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柳》◎第八章、未出鞘之剑

槐小骸没有动。
金紫的剑光越来越近,他微微抬起了赤红的眸子,看着越来越近的赵重卫,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太安乃是人皇之剑。
赵重卫是帝国唯二的亲王之一,是曌空白帝一母同胞的幺弟,足可称得上是最接近人皇之位的人了。
然而,一人之下,终为人臣。
非人皇不可得人皇之剑的认可。
无论是体弱多病,缠绵病榻的白帝,还是那个看似游乐人间,实则野心勃勃的明王,都比一个忠心耿耿,毫无二心的卫王更适合这把人皇之剑。
然而……
即便是那两人,也远远不及六百前擎天帝的万分之一。
六百年前偏安一隅的撮尔小国,六百年后侵占半个大陆,甚至可与有着千年传承,神授权柄的大昶帝国分庭抗礼,曌空帝国的气运早已今非昔比。
然而无论是赵重白还是赵重明,在身为“人皇”这件事的魄力上,都远远不及那个在史书中只有寥寥几笔的擎天帝。
一人之剑,不可亡国灭族。
唯有真正的人皇之剑,所指之处,寸草不生,寸息不存,此后悄然湮灭于历史洪流之中,再难觅得从前的吉光片羽。
赵重卫配不得人皇之剑。
大殿之中的曌空白帝也配不得。
野心勃勃,韬光养晦,隐隐有化龙之势的明王也配不得。
无人可及擎天帝。

无人可称得上槐小骸一声“仇敌”。
积压六百年的血海深仇,重似千钧。
槐小骸拂手风中,身影飘摇如轻盈鸿羽,然而血色自天地四方汇聚而来,在他指间凝结缠绕,化作一柄血色的剑。
血仇作剑,本该重似千钧。落在槐小骸手中,却如鸿羽一般轻盈。
千钧剑。
“未出鞘之剑。”
未出鞘的,不是剑,是这重如千钧,锋锐如剑,削骨割喉的仇与恨。
他默然垂眸,手中虚无剑意彻底凝实。血色敛藏,归于沉寂。
赵重卫已越来越近。
在遮天蔽日的紫光之中,槐小骸的身影如沧海洪流中一叶苇舟,如飓风狂狼里一羽轻鸿,似是随时都会被这势无可当的惊世一剑淹没摧毁。
然而,槐小骸拔剑了。
未出鞘之剑终于出鞘。
金紫光芒之中一星微薄的红,点亮了。
赵重卫心底被压抑着的一点恐惧也被点亮了。
铺天盖地的血色蔓延开来。
槐小骸仍在拔剑。
那柄血仇凝成的小剑,犹如被岁月风霜锈蚀得斑驳滞涩,于是连拔剑的动作都变得不畅而迟缓起来。
然而那柄剑终于缓缓地,从鞘身之中脱离,展露它由杀意恨意凝结的锋刃。
周遭是绵延百年,底蕴深厚的曌空气运,是人力的汇聚,是人愿的汇聚,是权柄的力量,也是赵重卫的力量。

曌空皇城之中,终究是人皇的主场。
滔天的剑光终于倾泻而下,剑意剑气与剑招汇聚于一体,落向槐小骸头顶。
槐小骸叹了一口气。
赵重卫终究只是赵重卫。
猩红小剑彻底出鞘,面对赵重卫借整座皇城人皇气运加成的一剑,拔剑一斩。
剑光无形。
然而铺天盖地、炽烈得如烈阳焚天的金紫之气,在这一剑之后,节节退败,溃散如流烟。
槐小骸的身影重新展露在人前。
当沧海洪流、飓风狂狼退却之后,他依旧立于原地,寸步不移。
于是方知,那飘摇的身影,不是随波逐流的一夜苇舟,不是随风卷尘的一片飞羽,那是一啄一饮可使江海倾颓,一呼一吸可使扶摇九重的鲲鹏巨兽。
“叮。”
仿佛银铃摇曳地一声轻响,
猩红小剑撞上太安剑。
只在一瞬,玄铁铸就的漆黑剑身上耀出了一星火花。
赵重卫只觉得如坠深海,寒冷与窒息一瞬间剥夺了他的所有神思,滔天的仇怨如同黏腻的血海,将他覆顶淹没,不得呼吸。
“噗”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赵重卫的身影被一股骇然巨力裹挟着,向后抛飞出去,狠狠撞向大殿,直接撞破了大殿的门框,裹着一身碎石木屑,跌入大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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