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城》◎五、剑仙

她脚下踩着的不是流水,而是墨一样黑色的镜面,光滑的,冰凉的,吸收着一切的光和热,甚至那样平滑剔透的镜面中竟然连一丝倒影都没有,只有纯然的黑暗。
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跑的这样快,年轻纯净的灵魂比风更轻盈,在混乱嘈杂的鬼哭声中,猎猎风声掠耳而过。
天罗子的声音似乎还在脑海里盘旋,快跑,快跑,不要回头……然而她仍旧在急速的奔跑中回过头去,只那一个霎那,她似乎看见无边的黑暗席卷上来,几乎要将那一团微弱的佛光吞噬殆尽,然而他的目光仍然平和安详,甚至比来时更加柔软温暖,唇角带着笑,遥遥的望向她。
那样的暖,就像是亲人一样。
“啊!”
突然之间的惊呼之后,脚下突然而生的阻力让魄如霜跌坐在地,脊背上刷一下冒出一层冷汗,然而随即看清周遭景物之后,才微微舒了口气。
被雨水打落大半的花瓣显得有些狼藉的花树,清澈的流水,以及不远处的村庄上方袅袅升起的炊烟,她竟然回到桃源了么?茫然的四下打量,间杂着桃花树丛之中伸出几支柔弱的柳条,软软的垂落水面上,和水中的倒影纠缠在一起掩映着长着苔藓的青灰色拱桥,拱桥旁空落落的高台,还挂着早些年戏团演唱时留下的破布幔,而她自己,此时正跌坐在浅浅的忘川水中,流水才及胸口。

这是奈何桥啊。她来时曾走过这个地方,自然还记得那日在雨中与倦收天看望乡台上一折不存在的戏。
唔,好像那一日并没有在此地见过桃花吧?难道是近日新栽种的,还是她来时没注意?起身想要从水中站起,脚下又被绊了下,俯身一捞,竟是缀着璎珞宝石的剑。
沧海诸星!
魄如霜的瞳孔骤然紧缩,抚摸着剑身上下,心绪被莫名的牵引——是它在呼唤她!那一日初入酆都城,路过奈何桥的时候,她也是隐隐约约听见心底有声音在呼唤她,她伸手探入忘川水中撩拨,却一无所得。
一层一层的疑惑笼在心头,却似乎将背后真相层层揭开推给她看。天罗子说她不记得的前世是什么?沧海诸星又为什么在呼唤她?她,如果不是魄如霜,又会是谁?!
她茫然的握着剑,不知所措,直到孟行夫焦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我可找到你了!”孟行夫匆匆忙忙跑过来,站在水边伸手要拉魄如霜上岸。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问。

“本想收些桃花酿酒……”
她喏喏回答,孟行夫却失了神,从奈何桥上走过去的时候盯着望乡台一处角落,幽幽的叹了口气。魄如霜止了声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立着半块石碑,许是被人一刀斩断,断面干净平滑,只余下大半个“石”字的碑面和基座。
她暗自猜测,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三生石,记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又为何被人毁去了呢?
孟行夫回了神,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问:“我问你,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只是想采些花瓣……”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阳寿未尽,怎么就到了酆都的?是谁引你来的?谁给你打开了鬼门?谁改了你的命数?!”
魄如霜怔在原地,阳寿未尽?她不是病死了吗?
孟行夫伸出右手来,拇指交替掠过其余四指的指节,皱着花白的眉毛说:“你原本命数不太好,十六岁有大劫,应该就是你所说的那场病,不过有贵人相助,本该撑过去,真正的大灾厄应该在三年之后……可是你现在怎么会进入酆都的?怪不得我算不出你未来,怪不得倦收天要把你安置在桃源——如果没有接触到酆都鬼气的话,赶在尸身未腐之前还是有还阳的机会……”

孟行夫双眼发光,“倦收天这样做,相必他是知道你的事,说不定他有法子送你回去呢!”说着就要拉魄如霜往桃源走,“倦收天这小子出去一天了,这时候也该回来了,我带你去问他一问!”
魄如霜听他絮絮叨叨,心中震惊无比,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她方才所见泉下之景,相必就是鬼气浓郁之地。若是今日之前,她还尚有复生的机会,此时却难说了,更何况……她心底里,竟是不愿再活一遭,只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
“哦,对了,是哪个不长眼的鬼差错勾了你的魂,给老头子说说,回头我让倦收天替你教训他!”
魄如霜只当他是开玩笑,却不由得回想起来到此地之前的事情来。
她病的神志不清,一日有个黑衣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床头,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开口就是一句:“是你啊。”倒像是早就认识她似的。
奇怪的是,她记不得那个人的脸,看着他的时候能清清楚楚的看清他的容貌,然而一移开眼,竟怎样都回想不起他究竟长什么样子。倒是他的声音很有特色,很轻柔,却让人觉得凉。

听完魄如霜的描述,孟行夫却是再也生不出开玩笑的念头了,有些不安的搓着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你确定不是因为病的太厉害才没记住他的脸?”
“啊?也许是吧。不过若是再让我见到他,我一定能认出他来。”
孟行夫却眉头却皱的更深了。
他知道酆都之内有一个人,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只是那人修炼的功法奇特,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幻出一个分身,如常人一样历经生老病死最终再回到本体。三千幻身三千种模样,所以常人看见他的脸也都只是幻象,过目即忘。
只是那个人……怎么可能特意跑到人间去勾一个小姑娘的魂魄?
孟行夫面色有些疲惫,连续几日的推算耗尽了他的精神,他摇摇头,若真是那个人要害魄如霜,他也阻止不了。再想下去也只是白费功夫,只希望那人只是心血来潮,过后就把魄如霜给忘掉吧。
“先回去吧。”孟行夫说着,他抬头望向桃源的方向,然而只那一眼,他就大惊失色,连魄如霜也顾不得了,朝桃源飞奔过去。

满目的血色。魄如霜心神巨震,紧随孟行夫回到此地,入眼竟是正在进行血腥屠戮。
无辜的村民四处逃窜,数十道黑影却似是采收猎物一样随意的挥动镰刀,悠闲的就像是在林间漫步,然而随着每一步落下,都有尸体倒在身后,滚烫的热血将土地都染遍。
她看到那些死去的村民们的魂魄从尸体上脱离开来,却被黑影们拿锁链束了脖颈串成一排,被拉扯着往酆都的方向走——
那是缉魂的鬼差!一瞬间明白过来,身体却止不住的发抖,为什么这些鬼差会做出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之事?!
“老婆子!”孟行夫猛然从她身边窜了出去,魄如霜伸手想拉,连衣角都没抓住。孟婆不知何时受的伤,额角淌着血,倒不是镰刀的伤口,孟行夫见她不断挣扎却被人一步步拖拽着就要带走,顾不上己身安危就要去救他的老婆子。
眼看就要抓住孟婆的手,孟行夫却被一阵凭空而生的巨力推开,跌坐在满是血迹的地上,从他身旁走过的鬼差并不理会他,却在挥动镰刀时,将旁人的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放你离开。”
血是滚烫的,孟行夫却觉得这样冷,他仿佛锈掉的机器一样缓慢的抬起头来,看到了那个将他推倒在地的人,面色骤然惨白下去。
魄如霜直勾勾盯着那个说话的黑衣男子,险些惊呼出声,竟然是他!就是那个为她打开入酆都的鬼门的男子。阴谋,死亡,鲜血,一层层的笼在她的心头,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仿佛握着她唯一的救赎。
孟行夫明知道无法抗衡那人的意愿,他与酆都共存,不知几万年的功力,他是酆都鬼帝,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还是孟行夫一生中最敬佩的人,那是他惊才绝艳的小师叔,天命轮回皆在心间……却仍惨白着脸强撑着问:“既然你还看过去的情分,能不能把我的老婆子也放了,我们就离开,无论你要做什么,绝对不会妨碍你……”
鬼帝只是微微一笑,孟行夫觉出了他的嘲讽和轻蔑,失控的扑过去:“把我的老婆子还给我!”
鬼帝退了一步,孟行夫连他的鞋子都没有扑倒,跌在地上,满脸的泥和血,被泪水冲开,顺着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流下来。

然而猝然一阵冷光,逼得鬼帝狼狈的再退几步。
魄如霜执着剑站在他对面,将他与孟行夫隔开。
沧海诸星……她轻叹一声。长剑出鞘的一霎,无数前尘涌上心头,她年幼习剑,她游遍山川,她阻洞庭水患,她剑评登榜,她遇水元冰封,她……遇见倦收天,恩与仇,爱与怨,铺天盖地的记忆将她淹没,几乎不能呼吸——人间十六年,仿佛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梦境,而她今日才从梦中醒来。
“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的罪行不可饶恕。”她剑锋抬起,直指鬼帝。
眉目凛冽,绿袍猎猎。鬼帝眼中闪过惊艳的色彩,他原本知道她前世是女子剑仙,却从不知竟是这样不可逼视的凛冽的美,能让人心头颤动。
熟悉的剑式随手划出,几乎是本能一样的,仿佛当沧海诸星出鞘的那一霎,那个让倦收天永远难忘的女剑仙又重归于天地间。
鬼帝一路退让,面颊上也被剑气划出一道伤痕,却并没有血流出来,他挥动宽大的袖摆,将沧海诸星裹在其中,修长的手指逆着剑身而上,握着魄如霜握剑的手,屈肘撞向她的胸口,想要趁她吃痛夺剑。

魄如霜却先一步将剑脱了手,往前送出的剑刃猛然间贯穿了鬼帝的胸膛。
心脏受创,他却似无知无觉一般,屈肘撞开魄如霜,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在她险些飞出去的时候将她生生扯回来,反扣了她肩膀。魄如霜受了创,胸前钝痛未消,肩上又被人铁钳一般箍住,挣了几下也没挣开。
心知不敌,她咬牙对孟行夫喊道:“走!去找倦收天!”
鬼帝并不在意孟行夫的逃离,神色淡漠的将插在心口的长剑拔出来,透过沧海诸星穿透的伤口可以看见,早已停跳的心脏是如墨的黑色,玉石般坚硬的质地,被剑锋划过,竟然只留下了一道白痕。
……
……
在神之森偶遇故人,倦收天却没有闲聊的心思,他出门时本就打算早些回去,若不是一时气愤也不会去质问鬼帝,然后又心软应下鬼帝的请求,先来神之森一探究竟。
“倦收天此次前来,是要取得神之森中的息壤,沐灵山,你可知晓此物在何处?”
沐灵山皱眉问:“你要取息壤做什么?此物是酆都立身之本,太过重要,若被有心人得去,恐怕苦境与酆都都会引发混乱。”

倦收天的为人他自然信得过,只是怕他被有心人利用。倦收天听他话里有话,皱眉问道:“听你的意思,之前有过人来取息壤?”
“不错,息壤就放置在神之森的幻海之中,我们三人之所以在此地停留,就是为了守护此物。此地极为特殊,虽在酆都境内,却是群鬼不得进入之地,对鬼物有天然的克制,若不是如此,我们三人也拦不住那酆都鬼帝三番两次前来夺取息壤。”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要我前来取此物。”倦收天心说难怪,鬼帝实力不低,怎会伤的那样严重,气息壅塞,积久不舒还会影响修行根本。“不瞒道友,我此次前来也是受鬼帝所托,他一心要取息壤,纵使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与其以后被他所夺,不如今日就让我带走,这样即使他要使用,我也能多少制衡一二。”
“也好,随我来吧。”沐灵山乐得有人取走息壤,他也不必再为此物安危担忧,倦收天也是信得过的人,于是起身领他去取息壤。
“幻海所在,非守护者不能入,而息壤的运用之法,则只有桃源遗民可知。酆都初立之时,是一位神祗以息壤化出八百里幽冥黑土为鬼城疆域,又命其部下守护鬼城四周,桃源人正是当年那些部下的后代。那位创立者魂消后,息壤运用之法就只在桃源中流传。”

“那位创立者怎会魂消?”
“他修炼的功法要分出三千幻身,三千虚妄,唯有一人是真身,历经人世后重归一体。那三千幻身有本身的思维意识,与真人无二,就像我和山鬼。”
倦收天大吃一惊,沐灵山的由来他知道,原本是山鬼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后来在鷇音子的帮助下断开了与山鬼的羁绊。照此说法的话,那位创立者岂不是……精分了三千次?但是精分,也不至于魂消吧?
沐灵山沐光而立,站在幻海边缘,“那位初创者的本身意识,几万年前被他的幻身彻底抹杀,三千虚妄,三千皆假,那位神祗,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好了,你就在此地止步吧。我去取来息壤。”
沐灵山迈了一步,身体消失在倦收天眼前,看来是进入幻海了。倦收天正在等待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倦收天”,回头一看,正是魄如霜!
“你……”
“怎么,看得痴了,我竟不知北大芳秀这样关心我啊。”再熟悉不过的调侃语气,她笑着走来,背后沧海诸星的流苏微微荡漾。

“魄如霜!”他脱口而出,颤颤的伸出手去,“我……”
“假的。”山鬼从头顶的树枝上跳下来,正落在倦收天身前,抬手将倦收天伸出的手给拍下去,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看见他发红的眼角,不由得抽抽嘴角,“幻海边缘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幻境的。不过以你的修为怎么这么容易就中招。”
“她……”倦收天微扬起头,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幽幽的叹息:“是我的执念啊。”
山鬼还要再说什么,恰好见沐灵山出来,也就闭了嘴。沐灵山却空手而归,面露忧色:“息壤……不见了。”
剑仙豪迈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