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铁】战后情书 第二十三封信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二十三封信」
托尼·斯塔克致托尼·斯塔克
我发现……我在写信。
这真怪。我以为我已经死了,但不过一眨眼我居然就坐在这里,雪白的信纸在笔下延展,我在写信。前一秒我还在地狱,身上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被打碎重组,那种痛苦就像业火加身,无穷无尽。我却信我所有的罪孽都得到了回报;什么信念之类的鬼话都被忘到九霄云外,如果真有魔鬼之类的家伙,我求他带走我的命和其他所有我能给予的一切,只要能够终结这种痛苦。
在漫长得几乎无止尽的折磨之后,我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有一瞬间好像断电或者什么——就,啪地一下,全部停止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奇妙的是我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运作。我就这么……漂浮在宇宙之间,极小又极大;然后,我的父母,殷森,那些过往的亡灵,包括在索科维亚死去的查理·斯宾森,断续地爬过我的脚趾。他们朝我大吼着什么,撕咬着皮肤的表层;但我感觉不到痛,我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像个跛足的巨人,被矮人们扳倒脚背,向后极为缓慢的仰去。母亲的双手扑在我的虹膜上,她捶打着什么,又抓又挠;我瞥见地上是一条尸体堆出的血河,无数只瘦骨嶙峋的双手从里头伸展出来。父亲握着她的肩膀,他的头发白得厉害;他定定地看我,朝我瞳仁中心的位置举起了枪。

弹头在视野的中心急遽放大,将所有可见的范围染成了一片漆黑;然后一切突然变得泛白,我发现我坐在这儿,窗台前面,面对着空白的信纸,手里还握着一支饱蘸墨水的钢笔。它轻触在纸张的表面,划下一道无意的墨迹,发出沙——地一声。
房间并不陌生,光凭地上散落的画就能证明这点,但落地幕窗外的风景看上去却和千篇一律的往常不同,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边。我看过无数次的海浪拍着沙滩的景色,那就像一百集无聊单元剧一样反复重叠;但只因为现在有一个人赤脚站在那里,踏出一排痕迹,就全然不同了。
史蒂夫卷着裤脚,裤管的下端还是被海水打湿;上衣紧贴着他轮廓分明的肌肉,在猎猎海风中扯出一袭边角。他就在眼前,那么近,在天与海的分界线上奔跑,怀揣着我的一切幻想。我要是会画画儿,这张白纸肯定能有更好的用途,但我实际上连情书也不怎么会写,只能在这儿干巴巴地欣赏。
老实说,我倒不特别惊讶。人们常说弥留幻境之类的,说是人的灵魂脱离肉体的时候,能够窥见天堂地狱,回顾此生的经典片段,去见生前最想见的人。这从科学上也能解释,多半是大脑里那些诡异物质们最后挣扎导致的集体作用。只是这幅画面居然会选择让史蒂夫出现在海边,像个完美可睡的超模,而不是举着盾牌朝着我胖揍的情形,令人有点意外。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回顾那个场景有点多,多到连死神都不屑一顾,觉得那种片段已经不能激起我内心的痛苦与悔恨了。总之,我最后的人生剪辑里居然没有收录那个经典片段,而是硬生生地塞进了这个——这实在有点假得过分。这不合逻辑,他怎么可能、什么时候会在我的沙滩上这样——我们什么时候能够拥有这种——我从没有奢望过。我们从第一次见面就是争吵,一直走到如今最糟糕的境地。我活着的时候连给他写下一封坦诚的信的勇气也没有,难道死了以后反而可以写得出来吗?

这摆放在这里的纸笔,是为了嘲笑我的软弱,还是只不过是我内心渴望的投影?
好吧,如果命运让我必须在这张白纸上写什么,那么我就写。不,我不会写给史蒂夫的,我嘲笑试图嘲笑我的死神,也嘲笑寄望于屈服的自己。我得把这个写下来、写给我自己。史蒂夫在夕阳和海浪里大笑着,他似乎现在朝我这边转了一点儿,挥着手,那几乎吸引了我所有的视线。我以为他会朝我这边来,我甚至在心底小声呼唤;他丰润的嘴唇开阖耸动,像是在念一个名字。介于这里是我的弥留世界,我的欲望清单,我敢肯定他念的一定是我的名字。这很棒,不是吗?我可以假设这是一场棒透了的性爱之后的清晨,或者更贪心一点,比如说是蜜月中的某天。想想吧,我们会结婚,按他的规矩,不张扬地,只是在无人的岛上度过谁也别想偷看的私密时光。这太棒了,我能在沙滩上看到气球拱门。滑稽的玩意儿,不是吗?即使穿过它不还是停留在原地?
我这一生没有过秘密。我没有授权过但市面上满是我的传记,我的秘史,我的感情生涯和求学经历,曾睡过一次的女人和曾见过两面的男人都会大肆以此渲染笔墨,从意淫和编造我的故事里赚取钱财。也有人专门调查我,分析我,安全部门,科学部门,地下机构,极端组织,从我穿衣的品味到我戴眼镜镜片的颜色全部有指向性的意义。我童年的老师高价贩售我的作业,然后他们分析我标注标点符号的方式;我的情人们在网上拍卖我的性爱录像带,甚至某些据说是我用过的玩具。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谁会在意自己用过就丢的性玩具啊?

报纸比我更记得我交往过的所有人,我遭遇过的所有事,他们甚至有一份按时间表发展的清单,有时候我记不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做过什么,我就搜索一下这个。它们准确又精密,严谨而巨细靡遗,可能比较害怕我的律师团会因为捏造不实信息而状告它们。所以,我即使有过什么秘密,它们也在这种程度的曝光下消失殆尽了。我以为我再也不能够拥有秘密。我放弃了去费心掩盖和谁有过什么关系,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因此,我也知道我一旦想要拥有什么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我就必须把它完全地、严丝合缝地、毫无痕迹地藏起来。我的眼睛里不能写着它,我的手指不能往想要的方向去,我越是在意一个人,就越要表现出无所谓和厌烦的态度;那感情越是能够影响我,我越是要装作它在我这儿只能一无所获;我越是因此而变得软弱,就越是要假装自己坚如钢铁。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残存不多的最为珍贵的宝藏。
这好极了,也终于成功了,没有人知道我对史蒂夫的感情,连当事人本人也毫不知情;他恐怕觉得我恨他,总是和他对着干,揍他和他的宝贝朋友时没有一丁点儿的手软。而事到如今,我终于能够带着这唯一属于我的陪葬,安心地躺进坟墓了。

突然地,史蒂夫就不在那儿了。他不在任何地方。海水变得脾气很大,失去了湛蓝的色泽,像弗瑞似的有着一张善于咆哮的黑脸。我突然感到一阵毫无道理的恐慌,好像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他去哪儿了?该死的他难道连句话也不给我留下?他不会掉进海里了吧?我没听说过他喜欢滑板冲浪之类的。这根本都不切实际。
巨大的落地窗前并没有任何可供打开的开关,那和我当初设计的全然不同,只是某种相似的赝品。我只能够捶打着透明的玻璃,筋疲力尽地呼喊他的名字,一种由衷的恐惧在我心头撕咬,催促我采取行动。但我应该做什么?他也许只是厌烦了在我的梦境里扮演一个被意淫的角色;他也许只是发现了这个谎言:我们永远、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消磨浪漫的时光。他察觉了我卑劣的意图,所以离开了。他一向这样。
真是可恶。瞧啊,这就是我憎恨史蒂夫·罗杰斯的真正原因:他就连梦境里都要这么清醒,不给予我一点儿虚假的同情。倒不是说他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他甚至连晨跑时路过的一条流浪狗也会同情,用他四倍速度跑回大厦、拿过我盘子里剩下的炖肉——不,我没剩下它——但好心地给我留下了花椰菜。他好像总能决定谁需要什么。但话说回来,他难道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不需要炖肉也不需要花椰菜,我大笑着装出恼怒又无能为力的模样,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我需要他吗?

汹涌的海浪仿佛诺亚的洪水滔天而至,张着贪婪的巨嘴,狠狠地撞向我面前透明的幕墙;那一霎那间世界又再度变回它漆黑的本质了。我反倒舒了口气:看吧,这虚伪的安逸和平和不过是表象。海始终是残忍无情的,正如艰难险恶的生活一样;平静不过是灵魂的美好幻想。一封没有尽头的信是那些始终说不出口的感情寄托,一间没有开关的安全屋也不过是自我封闭的铠甲。我完全明白了。
深黑色的海水里漂浮着无数苍白的尸体。他们扭曲的五官和如钩的手指紧紧地贴在我的玻璃幕墙上。我们恨你。我们要杀了你。你夺走了我们的一切。凭什么你可以得到那些?你不应该享受哪怕一刻安宁。这样的死法对你来说太容易了。下地狱去吧,刽子手。吸血的魔鬼。他们浊白的眼神和锋利的牙齿都无声地嘶叫着。你不过仗着这该死的盔甲。你做这套盔甲的材料是我们的血肉。只要你胆敢离开这个蠢毙了的罐头,我们就敢把你像午餐肉一样嚼碎了咽下去。
我环顾房间。这儿什么也没有——当然这么表述是不准确的,至少这里还有桌子、椅子、信、钢笔,还有一地的史蒂夫画的我。我捡起它们中的一些,我有些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一种表现主义的画法。我从来不知道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在史蒂夫眼里看起来是这样的。那些都柔软极了,包括眼角那些该死的皱纹。倒不是说我否认自己长得有这么英俊,或者逊色于他笔下的创作,而是我不觉得我看上去有这么……好。这种好就像是我幻想之中在沙滩上踩着海岸线的史蒂夫,闲散、温柔,带着老式毛衣的质感和烤肉的居家香气,衣服的边角沾着颜料的色斑,普通得像是能够和他谈论爱情的样子。

说真的,我可以就呆在这儿。这里有他留给我的画,有能够让我发泄情感的笔和纸。这儿很安全;那些亡灵们都只是徘徊在外头,它们进不来。也许这儿就像木筏监狱沉在海下。我干嘛非要离开呢?史蒂夫不需要我的帮忙。他说不定希望我永远被关在这儿。
我重新坐下来,握紧钢笔,想着回信的措辞;我把白纸向下翻过几页,看到隐约有笔触的印子透明地落在上面。史蒂夫很久没有给我写信了。他的上一封信是关于什么来着?我记不起来了。亡魂像水族箱里的观赏品那样,在我的头顶上方游弋;我突然知道我不应该在这儿。如果死神对接收我的灵魂还有哪怕一丝犹豫,我便不该给它机会决定我的刑期。如果死亡不来,那我就继续铤而走险;如果他的信不来,那我也不该原地等待。
我握紧了钢笔,那是我唯一的武器。这是父亲留下的那支钢笔,它曾在决定历史的人们手中操纵与停止战争,也曾在我和史蒂夫之间来回辗转,因而有着足够锋利的笔尖。我假装低头写着现在这些字句。我想象并计算着一会儿将它狠狠砸向面前透明的牢笼时的模样。我知道那儿一定会錾开一道裂缝;然后整面玻璃墙壁都会绽开龟裂的细纹。海水会渗入并摧毁那些缝隙再涌进来,浸透撕碎那些美好的画和信;死去的人们会撕咬着我的喉咙,就像行尸一样不知餍足。

但我能爬出这灵魂的地狱,只要我不回头去看。所以在做这些之前,我仔细地看了那些画儿最后一眼。它们太棒了,真的。我必须承认这点:我多么希望成为画中的那个人。
人民的名义第三集台词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