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铁】世无英雄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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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自杀}
多重宇宙是正确的，黑洞假说是正确的，量子桥梁是正确的。热寂论、薛定谔，还有麦克斯韦。那些曾饱受嘲弄的疯子，如今都成为了上帝的骰子。如果没有颠覆传统的想象和提出假说的勇气，恐怕某个不为人知的宇宙就在悄然中毁灭了。
下一个该是什么？
对。从一开始我就猜到。一定是这个。这就像猜克林特糖果罐里的味道一样缺乏惊喜。
我知道结束的关键在于量子自杀[1]。我是一个电子工程学家，宇宙学家，未来学家，但归根究底是个物理学家。
我只是，也许没有那么想走。或许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了这个世界。这不科学，这个世界里我甚至没有盔甲；智能交互上语音辨识居然还是问题，医疗科技上人造仿生器官还没有开始广泛运用；宇宙学的进展上连戴森环都仅仅是个假说。但它那么好，那么恒定，普通而隽永，就像一份理应持久的爱情。我从没尝试过这个。我动荡不安，充满变数，奇思妙想然后毁天灭地。我害怕开始后就是加速的毁灭，就像无数个我搞砸的实验，无数个我从上帝手中偷来的骰子[2]。

但我还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某种希望，他躁动在胸腔里头，质问着外层的铁壳，好像很久以来都形成了习惯，我忘了我为什么要穿上这个，有时候为了炫耀，有时候为了自保，有时候又只是为了收拾烂摊子。我的确喜欢做钢铁侠。但我最初为什么要造它？又为什么要穿上它？是因为我立志想要成为什么伟大的英雄去拯救该死的世界吗？
不，我想拯救的是自己。
我们得先拯救自己。
——介于我们找不来上帝帮忙偷看宇宙里的某个箱子。结束叠加的状态很简单，只要猫箱中的猫能够有自我选择生死的意识，就像假设量子可以自己选择是否自杀一样；我们当然有，所以我们能够轻而易举地结束它。只要我们有一方甘愿选择死亡。
“别那么介意，兄弟。我这副样子根本没什么生死的差别。而且根据量子自杀理论——只是消灭一个自我的可能，你可能甚至根本不记得有过这么一段纠结的韵事。只是生与死的选择肢消失，只剩下生或死的结果论而已。”
这个世界他自己的幻象这样轻巧地说，然后他对他的前夫开口：“苏刚刚跑到外面去了。能帮我去看看她吗？小姑娘好像很受打击，彼得也完全摸不清楚状况。你得替我看着他们，史蒂夫。他们是你的了。”

史蒂夫点点头，他绷直着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固执己见，而是用一种极为刚毅的坚强强迫自己走出去。也许是因为同样身为士兵，他和托尼熟知的那一个史蒂夫一样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他不能想象为什么这样的男人刚才会泪流满面。因为我要死了？史蒂夫才不会为我流泪，再说，我为什么会——
头脑深处传来一阵拒绝深入追想的钝痛，而另一个自己的话将他拉回现下的时空。“说真的，托尼。你不必感到为难。我没有说谎：你也清楚，我现在所呈现的麦克斯韦状态是不可逆过程。我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肢体，感觉不到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数据流呈现。等到乔尼的问题解决，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兄弟。我无比期待这一刻的到来，只有这点愿望让我能够把我自己和一个自我意淫的人工智能区分开来。至少人工智能不能自己选择生死。在史蒂夫面前我可说不出口；我只有拜托你。就请让我——保留这最后一点的尊严。”
托尼沉默了，他看向门口，史蒂夫坐在矮窄的台阶上，他结实的臂膊搂着苏单薄颤抖的肩膀。“他怎么办？你要留下他吗？”

“我很早之前就留下他了。不过我没什么可遗憾。他知道我，我也了解他。我们爱过彼此，做尽了所有疯狂的和梦想的事，完成了全部的承诺，有家，有生活，有棒透了的孩子们。如果我们的计划表中有什么剩下，他肯定会继续完成它们，然后再向前走。他就是这样的人。”那声音顿了顿，“而你呢，你们活在自负、误会和迁怒之中，甚至还没有敢于迈出一星半点的开始。”他听到仿佛自己的声音在说，“所以你至少得活下去，托尼，活下去然后试试。只要硬币始终有那一面，那它总会跳到你想要的概率里。像你说的，不要害怕失败。”
其中某一个自己发出气馁的咕哝声。“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始。”
“至少你现在有孩子了。”而另一个自己则快活地说道。他们因此大笑。这日子不太适合伤感的情绪；托尼·斯塔克不适合伤感的情绪。他让贾维斯选择放一段令人振奋的情歌，另一个他说这首适合跳舞，于是他就跟着音乐慢慢摇晃起来。史蒂夫领着苏重新进来，女孩的眼睛像两个红肿的核桃，她似乎已经从史蒂夫那里得到了某些解释。她看看托尼，又看向那个虚幻的剪影。

“史蒂夫告诉我你是那个搞砸了一切的人。”她对着空中说，眼睛茫然地逡巡四顾。“我觉得你才是乔尼的父亲，而基因不过是一串遗传代码。是你给予了他生命，又把他丢给那个女人，让他被抛弃在雪里。”
那一个托尼在她面前曲起一条腿，好平视着女孩的眼睛。
“是的，我的错。那时我以为这样做能保护你们。”
苏珊慢慢地走过去，她任凭她的双腿穿过没有实体的幻影。她探高身子，踮起脚尖，握住总闸的闸刀握柄。托尼几乎要冲上去但史蒂夫拦住了他。
“我发过誓，”她慢慢地说，“我发过誓我有一天会杀了抛弃我们的人。拉下这个闸门你就消失了，是吗？”他转头看了托尼一眼，“这个你也会死去？”
“是的，我死了叠加态就会结束。你认识的这个‘托尼’也会回到他原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我不会是既活着又死去的状态。”
“能交给我这么做吗？我真的会摁下去的。”
“交给你也不错。”他站在她身后安然地回答，“你完全有这个权利。即使你不这么做，按照程序，今天结束时这座大厦的服务器也将关闭。我不打算阻止这个。不过我还是要说，能在那之前能见到你们太好了。我一直在计划家庭派对，我一直想有这么一个家庭派对。在公园里，热的披萨和咖啡，一家人靠在一起，看街头即兴和焰火表演，随便地挞着鞋子，睡或者不睡。”

苏那双白色柔软的双手在那闸刀的握柄上来回攒着。她最后狠狠地用力一攥，却跟着松开了手指。
“我做不到，”她气馁地咬着嘴唇，漂亮的眼睛里是晶然的、晃动的水影。“我也看到乔尼变成火焰了，我吓得只顾着丢下他向后逃开。他当时在叫我，希望我能帮他；但我只顾着离得更远一点。他一定也恨我没朝他伸出手，然后那恨变成了他火焰的一部分。我并没有比你做得更好，我只是看不见事实有多么严重而已；我想我没有资格审判你。”她转过身，闭上眼睛，给了托尼一个用力的拥抱。
“放心吧，量子物理会审判我，”他的投影说道，声音里还是带着点戏谑的情绪，有些夸张的表演意味。“史蒂夫，托尼，去吧，好伙计们，晚餐时间。带着彼得和苏出去。乔尼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临界点，恐怕我造的房间就要没办法容纳得下了，继续呆在这里可能会受到波及。这里的一切恐怕都会被烧毁殆尽。”他的虚影看向真实的自己，“好事，托尼。这些导致熵增的变量，这些借用于你的世界的基础物理法则：再生摇篮，端粒克隆，二构，基因链，甚至贾维斯。无论斯坦或者汉默想要什么，他们都不会得逞了。”

托尼挪不动步子，他觉得脚下好像扎了钉子，把自己鲜血淋漓地钉在原地。“别婆婆妈妈的，托尼。我想你的人生计划里从没有和自己殉情这一项；试着至少死得其所一点。我们还有很多没有做的事，还有很多想要尝试的未来。”
他的影子坐在工作台面上，悬空晃荡着两条腿，指了指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朝他自己点点头。“去吧。未来学家。”
那就像是面镜子。托尼也跟着点点头，他转过身，“贾维斯。”
空中标准的优雅英音立刻回答他，「我在，先生。」
他咬了咬牙。朝着半空抬起他的眼睛。“这一次我记得说再见了。就，陪着他。……你会吗？”
「我会的，先生。」人工智能听上去好像在玄关微微躬身颔首，「一路顺风。」
最后他路过史蒂夫的身边。男人对托尼点点头，“你先带他们出去。”他指着彼得和苏。“让我和他单独说两句。”
“两句。”托尼看着他脸颊的线条，低声地确认。“他们会在外面等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史蒂夫说，他的蓝眼睛深沉得像是此刻昏蒙的夜色。托尼轻微地颔首，他扯着彼得和苏匆匆走过硕大的实验室。强光被重构环境尽力地削弱了，但仍然极端刺眼。他还是在化作能量幅的乔尼跟前停留了片刻。“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小家伙。如果你真想要改变什么就得自己走过来，跨越宇宙的架桥到另一边。勇敢点，像你喜欢的那些超级英雄那样。”他重复着，“没有人会帮你，你自己选。未来都是自己选的，乔尼。”

他们并排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膝上摆着热咖啡和披萨盒子，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大厦的平台和尖顶，视野一览无余。彼得重复着攥紧五指的动作，他焦虑不堪地挪动着身体。“史蒂夫。他还没出来。他会来吧？他来得及——”
“他会的，”托尼说，他尽力搂了搂两个孩子，咬了一大口披萨尽管他完全尝不出味道；然后看见远远的街灯剪出现熟悉的宽阔身形，在他脚下拉出颀长的影子。史蒂夫的背仍然挺得笔直，脸上仿佛是刀削刻出来的表情。他也来到长椅上，挤在托尼身边坐下了，再自然不过地把他搂在怀里，这一切像做过千万次那样熟悉。
托尼感到一股突如的困倦。他微微闭上眼睛，在坚实的臂弯里选一个舒适的位置枕好。“你说了什么？”他轻声地问，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口；然而他听到回答。“我说了再见。”
周围陡然爆发出一阵惊诧的欢呼，尖叫还有什么别的，兴奋流动的情绪像浪花一样拍打着广袤的海洋。“看啊！看哪！烟花！是烟花吗？”
“喔！真壮观！太耀眼了！！”
“到底是什么？哇哦，这简直是个太阳——”

“半个城市都在发光！从斯塔克大厦的顶上……”
乐队奏着某首流行曲目，欢快的曲调合着公园里的滑稽表演，人们的惊叹声、掌声和猜测声连成一线。
托尼睁不开眼，但他仍然在视网膜上感受到骤然爆裂的光斑，映亮了漆黑的眼帘；意识如水般流动，温柔得像落在发顶的吻。“他走了，”他最后的记忆是史蒂夫的声音，他的声音像他的双眼一样湛蓝，刺着谁行将停止的胸腔里重新腾起蓝色的能焰。
“我希望他像你，托尼。你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
[1]量子自杀：一个思维实验。宇宙有多个，量子的不确定性被分配到各个宇宙去，只要从主观视角来看，不但一个人永远无法完成自杀，事实上他一旦开始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
[2]“上帝不掷骰子”是爱因斯坦否定量子力学的名言，他坚信宇宙是经典物理式的，像钟表那样机械地嘀嗒运转，每个瞬间都决定着下个瞬间。掷骰子的这句台词象征了他人生的另一面：提出相对论的物理革命者可悲地变成了保守派，在量子理论方面落后于时代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