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宜】药 12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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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抱着的温暖冷去,相拥着的手臂落下,砸在床板上的触感疼痛得惊醒了梦——不,我不能睡着。
宜野座像被吓醒、从秷秸中挣脱似的,倏地坐起了身;他急促地呼吸了一阵,视线定焦在手臂上被挣开的吊针尖头,药水混着血水,融成稀薄的浊色。
身旁没有人,明媚的阳光从破旧的门帘缝隙照进来,带着不真实的耀目感。他挪下床,换上床头摆放的千净衣服——先前摔伤的手脚还没有好全,虽然不至于不能行走,但较大的动作还是会痛得冷汗直冒;可他大约猜得到这里是哪里, 这样的地方想必没有给他示弱和养伤的余裕。
允许自己软弱的时间,只限于昨夜而已;他有些慌张于醒来后狡啮再一次从自己身边消失,却又有些庆幸他这会儿不在跟前。
高跟鞋的声响传来、门帘掀开,宜野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被阳光剌着的细长眉眼被迫眯起,走进来的是咋日见过的美女医生,他这时才注意到她打扮妖烧,是电幕监控下的城市里绝少见到的类型,只是艳丽半满的嘴唇上这次没有衬着细长的女烟,而惯常带点儿轻祧的神情此刻也显得有些焦虑。

“那个……宜野座先生,对吧?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是。请问您怎么称呼……”
“咋晚忘了自我介绍。唐之杜志恩,是个无照医生哟。”她伸出手,宜野座 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
“请问狡啮……去哪里了?”
金发的美女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嘛,总之……跟我来就是了。”她顿了 一下,又停了脚步, “啊,抱歉,也许你需要轮椅?”
宜野座摇了摇头。“我能走。”虽然伤脚和手臂有些不便,但自尊不允许他在这里示弱。
宜野座自从来到这里后头一次走出临时帐篷。掀开帘幕,外面的山野风光实在乏善可陈。虽然料想到这里应该是流亡的思想犯们聚集的基地之一,但实际见到的景象却并不如想象中邪恶,倒不如说更像是难民营来的贴切。人数并不是很多,所以孩子们在看见他这个陌生人时眼神变得怯生生的,然后立刻被父母拉到身后;大人们看他的眼神带有明显的嫌恶,却又似乎碍于什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宜野座倒能理解,他拖着走不快的脚尽力挪着步子,没注意被悄悄丢到脚前的石子,伤脚磕在上面,立刻痛得拧着眉头、整个人歪曲了重心,踉跄了几步向一边跪倒。

唐之杜急忙转身拉起他。“没事吧?”她很快发现了原因,拧起眉头朝着扔石头的小鬼瞪起眼,装作吓唬的模样,发出恐吓的叱声,对方立刻飞快地扮起鬼脸,呼啦啦地跑走了。
“……我没事,唐之杜小姐。抱歉……”宜野座站起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 灰尘, “只是……难道他们都知道我是思想警……”
唐之杜细白的手指立刻竖在他的唇前,阻止了这个发言。美女医生没辙地叹了口气: “算我拜托你了,别在这儿说这个敏感词……如果知道你是的话,他们的反应可不只是丢块小石子和眼刀作罢的事了。还请谨言慎行哟,毕竞,你现在才是狼窝里的羊呢。”
宜野座无法反驳,毕竟这是事实;但他疑惑于既然如此,自已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难道是因为这个群体不欢迎外来客户吗?按道理应该不会;毕竞他们最初都是外来户,狡也不过一年前才来到这里;那难道只是单纯的自己不受人喜欢?他莫名地有些郁闷,刚想开口问时,唐之杜已经带他走到了另一个帐篷旁边,透过简陋的栅门可以看见里面熟悉的身影,那令宜野座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他加快了脚步。

“……狡啮。”
“宜野……。”
男人把烟摄在手心,难得地没有点着,细碎的烟末粘在他的手指上,他又用它们来握着宜野座的手。
“……抱歉。我有件事情……昨晚不想让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他注视 着爱人唬珀色的瞳子,又向着房间的一侧将视线引开。
“哎……? "
宜野座顺着狡啮示意的方向望过去,他看见熟悉的羸弱身体,躺在简陋的病床上。
“……! ! 母亲——”
他扑过去,陷入昏迷中的女人无法给予回应,他将惊诧犹疑的目光转回身后的人。
“是我带她来的。”
“……她……怎么能在这里?!”宜野座无法克制地腾地站起身子、揪住狡 咄的衣领, “她的病已经很……你怎么能把她给牵扯进来?!”
“……你先放开我。我会解释的。”
宜野座拧起眉,但思考了一秒后他放开了手,重新在母亲身边坐下来。“你最好给我一个我认可的理由。”
狡啮无声地撇开了嘴角,他把手背搭在伴侣的肩上,无奈地摇着头。“要你能认可恐怕太难……但我在那个时候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现在是仇恨周, 你知道。因为在城里发现你不见了,我担心妈会出事,回家去看看的时候,正好碰上仇恨周的游行队伍……她病得相当重了,几乎不能站立,但仇恨周管委会的各位仍然将她架出去,理由是她一直都没有参加社区活动,这次仇恨周不能再缺席;他们似乎认为只要她说出仇恨,就能战胜这名为'思想热'的疾病。”

宜野座的嘴唇发抖。 “她……没有说?”
狡啮摇摇头:“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但她仍然拥有非比寻常的勇气——她最后说,她不感到仇恨。”
宜野座咬紧了嘴唇,他伸出手去握住母亲那双苍白的手。 “……笨蛋,这是……不讨好的回答。”
“何止呢。但这是她的真心话。”狡啮摇了摇头。“她在那样下去会被处死。 我只好……”
“……但那样你也不能——”他猛地瞪着狡啮,激烈地摇了摇头,“这等于 是背叛系统!你自己也就罢了……”他的话咬在唇边,发现了自己的矛盾而迟迟说不下去。(什么叫'你自己也就罢了'? 我不在意他的死活吗?)
“冷静点,宜野。要是这么说的话,你所做的不也是一样吗?”狡啮按着他的肩, “你要是一名合格的思想警察,那现在和我说话的应该是你的尸体,你的骸骨。不是吗?你选择活下去的那一刻,不就已经是选择背叛了吗?”
“不!这不一样!我没有背叛!我和你不一样——”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想伸手推开对方,手指却被搂住了,就像那些被拧在 掌心碎裂的烟草那样,“哪里不一样?“质问的力道随着疼痛逐渐加大。

“……你从很早之前开始……就不认同系统的某些部分吧?……我知道的。”
狡啮顿了顿。 “……你知道?”
“我知道。我好歹也算是……你的伴侣啊。那些小说司禁止的书和禁止拷贝 复制的资料,你虽然很小心的藏起来……”
狡啮叹了口气。“那么你也知道吗?为什么我会成为思想警察,以及——为什么我会成为你的伴侣……”
“多半,猜得到吧。”
“那,不检举我、逮捕我吗?”
宜野座立刻用被镜片藏住的湿淜泄的眼神怨恨地瞪着他。
“说什么傻话!如果我做得到的话,你以为你还会站在这里吗?”
狡啮笑了一下,他忍不住还是几步上去,推开他抗拒的双手,将他半强迫地 抱在怀里,枕上他过于瘦削的肩头。鼻音里带着点笑意: “你啊……该说天真还是傻……”
“不过,说到底我和你想法其实是一样的啊。我怎么能做得到呢……看着他 们在我面前那样对待自己的家人?”
”而且啊,你说我不认同系统,那你就对它全盘接受毫无反驳吗?如果真是 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还会站在这里呢?”

宜野座无力地在他的怀抱里挣扎着。
“你这是狡辩。母亲一直很拼命地活着、活在系统里,你怎么能……就凭你 的一厢情愿而否定她这么多年的努力?”
怀抱收紧了,像禁铜的锁链;后脑被有力的手掌推住,半推半就地按进怀念的胸膛。
“宜野,听我说。”狡啮的声音带着难以反驳的磁性,透着像浸过雨般的潮湿,打在他心里。 “母亲就要死了。”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药'能够根治思想的病症。”
宜野睁大了眼睛。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母亲的病症一天天地恶化,但是没有`药'的话——
“……不……”他挣扎了一下, “你……你到底,从关怀司逃出来后,都知道了什么?”
“她平常吃的药,和我当时一样,都是关怀司配给的吧?我带回来了几包, 交给唐之杜分析。虽然这里设备简陋了点,但我相信,如果能提供适宜的检测设备,很快就会有结果。”
——结果。不——不需要什么结果。你在期盼什么结果?期盼的同时就是质疑,期盼的结果就是否定。 “……不!“宜野座猛地挣开他。他踉跄了几步,伤腿传来痛楚,那令头脑无比清晰,他惊恐地张开嘴,却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你是说……我嘱咐母亲每日吃的药,其实是毒药吗……?……”
“别往自己身上揽,宜野。那是友爱部的思想统一政策。——排除可能的异 己,那种可能性需要操作的手段。而将手段具象化后,就成了名为'思想热'的病症了。”
“这不可能……母亲做过什么?!她从未危害过系统、从未怀疑过统治者、 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思想警察产生了动摇,他转过去,再度握紧母亲冰凉的手。 “宜野……”
“别说了,我不想和你争吵下去。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你像是正义的使 者那样把她带离了无处不在的阴谋;她最终变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逃犯;却还是只能这样、不过是多顶着不光彩的名分死去不是吗?!”
“……明明……自从……父亲死后,她……就只是想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而己,为什么却会变成这样?!”
他想说这并不是能以理智冷静判断的事情,他想说我并没有和你争吵,你在争吵的是自己,是自己一贯信赖的准则。但狡啮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声音从肺腔里吐出,带着烟味的疲惫的瘾,他的手指反射性地搭在欲言又止的嘴唇上。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这个社会里,最难的不就是`活着'吗?”
“关于'活着',让我们听听第一个论点吧: '人是为了自己的希望才活着的。' ①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普世价值观,绝大多数的人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希望可 能是和谐,可能是尊严,可能是平凡,可能是微不足道或者宏大的什么许愿—— 像是吊在驴子前面的那个萝卜,被希望驱策成为奴隶的可悲的煞羊们,渴望着不过是个类似于`人'的方式与躯壳,庸庸碌碌地以为那萝卜悬挂的方向便是自己决定的目标;在世界上,在系统里,在人群中,亳无突兀,符合标准,根据惯例而活着的人们,很难说不是这么思考的。”
“那么第二个论点,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②"
“是不是很有共鸣呢,狡啮?因为那是你现在的状态吧?不得不说,你跳出 了圈子后,就能看见圈子的形状了。挔弃了那些可笑而花哨的理由,就只滤下最原始的本质。活着并没有多少理由,只是活着而已。如果有栅,那就越过,如果落阱,那就逃出,如果放弃,那就死亡。所以,活着只是活着,即使被别人否定了存在也依然活着,即使死亡也依然活着……你就是这么矛盾又美丽的存在呢。”

“最后,‘人如果不为个人活着,而把自己溶化在社会里,那便很难杀死他……必须杀死周围一切, 杀死整个国家、整个生活才行。’③"
“这正是你所关心的好警察的现状。他比你合格多了,作为思想警察;在精 神层面上。不愧是被系统完整教育长大的;你希望他和你同样`死去'以后,就可以和你同样'活着'? 天真得可爱啊,狡啮。要杀死他的难度,你已经尝到了吧。你能够杀死整个国家、整个生活吗?而他又允许你这么做吗?假设你真的这么做到了,他又会原谅你吗?那一定会是这样的结局吧: '我在杀死你以前,曾经用一吻和你诀别; 现在我自己的生命也在一吻里终结。’④不得不说,简直充满了悲剧的魅力啊。”
白色的圣者轻快地说着残酷的话题,他的长篇大论显然并没有换来所希望的效果,对方只是皱了皱眉,一脸嫌恶。
“说到底,你只是一个自诩上帝的偷窥狂吗?”
“不,我可从没监视过你,狡啮慎也。如果我适才的话语正中某些你已经做过或将要去做的事,只能说,这不过是剧本中的一节,而你还是随着吊线起舞的小n罢了; 而我也从未想过要成为上帝, 我只想要做个玩家, 享受这一切而已。

怎么样?想要打破这宿命、想要拯救你所爱的人的话,那就按我所期望的进程,去杀死周围一切,杀死整个国家、整个生活吧;除此以外,你没有任何办法杀死他,让他和你一样重新活过。”
狡啮露出了然的微笑。
“我明白了,你的确是个玩家,只是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你想做的只是 感染系统观看系统崩溃时那些慌乱与之后完全跳脱原先线路的疯狂的剧情走向 吧。而我、你想把我改造成按照你进程来运作的病毒吗?”
槙岛阖起书,同样报以微笑望着和自己在某些层面上极为相似的男人。
“那又有什么不好?既然系统用`药'来治疗莫须有的病症,那么果然针锋 相对的纠正方法只有流霄。不同的是,造就你的并不是我。 '您也是那种因为魔鬼叫他敬奉上帝而把上帝丢在一旁的人。⑤' ——你堕落的本身已经充满了毒性, 哪里去找比你更甜蜜的毒药呢?”
“那我问你,如你所愿杀死了所有之后,谁来统治,谁来支撑,谁来稳定? 你热爱的戏剧落幕之后,谁来收拾满台的狼藉?总不会是你吧?”这么说着的狡啮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他似乎看见了将来发生的情景, “不,你的话,一定还会放一把火…… '希望在烧毁旧事物的火焰顶上出现光辉灿烂的新事物。⑥ "

槙岛对他的辩驳嗤之以鼻。“你的目的既然已经达成,又何必去顾及那些渺小的部分?既然你的苔丝德蒙娜活过来了——你又何必在意伊阿古或卡西奥的结局?”
狡啮摇了摇头,这一次的辩论仍然无法得到共通,他决定放弃;虽然从一开始也就没有打算说服对方。
“你不会明白, '人是为别人而生存的——首先是为那样一些人,他们的喜悦和健康关系着我们自己全部的幸福,然而是为许多我们所不认识的人,他们的命运通过同情的纽带同我们密切结合在一起。⑦, 像你这样'卑劣地、愚蠢地、放纵地、邪恶地活着, 与其说是活得不好,不如说是慢性死亡。⑧ ”
黑发男人单方面地突兀地结束了这场辩论般的对话,却又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悲哀:无论是否引用别人的、或是说出自己的道理,他都无法改变别人的思想, 无法阻止别人选择的道路;他为了安慰自己的伴侣时才否定过的“为别人而生存”的理论,却又在这一刻为了强辩而不得不引用它。我们的活着,难道本身不就是一场可悲又可笑的悖论吗?
"'生存还是毁灭'从来是问题而不是选择。我正在慢性死亡?当然;每个人都在死,而我的死若有原因,那也是为你,狡啮慎也。你将杀死我还是治愈我?来试试吧,毒药有时也能治病。”

内心的唱喂被看穿了似的得到回答,身后传来了然而干涩的笑声,那笑声彷如蛊毒,动摇着自己做出了渴望抚慰的姿态;然后冰冷的双手一如期待般仿佛穿过胸膛,将同样孤独的灵魂拥紧。
——
①出自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
②出自余华《活着》
③出自奥斯特洛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两卷集》
④出自莎士比亚《奥瑟罗》
⑤同样出自莎土比亚《奥瑟罗》
⑥出自泰戈尔《戈拉》
⑦出自爱因斯坦《人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
⑧出自德谟克利特《论人生》
心理健康12字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