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城》◎四、双城

斜风细雨不须归。
倦收天没有撑伞，那柄白伞，已经被他无意中落在了酒铺中，他也没有拿酒，那坛酒，已经被他在纣绝阴天宫中随手扔开。
他没有回桃源。
失去思想的武陵人仍在机械的卖酒。
孟婆在尽心熬着无人来饮的热汤。
孟行夫在推算尚未可知的天命。
魄如霜沿着忘川流水行走。
神之森里觉醒者一双眼。
“烦呐！”抬手挑开额前垂落的一缕白发，红雾氤氲，透过一张带笑的旧面具，那双瑰丽的眸子，是那样纯净，那样天真，却带着嗜血的残忍。
晨光从繁密的树枝中投下明亮的光柱，斑驳映在一袭金色道袍之上，明暗交错里看不清面容的他抬头远望，天光下映之地，是一片宝石般绿色的湖泊，巍峨巨树盘亘其上，粗拙虬劲的根茎盘根错节延伸入湖底，然而——
“已经失去灵气枯死的巨树？”倦收天感受着周遭的气息，再度惊讶的开口：“是……近期内突然之间耗尽灵气死亡的……”

“那是眠月树。”声音自上空传出，随后似是才发现倦收天的踪影似的，自顾自说道：“咦，居然是很漂亮的金色猛兽做猎物呢。”
树枝间垂下红袍随风摇曳，如同枯枝上绽开的一朵艳丽的花。血色荆棘编织的花环，是新嫁娘的华簪，也是鬼神的冠冕。异刀敲击着古旧的旋律，白发在风中飘动，露出那张带笑的面具。
涂着蔻丹的手指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然而却是全然陌生的神情。
“你……沐灵山？”
话音未落，异刀已然杀到眼前，猛然间对上那双瑰丽的红瞳，只听对方嬉笑着的刻意强调着：“错了错了，你看清楚，我是山鬼，不是山神，是百岫嶙峋，不是沐灵山啊，哈哈哈……”
异刀与金剑交击，迸出灼亮火光，久违的战意使得山鬼越发的兴奋 ，折身回旋，提刀再进，折桂令划出诡异的弧度，与之对战的倦收天运气提劲，横剑胸前，魁斗急旋，金剑迸出耀眼金芒，剑意满溢。
红影掠过，在眨眼之间失了山鬼的踪迹，再度回神，却听耳后风声掠耳——折桂令已至身后。

“放手！”
危急之刻，折桂令却无法再进一分，却是被人抓住手腕，战至正酣的山鬼好心情登时被打乱，回首怒嗔：“沐灵山！”
眼见着山鬼气鼓鼓嘟着嘴，沐灵山摇头笑着，用了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颈衣领将他提到一边，轻声安抚：“莫要胡闹。”
沐灵山和倦收天算不上熟悉，不过他在苦境熟识的人，也只有那寥寥几人，毕竟有着并肩而战的革命友谊，深知倦收天之心性。
“北芳秀倦收天是稀客，他特意来到神之森，相必是事出有因。”
……
……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因为婆婆说此地桃花酿酒，格外清冽醇香，魄如霜怕雨水打落了花瓣只余空枝，所以想要趁着最后的花期采摘花瓣。嫣红的花瓣染了水汽，越发的艳丽，两岸的桃花，竟像是火焰燃烧起来一样。即使撑了一纸油伞，仍旧是薄雨偶然湿了春衫。于是干脆脱下鞋袜，提了裙摆，赤足走在水边。
水滴微凉，却是那样熟悉的欢喜感觉。一路涉水而行，渐渐已经远离了桃源所在。

“莫再往前去了，再往前就出了桃源地界了。”
忽然听着身后有人轻声提醒，她转过头去，远远的看见一个白衣的僧人背对着她站在水中。他并未剃发，墨色的黑发夹着一缕霜白自鬓间收拢至脑后，柔顺的垂落，和雪白的袍子一并蜿蜒入水中，柔柔的在清澈的流水中招摇着。
似乎是很年轻的样子，整个人都淡淡的，温和纯净，站在那里，莫名的就让人想起白梅花来。
她心生好感，又不明白前方有什么去不得的，自人间来到酆都，遇见倦收天，定居桃源，她极喜欢桃源那样平静安详的生活，那样嫣然的桃花和清澈的流水，似乎怎么也看不厌。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她倒是从未离开桃源过。
“你是桃源人么？”
“不是？”
“那你是酆都的鬼差？”
“为什么这样问？”意料之外的问题，白衣的僧人语气里带了笑意，“我生在森域，母亲是苦境天羌人，年少离乡，随师父漂泊长大，死后因缘巧合，残留的灵识过酆都而不入，现下寄居在神之森。”

“我还以为……酆都的鬼差不是道士就是和尚呢。”想着倦收天，他那样一身阳刚正气的人，至今都觉得他一点都不像是酆都鬼差，她便掩唇笑起来。
“你为什么不转过身来？又为什么不许我往前再走？”她问，侧目瞥过一旁，果然见到半块路碑埋在不远处的泥土里，依稀可以分辨“桃源”两个字。
她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然后便见那站在水中央的僧人回首，落了一身的花瓣随着衣袂的摆动飘入水中，荡开微微的涟漪。
佛者的面容，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是谁，就像分别多年的亲人，血缘里带着些亲昵。她心中忽然有灵光一闪而过，抬头问：“你在等我？”
“也许是，也许不是。”
“为什么不是？”
佛者带着难以忖度的笑意，双手合十，闭目虔诚：“我在等一份机缘。”
那一笑间带着的意味，不言自喻。聪颖如她，哪怕过了几世，与人对答，也从未输了半分去，她会心竖掌在胸前，行了一个佛礼，应答自如：“顺水而来，便是机缘。”

“敢问大师法号。”
“佛谜，心怀铅。不过也许，你会更乐意称呼我为天罗子。”
虽然他没有承认她就是他等的人，可又说可以称呼他天罗子，就像是从前就熟悉的人一样，那多半，她就是他等的那份机缘吧。她心里了然，又仔细回想，她短短的十六载人生里，并未出现过一个名叫天罗子的人过，可那份熟悉感却又挥之不去。
“既然你要等的是机缘，那固守一地与随意等待也没什么区别，不妨与我一同游赏一下此地景物？”
她这样说着，便启步朝他走去，才抬脚，还没落下，天罗子却大惊失色。
“不要动！”
她疑惑的抬头，提着一只脚也不知该不该落下。天罗子紧张之下已经跨出两步要扑上前阻止她，又似乎顾忌什么硬生生止住步子站在原地。缓了语气对她说：“听我说，倦收天不在这里，你身上剩下的生气根本不能保护你不受酆都鬼气的侵袭，现在，你跟着我说的做，退回桃源去。”
“可是，我本就已经死了啊，魂魄不是本就该进入酆都的么……”她不在意的笑笑，很随意的落下脚步。

“不要！”
天罗子的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急切，然而已经太迟了，当魄如霜一脚跨出桃源地界，四周景象骤然聚变，绯红的桃花尽数凋零，颜色从花枝上一点褪去，然后那种灰败的黑白色调如同洇在水中的墨汁一样迅速的扩散开来。
天地骤然颠倒，天色暗沉下来，四周繁茂的花树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翠叶与花朵，枯槁的枝条像是风中的魂幡一样摇摆着。吃惊之余魄如霜抬眼看了一眼天空，天幕极地，似乎就压迫在头顶三尺之内，像是压杂着许多黄沙的浑浊泉水，条条带带，纵横九道，交错在一起，悬于头顶的昏黄泉水汹涌滚动着垂落下来——
泉下！
一时间脑海里只剩下这样一个词汇可以形容眼前的情景，那悬挂在头顶的浑黄泉水，那不正是人世所说的黄泉么！
“不要看！”
魄如霜被眼前的景象震慑着，天罗子竟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
他身上穿着白袍，很干净清爽的样子，他的发是浓稠纯粹的黑色——不像是泉下那种灰败肮脏的黑白，他身上的黑白是本身的色调，并不是被鬼气侵染的那种夹杂着诸多怨与欲的色泽。只这一瞬间，魄如霜脑海里恍恍惚惚有了个模糊的印象，却来不及抓住，就任它溜走了。

他扯下胸前的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一齐发出纯正的佛息，将一切鬼氛魔扰阻隔在外。
他抓着魄如霜的肩膀，语速飞快：“听我说，你所见的酆都已经并不是真正的酆都了，这里才是真正的鬼城，我原本只是想来见你一眼，看你记起了前世多少……”他神色变得黯淡下来，接着说：“没想到你竟然全然不记得。”
“你我本该有割不断的血缘维系，纵然转世轮回，你也不该忘却你本是天羌遗族，是我母亲的胞妹。”
面对覆顶压来的泉下景象，少年僧人面上已全是忍耐的神色，他恨声道：“我仍是看不破，什么机缘什么佛法，我恨……我最恨的就是这捉摸不透逃不开避不过的天命！你若是记起了前世，一定不会袖手看着酆都和人间的劫难，不过如今，哪怕你都记不起也没有关系，只要活着就总归是希望……”
他猛地一推魄如霜，声音越发急切：“快跑，快跑吧，不要回头！”
“快逃！回桃源去——去找倦收天！”
他这样说着，催促魄如霜快些离开，声音已经有些凄厉了。

“不要回头！”
她一路飞奔，将晦暗的鬼城甩在身后，在所有褪去颜色的世界里，唯有她奔跑的身影是彩色的，飞扬的绿袍，银白的裙摆，鲜活生动，一错眼就会让人想起曾经那个同样鲜活的女剑仙来。
“星河靖海魄如霜……”少年僧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叹息，呼唤着女剑仙的名字。
……
……
沐灵山清俊的面容与往昔没有一丝变化，倦收天却觉得，那样恬淡悠然的意味比过去更深入沐灵山的骨髓了。
晚风轻拂，沐灵山站在夕阳里，站在风里，就像是和这暖阳，这风，融在一起一样。不像个人，倒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祗——他原本不就是萧山山灵，商南翠北山民供奉的山神么！
“从前的沐灵山为了破天的天命而生，终其一生碌碌，究竟有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过，我自己也回答不出……”他笑如和风拂面，眉目里平和之意让倦收天满心的疑惑和苦闷都消弭无形，只一心听他说下去。
“直至遇上说太岁。”他说，提起这个无仇无怨却一鞭打死他的人，并没有半分愤恨。“死前那一刻，灵台一瞬的清明——若是不知生的意义，生与死又有什么意义？”

“我根本就无意于人世疾苦，无意于佛乡传承，人间的善恶其实我并不太懂。我从未想过怎样活——只是觉得不喜欢山鬼那样活着，他呀，即使带着笑的面具，也一直在哭呢。”
“喂喂！沐灵山，明明是你在哭，不要来抹黑我！”
沐灵山也不反驳，只是伸手拍了拍山鬼的头顶，被他赌气别过头去躲开。
“好了好了，释阎魔的面具说好的一人一张，结果被你一个人占了去，想哭想笑还不是你自己决定的。”
被沐灵山哄着，歪着头的山鬼仍然装作生气的样子，脸却慢慢红透，他自己也察觉出来了，冷哼一声，往脸上罩了张面具就化雾跑远了。
沐灵山那样冷淡的性子，很少这样多话，虽然负气跑远了，又想听沐灵山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山鬼又悄悄的靠近，蹲在一边装蘑菇偷听。
远远的听见沐灵山的声音传来。
“……山民希望我能守护他们，我就成了萧山山神，鷇音子希望我去破天，我就去了，玉菩提希望我能传承佛乡，反正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我只是不想那些僧人们的期望落空而已……其实，一直到最后，沐灵山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吧。”

倦收天其实心中多少有愧，沐灵山死时他重伤在身，托了原无乡去查元凶，最后却终究是不了了之，现在想来，作为曾经并肩过的战友，他竟什么都没能为沐灵山做过。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现在和两个弟弟生活在这里，比起为了旁人的期盼而奔走，我更喜欢这样的日子呢。”
“才不是弟弟！我明明比你先出现的，我是大哥！”山鬼孩子气的很，转眼忘了自己还在装蘑菇，一下子跳了出来。
倦收天讶然失笑。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不妨等天罗子回来了，我们三个再好好讨论一下。”
沐灵山淡淡一眼飘过去，山鬼自己就蔫了，蹲在一边画圈圈，碎碎念。
“哼，你们两个修佛的一起欺负我，哼，都怪老秃驴……”
倦收天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天罗子也是与他们一起的，却没见到人影。
“天罗子说是要去见见魄如霜，这么久还不回来，兴许是姨甥见面要闲话家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