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城》◎七、奈何

初入酆都的那几年，他也曾想过解脱，特意去桃源寻找孟婆求取孟婆汤。也就是那时，遇上了还不是鬼帝的年轻人。
死之苦来生之趣，恨之深来爱之惧。
生死苦乐他不眷恋，身死恨消，唯有深爱不可忘记。他已经不想再饮这碗孟婆汤。
他深深地望向帝鬼：“你闹够了没有？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他勾了魄如霜的魂魄入酆都，是他逼的她恢复记忆与他相认，现如今，却又要倦收天饮下孟婆汤忘记她？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鬼帝沉默着，反倒是跌坐在地的魄如霜开口对鬼帝说：“一开始，有些事你不想让倦收天知道，于是借我来到酆都引开他的注意，呆在桃源的那些日子里，酆都里发生了很大变化。后来你又想以我牵制倦收天，但你没想到我对倦收天的影响如此的大，所以想要他忘记我，然后为你所用？”
鬼帝蓦然笑了，眼底却是不明的情绪：“大概……就是这样吧。说对了大半。”他忽然沉下面容，问倦收天：“那么你的决定呢？是饮下这碗汤，还是要本帝在你面前杀死她，魂飞魄散的那种哦~”

瞳孔骤然收缩，微眯了双眸泄露出难以压抑的怒气，倦收天仍然端着白玉碗，指尖却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
喀的一声脆响，背上的金剑因为主人的愤怒而挣脱了晨曦剑鞘，露出一截锋刃。
鬼帝低低的笑了起来，面容因为低头而隐藏在黑暗之中模糊成一片暗影。随着他的笑声，寂静的纣绝阴天宫忽然之间活了过来，开始呼吸，黑暗像是浓雾一样缓缓流动起来。
他是酆都鬼帝，是千万年之前哪位初创者传承至今的人，他是这座天宫的主人，也是酆都的主人。
流动的黑暗将天宫内唯一的光柱都侵蚀得黯淡起来，偌大的纣绝阴天宫里徒然生出一种阴寒的气息。
一缕朱红无声的从魄如霜的唇角溢出，黑暗里涟漪一样散开的强大威压如巨浪一般拍击在她的身上，让刚刚苏醒，还未恢复实力的她受了伤，然而她没有退，看着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下鬼帝威压的倦收天，挺了挺背。

倦收天的身体里响起一声脆响，很像是金剑脱鞘的声音。他的面容骤然惨白，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
光明可以划破黑暗，黑暗同样可以湮灭光明。
数百年不曾再交手过，如今只是这不动声色的施压便知道，他不可能是鬼帝的对手。但他依然没有转身避开的意思，一步都没有退。
“我已经用息壤交换了她平安。”倦收天开口。
“本帝还没闹够。”
先前倦收天两次问他闹够了没有，现在他给出了答案。倦收天用息壤交换了魄如霜，所以他不能伤她。
但是他说他没闹够，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父母耍赖。
听到他的话，倦收天不耐的皱眉，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将孟婆汤一饮而尽。然后在鬼帝再度阻止他之前扶起魄如霜离开。
这样的情况下他没办法保全魄如霜，鬼帝承认自己耍赖，而强大的人一旦耍赖，总让人无可奈何。

鬼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该知道，我有三千化身，所以就算你在这里拖住我，苦境之人也不可能毫无阻碍就进入酆都。”
倦收天顿了步子，身体里噼里啪啦嘣豆子一样响了很多声，金剑猛然出鞘，飞剑在身后倒飞出气，直刺鬼帝。
哪怕失去九阳功体，只以残存的真气御剑的一式，其上所带的至阳之力，也是消融黑暗。鬼帝的身形没有动，放置在桌上一直照亮着纣绝阴的石镜却骤然飞起，金剑刺在镜面上，戛然而止。
然后一声爆鸣，刺目的光明将黑暗淹没，金剑爆炸，长剑变成无数截断剑，如同暗夜里骤然绽放的金色优昙花，带着凛冽的剑意四下爆射而出。
早就准备着这一刻，倦收天一把揽过魄如霜护在怀中，在金剑爆射的同时，猛然向前扑出。
虽说有三千化身，实力却又有强弱之分，只要伤及主体，就可以引回大半来保护主体不受伤害，剩下的，想必素还真应该可以解决。

被真气鼓荡爆成齑粉的金剑缓缓聚拢，竟又分毫无损的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离开了掩唇咳血的鬼帝，如电光破翳穿过浓重的黑暗，没入晨曦剑鞘。背后被自身剑气划得血肉模糊，倦收天却没有意识到一般，只是查看了魄如霜并未被误伤到，这才舒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他放下魄如霜，微微退开半步，将剔透如玉的种子交到魄如霜手上：“你走吧，去找孟行夫，他会妥善安置你。”
魄如霜微怔。他出现在纣绝阴天宫，用息壤交换她，然后催动真气引发金剑的爆炸，创伤鬼帝本体。而苦境之人已经来到酆都，步步缜密的计策，想必还有后招。
莫名的恐慌蓦然袭上心头，在短短的片刻时间里，倦收天的眼睛里，失去了某样东西。
他暗金色眸子里蛊一样的缱绻深情，让转世而来的她也沉沦其中，却在这时候，消失无踪。
他的眼睛太平静，太清醒，太理智。

他饮下了孟婆汤。
鬼帝屠戮桃源村民却独独掳走了孟婆。
记忆是最奇怪的东西，你越想忘掉的事，却偏偏无法忘记。然而当她出现，那份死灰复燃的深情他再也不想忘记。越要牢牢记着的，却越容易忘记。
她的到来，就是为了让他忘记她。
这所有的布局，指向的不是酆都，而是倦收天的心结。
魄如霜只觉得很冷。原来一切都在鬼帝的算计之内。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倦收天对鬼帝一再纵容，甚至是顺着他的布局一步步走到最后。因为忘记她，那本就是他的选择。
“眠月石？你要我还魂……去做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孩儿？”她艰难的开口，询问。“你放弃了唯一回到苦境的方法，你要我们生死相隔，所以你不要承受那份记得的痛苦……”
倦收天沉默着。
“倦收天……你好狠的心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再也无法承受这样残酷的真相，掩面而泣。只是这一次的流泪，却无法扑到他的怀中，只有步步后退，“我……我将她……还给你了啊……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垂下眼，睫羽在眼角投下扇状的阴影，眉目柔和如旧，让人有些恍惚，他的语气和在桃源的那些日子里毫无分别，字字句句却如锋刀利刃，直刺入她的心脏。
“我曾下定决心，要护你安好。回去吧，仗剑江湖，已经是太遥远的事情，我是如此迟钝，待到错过才明白你所求不过现世安稳。”
仗剑江湖也好，现世安稳也好，没有你，都没有了意义。
淡金的道袍渐渐被泪水模糊氤氲，颓然跌坐于地， 倦收天有一瞬的恍惚，疼痛在胸臆间叫嚣，指尖在掌心掐出血来，被他小心翼翼的掩藏在宽大的道袍衣袖下。
微微吸了一口气，想要尽量平静，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仍旧带着微微的颤音。“我送你离开吧。”
伸手去扶她起身，她抬头看他，酆都忽然之间又下起了雨。
这一场雨，来的这样猛烈，转瞬便将一切打湿。隔着雨帘她望进他的眼里，想要寻找最后一丝希望，然而他别过了眼，并不看她。

“走吧。只可惜，来时我还带了一把伞，离开时，却是孑然一身，满身狼狈。”
她努力的想要笑起来，却仍有腥咸的泪水流下来，避开了倦收天要扶她的手，独自站了起来。径自向酆都城门走去。
沿途可见一片混战，苦境的人类和酆都的鬼卒混作一团，刀剑的光影，血液喷溅的声响，全都视而不见。
他早就托孟行夫前往苦境寻找原无乡，按着先前的计划，现在这个时候，素还真已经带着苦境众人攻入六天宫了吧。远远的望见孟行夫拉扯着他的老婆子在战场的缝隙里奔逃，忽然想起了那一日阳光正好，他和孟行夫对奕，魄如霜就在一旁看着，他的棋力原本就平平，也从未觉得丢人，那一次却莫名的局促起来。
酆都代表鬼魅阴邪的槐、柳更加的繁茂，枝条伸过奈何桥，侵入了桃源的地界，而那里，桃花一夕雨下，空枝上徒留血迹作画。
九泉之下。浑浊的黄色泉水倒悬而坠，铺落一条无法回头的窄道，黑色的亡灵盘旋于顶上，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吼鸣叫。

奈何桥上长满了苔草，望乡台被蜀黍淹没，又是谁在台下听一曲无人演唱的大戏？
奈何奈何，她站在桥上看向城门，那早已熟知的“酆都”二字像是根梗在心中的刺，不忍再看。
原来离别不需要言语，原来情之浅薄，就是相送到奈何，背向而行。
她走得决然，骄傲如她，终究再一次与那个生命中最美好的梦，擦肩而过。
倦收天回过头，所有的伪装都卸下，眼底的悲哀侵蚀掉所有的荒芜。
他饮下那碗孟婆汤，与鬼帝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听到他如往日般轻柔的耳语：“倦收天，我说过，那是魂消身散的剧毒啊。”
关于生死。他曾作出过无数揣测，他曾日日夜夜拷问自己的内心。
星河靖海已经死去，转世而来的魄如霜，不再记得曾经的爱，曾经的仇怨，曾经无法挣脱，甚至死亡也无法阻止的愧疚，还是魄如霜吗？

那个懵懂纯粹的少女，魄如霜的转世，她记起了前尘，将曾经的星河靖海还给了他。
可是他却不能再记得她了。
饮下孟婆汤，即将忘记一切的倦收天，已不再是她的倦收天了。
奈何？奈何！奈何。
……
……
酆都鬼帝欲借息壤入侵苦境，道门北芳秀、南修真在素贤人的帮助下成功抵御酆都的入侵，并反攻入纣绝阴天宫，剿杀鬼帝。经此一站，道门南北两脉终于摒弃前嫌，融为一体，银骠当家也自南修真之首，成为道门南北两脉真正的话事人。
北芳秀十年沉睡之中，魂魄潜藏酆都，最终一战中散尽九阳功体，致使鬼息浸体。于轮回井极阴之地中重修九阳天决，堪破大道，以活人圣魂得成鬼帝真身，成为新任鬼帝。
修缮纣绝阴天宫，重铸轮回，设桃源为轮回起点。扶持十殿阎王共掌酆都，后破界而出，不知所踪。 

……
……
沧海云坪山脚下。
“如霜姑娘要离开了？要去哪里？”
“仗剑远游，寻一个人。”
“寻什么人？”
“一个忘记我的人。”
“你要去哪里找他啊？”
“去旭日永升不落的山峰，星河静谧流淌的归途。”
——完结——
当时写这个文的时候，因为有人不想看BE，然后我就一时冲动尬HE了。
原来写的结局是倦和如霜都还活着，然后结婚了。
再回头看觉得结局太尬，强行改了。不算BE也不算HE吧，可能时间隔得太久，会有一些不太连贯。
就这样吧。毕竟我已经出坑了。
我永远爱魄如霜。她那么好那么好，我表达不出她的万分之一。但我不会再有那样大的动力去表达他们之间的爱了。
爱，仇恨，宽容，愧疚，懦弱和后悔。

所有真实和不真实的情感都停留在过去吧。
以及，倦收天，我不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