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城》◎六、倾城

她又一次见到那座城,沿街商铺林立,即使檐上雨坠如帘,仍有货郎不知疲倦的躲在檐下叫卖吆喝,飘着酒旗的酒铺对面是一家面馆,鱼鳞一样的刀光轻快闪过,雪花似的面片争先恐后的落入滚开的锅中,只是片刻就被捞入粗瓷碗中,趁热浇了浓辣的肉卤,面碗端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蒸腾而上的热气扑在面上,在这样微凉的雨天里是一种格外令人温暖的气息。
“吃吧。”对面的人递过来筷子,看她接过去却并没有开动,微微一笑:“我的在后面,马上就好。”
那一点点的温暖冷下去,是更加彻骨的凉意——已经春末了啊,即便是在绵绵雨中,也不该这样的冷。
很快的,对方的面也端了上来,他露出一个很享受的表情,一点也不符合他身为鬼帝的身份。“我还是喜欢这样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可惜你已经死了。”
“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呢?是因为活着的人能享受到人间的光与温暖所以才不同于死了的人么?那么我为了酆都的人重新‘活过来’有什么错呢?就算是杀死桃源的村民,也不过是暂时的痛苦而已,不过是以一种新的身份存在下去而已。”鬼帝侃侃而谈,“你不也是一样,即使是已经因病‘死’掉,却依旧和生前一样的‘生活’着,甚至活的比之前的十六年更加的幸福。”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在这里。”魄如霜抬起头来看他,一双黑色的眸子已经完全被愤怒烧了起来。她无法反驳,他说的不错,相比活着的日子,她在酆都,在桃源更快活些,但那些幸福的生活就在昨日已经被眼前这个人彻底打破了。然而她仍旧无法接受对方这样对生命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说错了。不是我杀死了你,而是你的命数本就如此,孟行夫算到你还有三年阳寿,一旦真正到了那一天,你就会明白,所有的错算其实不过是上天所布的障眼法,天命本就如此安排,你以为你改变了天命,你怎么能够确保天命的安排本就是要你如此?”
魄如霜挑眉冷笑:“你是信命的人吗?”
“不是。”鬼帝的面上露出一种嚣张的神情,很认真的说:“我是掌控命运的人呐。”
“嘴上说操控命运的人往往是被命运戏耍。”魄如霜不屑。
“也许你是对的,但也许我的天命就是掌控他人的命运——事实上,我所做的事情与历届鬼帝并无不同,你可知道,酆都本就在不断的改变之中,以寻求其最合适的生存之道。初创者在治理酆都百年之后对自己的能力感到绝望,所以化出第一个分身进入人世历练,希望回归的分身能够获得改天动地的大智慧。在那之后,又分出第二个,第三个,却无一成功。初创者的魂消之后,分身之间争夺身体主控权的战争不断,成功者将成为新一任的鬼帝,以自己的方式改变着酆都的面貌,于是酆都也渐渐变成了人世人人惧怕的森罗鬼域……直到,我的出现。”

魄如霜微微动容,她没有想到对方连这样的事情也会说给她听,鬼帝抬起脸的时候,她可以很清楚的看清楚对方的面容,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十分瘦削年轻,带着剑一样凛冽的锋芒。
鬼帝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我生来就是为了使酆都子民获得新的生命,我生来就掌握着无数人的命运归途,今日所做下的必要的牺牲,将在伟业成就之后有所补偿。”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真正的地狱之景,也许她也会被眼前的幻境所迷惑,被他所说的话动摇吧。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她便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单纯少女。当她觉醒,便不得不背负起某些从未有人强加于她,但却不能轻易放下的责任。更何况自她受到鬼帝的指引来到酆都,遇见倦收天的那一刻起,她便进入了这个局,终也避不过短暂幸福背后的真相。
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棋子,用来引开倦收天的注意力,动摇他的心防,在关键时刻牵制于他——那么,在最后的关头,她将息壤交托给孟行夫,又让他去寻倦收天,是不是做错了呢?

在界碑遇见天罗子,分别之前他将息壤交托于她,叮嘱她去寻倦收天……或是原无乡,那后一个选择,是不是害怕倦收天面临这样的抉择的时候,会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鬼帝用她来交换息壤,换,他便有负天下,此后注定背负骂名,不换,那就是永远的舍弃了她,他,可能舍得吗?
倦收天,我把她还给了你,但你,可会真正欢喜?
“是新生,还是掩饰在幻觉之下更深刻的腐烂?”一语道破幻境幻景,繁华的街道骤然萎败,墨似的黑暗在一瞬间聚拢而来,唯有眼前一道光柱,自桌上一个圆盘镜面中射出,直直的冲向无尽的高空,照亮彼端的黑暗。
竟是纣绝阴天宫。四周幻象一瞬破灭,魄如霜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她看着自己面前唯一没有变化的粗瓷碗冷笑:“讲什么喜欢人世温暖,不过是假象罢了,你真正喜欢的,只有这深埋地下的黑暗,内心黑暗的人,即使如何渴望阳光,也唯有在黑暗之中才能找到仅存的安全感。”

“你讲的……也没有错。”鬼帝的面容隐于黑暗之中,声音也变的极为缥缈,仿佛找不到方向的烟雾,随时都会随风散去一般,而后,又听见他轻声叮嘱:“不要出声,他来了。”
魄如霜瞟了鬼帝一眼,却没说话,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身形顿时隐匿于黑暗之中。
他背负金剑,缓步而来,踏入纣绝阴天宫,灿金的道袍从黑暗中破出,眉眼沉默。鬼帝很认真的去分辨那份沉默的压抑中是什么样的情绪。
没有疑惑,也没有愤怒,没有屈服,也没有恨意。更像是厌恶。
倦收天早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也早就说过他不是良善之辈,与之交好,或许只为利用。大道巅峰,剑心通明。世事算计缠得了倦收天的身,迷得了他的眼,却已经乱不了他的心。他不喜欢被人利用,更讨厌有人将主意动到魄如霜身上。
即使是在酆都百年唯一的好友,触动逆鳞也让他觉得十分烦躁。于是他开口:“你闹够了没有?”
离开神之森之后,在桃源遇上了为数百村民诵经渡魂的天罗子,一旁坐着满身狼藉失魂落魄的孟行夫。

“诵经渡魂,黄泉失陷。你又能将他们渡往何方?”
“我不渡任何人,只渡我自己。”天罗子对倦收天合十行礼。“我已然做出我的选择,倦收天,你呢?”
此世诵经,不为渡人,只为渡己。渡漂泊之痛,渡丧师之恸,渡漂泊无根的悲哀。不是不忍人间沧桑苦楚,而是恨这天命戏弄。背着沐灵山将息壤窃出,私下里交予了魄如霜,一手搅乱这局势,不管不顾这举动将会引发的灾厄。
——我仍是孩子一样的任性,师父,你可会生我的气?所有人希望我成为心怀铅,我却宁肯自己永远都是天罗子,师父是马上妖,徒儿是灯下影,如影随形,形影不离。
选择吗?得知魄如霜恢复前世记忆的时候,胸口的钝痛让他无法呼吸,那些痛苦的挣扎,她强迫自己全都放下的感情,如今又再度拾起,他怎么忍心看她伤心纠结——他只望她今生无忧,如今却已成奢望了么?
忽然觉得怀中的眠月石那样凉,那样沉重——若要生死相隔,他情愿她全不记得,这样便不必受相思的苦。

倦收天闭上眼,重复着对天罗子说过的话:“选择吗……根本就不存在选择,因为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鬼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重于生死?”
“重于苍生。”
那答案出自肺腑,所以这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疑。然后他不再理会鬼帝,径直跨入黑暗之中,一把将藏于暗处的魄如霜拖出来。
魄如霜无法言语,唯有掩唇无声的眼泪。他本是天道眷顾之人,肩负苍生福祉,奈何多情惹红尘,一生不得自由。当年的魄如霜,为着各自的立场寄出那封诀别的信稿,可曾有过他这样为着痴情负尽天下的决绝?
相爱没有深浅。情之深沉,足以覆灭信仰。
鬼帝漠然的看着被倦收天随手丢在桌上的青色泥土,没有半分得到心心念念的息壤的愉悦,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哪怕早就算到你会用息壤交换魄如霜,也算不到你竟是这样坚决,没有半分动摇……倦收天,天下苍生对你来说,当真是轻如鸿毛吗?”

息壤被天罗子窃出,交到魄如霜手上,又在桃源遭受屠戮,记忆苏醒的时候交给孟行夫,兜兜转转,最终却又由倦收天亲手送到了鬼帝面前。谁都不知道这个心思诡异莫测的鬼帝是否会借其侵略苦境。
倦收天神色复杂,:“我知你心性,你并非是大奸大恶之人,你所行之事自有考量,只是桃源的事情,你……太过了。我答应了相信你这一次,却绝不会再帮你分毫。”
“也好。”鬼帝忽然一笑,苍白的脸上,狭长的眸子在笑意下上扬,带了几分猩红的绮丽,说不出的诡异,他带着这样曼珠沙华一样淬了毒的艳丽笑容说:“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帮我咯?可惜啊,我说过你能拿息壤换魄如霜完好无损,却没说过你可以安然离开啊~我亲爱的好友。”
“不肯帮我也就罢了,说什么相信我?哈,结果却还不是带着苦境的人来杀我?!”鬼帝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猛然抬手一击。魄如霜眼见他出手,一时心忧倦收天,想要挡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眼前的雪白手掌却骤然变成无数,密密麻麻的扑面而来,闪避不及被击在身上,重重的摔出去。无数的光影汇拢成一起,掐住倦收天的脖颈,另一手却是遥遥指着跌在地上的魄如霜,声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哈,她重于苍生,苍生却又重于生死,是也不是?散尽九阳功体,庇护着苦境的活人进入酆都,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吗?倦收天,果然是正道栋梁,你这离体百年的魂魄,失去了至阳的功体庇护,还敢孤身来纣绝阴天宫见我,你难道不怕魂飞魄散?”

散尽九阳功体……魄如霜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紧紧盯住倦收天,他却微笑了一下安慰她,然后就撇开了眼。那样的反应无疑是承认了鬼帝所说都是事实……怪不得他连避都不避。她没想到鬼帝竟有这样深厚的功力,更讶异倦收天竟连闪避都来不及,原来他竟然散去了全身功体吗?骄傲的倦收天,失去了九阳的倦收天,他,还是他吗……这心痛的感觉,竟然比自己失去太玉心素时更甚……倦收天……
鬼帝一声声责问,倦收天却始终沉默以对,但那双沉静的暗金色眸子,却依旧那样坚定,那样骄傲。
鬼帝从那双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歇斯底里,扭曲的,因为怒气染上猩红的双眸,陌生的自己。那是他的脸,却也是一张数百年未曾见过的面容。他忽然平静下来,松开了倦收天,端起桌上原本摆给魄如霜吃的面碗:“你想死啊,本帝成全你。”粗瓷大碗在他手中骤然变化,白玉的材质,盛着清澈如水的液体,潋滟着波光。“这是消魂噬魄的剧毒,本来是给她准备的,既然你要死,那就不要浪费了!”

倦收天接过白玉碗, 看向鬼帝。
鬼帝笑了一声:“放心,既然你用息壤换她的命,我答应你,会放魄如霜安然离开。”
倦收天一饮而下。那清澈的液体入口之后,有一种熟悉的甜香。
倦收天面色骤变:“这不是毒药,是孟婆汤。”
——未完——
心事无人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