住来这里亲自质问他。
“倦收天，不要板着这样难看的脸色。”鬼帝从黑玉石椅上站起，走到他面前来，胸有成竹的说：“本帝都说了，目前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只要再等一段时间，等本帝能够取回‘幻海息壤’酆都就有了足够供养如此庞大数量的土地，便不会发生这种灵性消失的情况了。”
“你可以直接打开轮回道的封印，让一切回归如常。”

“你要让酆都回到那个永远黑暗，永远充斥着哭声，永远被厌恶被恐惧的鬼域吗？已经太久了啊，这样的日子本帝已经受够了，酆都的子民也受够了，如今只需要等待，我们就可以迎来属于我们的光和温暖，你要让本帝放弃吗？倦收天！”
倦收天沉默着。鬼帝猛然咳起来，他受了极重的伤，情绪激动再也难以压抑。
咳声渐止，他惨白细瘦如骨架的指缝中间却渗出一抹艳丽的红。退回黑石椅子上坐下，才强撑着开口：“而且，你可以和那个女子一直生活在这里，永远不必担心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不会答应的。”
“你说的那是星河靖海，不是这个十六岁多病早夭的少女。”鬼王漆黑的瞳仁里闪过异样犀利的光芒。他忽然扬唇一笑，那唇上艳丽的红色犹如女子的红妆，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分外妖异，似乎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倦收天，相信吾，你我联手，前往神之森夺取‘幻海息壤’，然后一切都会如预期一样，届时酆都将如人间无二，世人皆不必畏惧死亡。”

“……”
“你就信我这一次又怎样？！若是此后发展与我说的有半分偏颇，你再来寻我打开轮回道，也不会有怎样的损失，只是，假如不试一试，让我眼睁睁看着那希望就在眼前，却亲手放弃……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一时气恼，他竟不再自称“本帝”，而换了“我”字，说到最后，更是如鲠在喉，抬手掩唇，却止不住血色蔓延，竟将整只手上都污的血迹斑斑。
倦收天再不忍看，转身便走，背后更是传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鬼帝在身后颤巍巍的喊他：“倦收天，我不会……咳咳……不会打开轮回道的……”
“就算要去神之森，你也要尽快养好身体。不然的话，死在那里就再也看不到新的酆都了。”
石门轰然洞开，外界一霎那的亮光射入，鬼帝微微眯了眼，待到石门再度关闭，才缓缓从黑玉石椅子站起。
鬼帝走下黑玉王座，宽大华美的黑袍一路迤逦，在黑暗的深处，他却看得比光亮下更加清楚，俯身将滚落地面的酒坛捡起，里面的酒液早已洒了大半，只剩浅浅的一层，他也并不在意，仰头将剩余的酒液灌入喉中。

丢了酒坛，低头看自己手上沾着的血色，喃喃开口：“倦收天，你又一次把本帝看作人类了啊，嗤——哪有死了几千年的家伙还会流血，就算流，也一定是漆黑如墨的黑心血啊……”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