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肉食者鄙(短篇完)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肉食者鄙
01.
欲望这种东西,来得毫无道理。
就像半夜里突如其来的饥饿,扯空肚腹,翻绞肠胃,在世俗的枷锁和自身的控制力的博弈中隐隐窃笑,在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后,却因为一个微小的撩拨而前功尽弃。
提上裤子的时候,蓝河面无表情地决定,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好在现代社会最不缺的就是便捷。他和那个管他是谁呢的家伙像商谈完一场重要的会议那样严肃地走出爱情旅馆并礼貌地握手告别,掉头走进了街角最近的一家婚姻搜索云端服务器。
电脑吱吱地扫描他的全身,用有点甜腻恋爱味道的声音报出他的数据。“许博远先生。25岁,单身。”
“这种事情就不必对本人重复一遍了吧。”
“抱歉,只是例行的报告。”电脑模拟出来的光学拟人投影引导他在主脑的位置坐下,主脑散发着柔和的粉色线条包裹了他。“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呃,我需要一个丈夫。”蓝河有点尴尬,他补充了一句,“在我信用卡额度的承受范围内。”

主脑滋滋地运作着,透过那些光线穿透他的身体分析着各项数据,在它面前人全无隐私。蓝河本来觉得自己打死也不会进行这种全然交托给数据分析的搜索婚姻,他原本是很坚定的独身主义和人文主义者。
“许先生,法务范围内的提示。根据您的荷尔蒙分泌和性行为频率,我们有依据认为您可能患有一定程度的性瘾症状。”
看, 说来就来了。蓝河吸了吸气,这就是走进一家云端服务器所要承受的风险。当然,它们的协议里保证过会对资料完全保密。
不过,他的确得为改变付出一些。不想再和不认识的人激情热烈又空虚寂寞地共度春宵,早上醒来甚至不记得对方的脸;不想再控制不住打炮的欲望,对场所和质量毫不挑拣。他完全回忆不起来今早的那个人的模样了,人生中又一个应该被记忆和分享的夜晚只剩下性。他得有些追求。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丈夫……”他小声地重复。
主脑善解人意地宽慰:“的确,这对您的个人卫生很有好处。”
蓝河翻了个白眼,算了,随便,跟电脑讲什么道理呢;只要它给我一个合适的丈夫就好。

主脑轻柔地用粉色的丝线编织着选项。“那么,请提出您对丈夫的要求。需要对您过往的交际偏好进行梳理合成吗?”它显然在查阅着相关的记忆资料,“唔,要根据您心中理想对象的比例来进行匹配吗?如果是,请花费二十分钟填写一下表格——”
“不不不,”蓝河连连摆手,“不用选我喜欢的那型。那只会加重……症状。……我本来是独身主义者结不结婚其实我到现在认为都无所谓但是——就是想要缓解这种……你懂,你弄个各方面都对我胃口又帅得惨绝人寰的帅哥不是更糟糕?”
“理解您的烦恼,”主脑善解人意地说,“那就从数据库里剔除您尤其偏好的外观和性格类型,从次要类型里选择。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呃,外观……一般就好,但也不能太偏离喜好……毕竟还要朝夕相处。其他方面……最好强势一点?这样万一我毛病犯了,他能发挥丈夫的作用……,那个,我是说能及时阻止我去……随便找什么人。”他不安地搓着手,“你滴明白?”
“请放心,我们的语言交互功能和模糊联想都十分强大。”主脑立刻列出了关键词:丈夫的作用,强势,阻止。然后一系列肌肉猛男的身形出现在了屏幕上。“您喜欢哪一种尺寸?”

“不不不我不是说这种阻止!文明一点的那种!不是暴力的……最好能用嘴……呸,我是说用语言来阻止!”
主脑沉默了一秒。“明白了,已经修正为有较强的语言威慑、沟通及说服能力。”
“对对对。就最好是那种……会文斗不会武斗的。呃,我不想和我的丈夫打起来。我想要个能在那种情况下管得住我、但平常里又不会过分干涉的……。”
他说完都被自己深深挫败了。天哪,我根本是来找保姆,不是来找丈夫的。天底下怎么会有满足这样无理要求的对象?但主脑仍然忠实地记录着他的要求。
“可否理解为:尊重相互间的独立性。”
“……没错。”
“如果您和您未来的丈夫发生肢体冲突,您希望谁能够占据上风?”
蓝河对这个奇葩的问题感到默然。“当然是我,这还用问吗?”谁喜欢被人打趴下?
“那么、介于您上述要求,您可以选择的体型只有下列体脂率范围的……”
又一群裸男的身形再次出现在粉色的的线条中间。蓝河赶紧闭上眼睛:“呃,体脂率什么的就随它去吧,这不是重点……”

“我们必须和您说清楚,因为这个范围比里的男性很难有腹肌。”
蓝河面无表情:“腹肌我已经看得够多了。我没想和八块腹肌结婚。拜托,我就是不想只看着腹肌和腹肌下面的某些部位,比较它们的块数和长短作为日常的一部分才来你们这儿的……所以,我们能不能,更关注内在,品质,理想,追求,这一类的?”
主脑同情地说:“您的要求很罕见。”
“……你们可以观测荷尔蒙比例来推测我半年内和多少人睡了多少次,却没法界定内在的品质啊理想啊这样的东西吗?”
“当然不是。”主脑解释,“我们致力于满足您一切的需求。但理想和品德并不对于增加婚姻情趣和生活质量上毫无作用,这一点我们已经证实了。”
“也不是要人做到雷锋和戚继光的份上,我又不是要给他颁奖,我只是想,既然朝夕相处,那三观上至少该一致,”蓝河费劲地解释,“就至少得是个好人——哪怕性格上有点儿小毛病,根源是好的才行。但是一定要有理想,我认为有理想的人才有责任感。认定了的事就做到底那种,不会被花言巧语蒙骗,也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躲懒,更不会因为我是他丈夫就心软。”不然他怎么能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在我要犯瘾的时候阻止我?万一我说两句好话他就放我走了怎么办?

“没问题,您的要求已经被记录了。兴趣、爱好等方面呢?”
“他应该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没必要和我一样。”蓝河想了想,“哦,虽然不是强制……但如果他也喜欢玩荣耀就更好了,毕竟,我干这行嘛,呃,有点共同话题?至少,应该对游戏不抱有古板偏见,否则可半小时也待不下去。”
那些粉色的光线又运作了一会儿,然后像PS过度的爱心那样呼啦啦地飞出去。“我们会在光网范围内为您寻找匹配度最高的人选并安排你们见面。感谢您的光临,请在这儿刷卡。”
所以,这么简单就结束了?蓝河站起身,他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真实感。“呃,那现在我就有丈夫了?”
拟人投影送他出门,仍然用甜腻的公式化声音回答:“最快您到家就会有了,先生。”
“我们不用先……相个亲什么的吗?见个面吃个饭?”
“您在相亲时会问的话我们已经通过刚才的对话和基础数据监测做过过滤和匹配,为您节省宝贵的时间。”
这效率高得太过头了,这就是现代化的急功近利的婚姻手段。“但……我不满意怎么办?”

“不满意可以随时离婚,两个月内单方面提交申请即可直接生效,”主脑用它那甜腻的假象回答道,“但不接受差评。”
所以,今天莫名地就变成了婚前的单身之夜,最后的放纵时光。蓝河走在街上,觉得每个人都一副急着回家结婚的模样。它们会给自己送来一个怎样的丈夫?有人说光网制造了一批人形USB,按照你的要求把符合的性格和条件程序下载到里面,保证用户的满意度。——不过,随便了。蓝河相信他提出的那些要求和他的信用卡额度都不足以让主脑给他浪费一个这样的名额。如果制造一个人能够这么容易,那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开发什么婚姻连线的云端、让人们更方便的找到另一半呢?
面前霓虹闪耀的招牌,在朦胧的视野里变成大块的色斑,这和潜意识里的性的颜色很像,勾引着自身像被哈哈镜照得变形了的欲望。他下意识地走进相熟的酒吧,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灌了好几杯下去了,却没在意过什么脸孔,好像所有人都源于同一个模子,脸是扁平而模糊的光杆,突兀而清晰的只剩下一个个明晃晃的屁股。老毛病又要犯了,蓝河想,但他又转而放弃了无谓的阻止,反而有种解脱的快感:毕竟是最后一次。只要他的丈夫按时到岗,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2.
虚空酒吧有着不成文的规矩,新客初来乍到坐吧台,这儿善解人意的老板会给你一些你希望添加的“好料”。
“那边坐的小年轻,一个人喝那么多快倒了,你们也不怕人付不起钱?”
吧台上新来的独身客人在等下一杯酒的间隙没话找话地搭讪,老板便朝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啊,没事,那是常客。”
“常客?还一个人来?”
“他在圈里挺出名的,总是一个人来。”
“哦,——”那人从喉咙底部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长音,“可是没见他找谁啊。”
“他不用找,也从不交固定的伴,都是等别人去找他。”老板把酒推到新客人面前,一面熟稔地擦着杯子。“怎么,才来就看上眼了?不再挑挑?”
那人把烟在灵活的手指间翻筋斗似的轮了一圈,娴熟的指法好像某种魔术。“他谁都行?”
“也不是。”但老板打量了来人一眼后,同情地说,“你就不在范围内。”
“哦?”对方却好像更感兴趣了,没追问理由,只是又要了一杯酒,“叫什么?”

“真名不知道,似乎不太想把真实生活给卷进来。也有这种人吧。”老板递过酒杯,看好戏似的支起下颌,“在这儿,我们都管他叫蓝河。”
蓝河百无聊赖。他有他自己的规矩:不聊天,不带伴,不固定炮友,不主动出击。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这些“规矩”在免去一些麻烦的同时能让症状缓和点儿,却不知怎么地反倒加深了他自己的神秘感,来搭讪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但今天显然他运气很背,也许是身上那种独孤求败的气场,也许是即将一脚踏进已婚棺材的男人的绝望感,总之在他最需要有人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平常那些恨不得屁股上开屏的家伙们却集体人间蒸发了。
干。
老天爷都在叫我回归家庭,不能这么浪下去了,蓝河想,喝完这杯再没人来,我就认命走人。
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昏黄的酒液哗地见底,玻璃弧线的另一端把暗色底下行走的人群扭曲朦胧,再夸张地放大成后现代的画作。把那欲盖弥彰的哈哈镜放下之后,看见眼前变戏法似的又多了一杯酒,以及一个人。
蓝河瞪了瞪眼。“——啊,抱歉。”他站起来,头有点晕,那人也不解风情地没扶一把。——没戏。“你来的不巧,我要回去了。”

对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嘴角的烟要掉不掉,脸上要笑不笑的模样:“怎么,你这还计时上班打卡下班的啊?”
蓝河有点生气。这人不是熟客,生面孔,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头一次搭讪个陌生人,却说的他好像是来卖的一样。更何况,——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完全没有锻炼的身体、瘦巴巴的肩胛、胡子拉碴的下颌和虚胖的脸孔——,完全不是他的菜。
唯一可取之处大概只有手指,劲瘦有力,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没有兀起粗糙的经脉,保养得干净优雅。据说手指漂亮的男人那方面也不错,那没有突兀的硕大关节,自始至终都仿佛画家雕凿出来的艺术品一般流畅的指节,在看到的瞬间晃神,让思维有点跑偏到夜晚的他惯常的套路上去了:他下意识地开始脑补那手指开拓身体的模样,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偏偏那该死的漂亮的手还在自己眼前来回摆动,想不看都难;到底是哪个无良的家伙在网上散布手指形状及长度和生殖器有关联的假说?他现在完全挪不开眼了,刚才的气势也消失殆尽。“喂,你还好吧?”陌生人带着好笑的表情在他眼前毫无自觉地摆动着他的“生殖器”,“你到底还要不要回去了啊?”

蓝河没忍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呃,去他妈的。
他一屁股坐下了,拿过男人递过来的酒,忍受着这家伙好像在嘲笑似的得意笑容。总不能说我留下来的真正原因是猜你可能鸟大,蓝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松手顺势去拿酒。
“……不能浪费嘛。”
对方放松了身体,那双令人犯罪的双手就摆在胸前了,交叉扣着,让蓝河忍不住想入非非。但来人居然没有先开口的样子,只是好像觉得他动作很有趣似的。“所以……?你是在等我说谢谢?”
男人陪他喝了一口酒。“一般这时候要说什么?”
蓝河晃了下脑袋,可能对方的语气有点雏,让他享受了天然的优越感。“互相介绍?聊骚?吹牛逼?怎样都行,教科书上又没教这些。”
男人朝他伸出一只手。“叶修。”
这太正式了,哪有人在酒吧约炮前握手的,蓝河想。但他实在没法拒绝那只手,那只该死他妈的漂亮的手。 所以他伸手出去了,指尖触到对方温凉的手心,沿着掌纹朝上滑到指腹,越过了两道指节凹陷的横纹。他收回手,还恋恋不舍地攥了一下,才记起这是个介绍的活动。“呃,蓝河。不过你肯定从多嘴的吧台那儿听说了。”

自我介绍叫做叶修的男人转头往吧台瞥了一眼。“你和老板很熟啊,他们说你是常客。”
“其实根本不熟,就说过两三句话。”蓝河搓了搓鼻子,“我不太喜欢……在这种场合说太多。这也不是什么需要说话的场合——”
他说到一半就觉得这太好笑了。两个人坐在灯红酒绿的酒吧,却像相亲一样自我介绍,平常他挑人的标准只有“顺眼”和“能干”这两项,他来这是解决自己比常人旺盛得多也麻烦得多的性瘾问题的,这里头没有感情最好。他也试过有感情的,那太糟了,简直不堪回首。还是没感情方便得多;即便一个人满足不了,去找下一个也不用背负什么道德上的谴责。
这毛病连治都不知道从哪里治起,蓝河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平常自己从不约这类的,他看起来根本经不起操,想必是平常不运动也没啥经验的宅男;长相还过得去,但也没到看着就把持不住的地步。
要照以往,他就直接开口说了,抱歉啊兄弟你不是我的菜。可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他做出了人生中重大的一项决定——虽然现今的社会里很多人已经不这么想了——毕竟,光脑能从世界上七十亿人里用几分钟给你筛选出最符合标准的丈夫,也可以在你表示不满意后两小时之内直接离婚,72小时试用期内减免手续费。寻找灵魂伴侣这事儿再也不用费神了。

但就是突然不想一个人呆着。
虽然床上很开放,但实际生活里蓝河还是相当低调,通常“你家还是我家还是如家”这种问题是轮不到他来问的;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也就只好红着脸皮耗着。尴尬之际,他发现对方手里的酒杯还是满的。
“呃,你不喝?”
“不太会。”
蓝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怪人,那你来酒吧干嘛?”
“怎么说呢,我没来过,”他似笑非笑地看来一眼,“但今天鬼使神差。”
事实证明,调情只要一句话就够了;有一瞬间冲动接管理智,热欲淹没唇鼻,在几乎窒息的快感里接管原本应该由大脑分析执行的所有行为。那感觉像是断片,像是把身体交托给了一种原始的运转机制,但很简单,很纯粹——在间或回溯到意识之中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在做某种惯常的疯狂的事,嘴唇和身体里都填满了柔软而灼热的气息。
好吧,还是睡了。
这就对了。这就是日常,满足某种源于自然的欲望,就像喜欢吃肉一样自然;呃,可能也许是重口了一点,毕竟餐餐都是纯荤似乎是有点肥腻,但这有什么不正常呢?野生的食肉动物不都这么活过来的?

就像舌苔在软滑的唾液之间交融摩挲、唇齿轻微地相互磕碰……我承认、虽然看不出来……我喜欢这种肥腻饱腹的感觉。
蓝河睁开眼,他现在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浑身上下那种汗腻干透后的紧巴巴的不适,还有对方压在他身上重的要死的大腿。
虽然刚才的过程还是真……挺不错的,余韵现在还烧得胸口一片过热后的空虚。
对蓝河来说,倒是没什么事后缠绵的必要,洗了澡打完招呼就可以走人了;但这人压着他动不了不说,还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四起。
一看体力就不怎么行啊,蓝河有点惋惜地想,真是辛苦他了。我应该趁这种避免尴尬和再约的时机赶紧走人,为表歉意,顺便把房费买单——
他转身想摸床头柜的灯,却摸到乱糟糟的桌台,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被他这么一碰后哗啦啦倒在地上;蓝河才借着投进房间的微弱光线,发觉这应该不是某间酒店的某个房间,而是一个……像储物间一样的……该死的地方。
在人生中丰富的约炮历程中,并不是没遇过比这个更差的地方,但这个连落脚地都快没有的狭窄储物间里居然放得下一张床已经是奇迹了,他简直不能想象在刚才……的……疯狂……的……举动里他们是怎么在这堆岌岌可危的快递箱子上头搞起来的。

那句浓情蜜意的浪漫台词留下的好印象在这一刻七零八落,蓝河只想抓紧时间走人——但他完全找不到台灯或者顶灯的开关在哪,而自己的裤子——包括内裤,似乎消失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当中了。
储藏室单薄的门框外面似乎投来稀薄的光线。天知道外面是哪里、什么情况、刚才他们的疯狂又被多少人听了墙角,他因为婚前最后一发爽快的性爱而获得的好心情彻底消失殆尽了。
他扯住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没有丝毫品位的混账虚胖的脸颊,朝两侧狠狠一拉。
“起来!”
叶修猛地被从睡梦中闹醒,扑地坐起来,唔了一声,眨眨眼又倒回去。然后他使劲揉搓了一下脑门,拍掉蓝河的手。
“……你搞什么?”
蓝河咬了咬牙,心想他也忙了半夜体力劳动不容易。忍下一口气,低声说:“灯在哪?我裤子不见了。”
“喔,”对方发出那种被吵醒后的咕咕哝哝的声音,那双唯一可取的手在墙面上乱拍;听到了开关的动静,但是并没有意料中的光线落下来。
“……想起来了,这灯泡坏了。”他坐起身,缓了缓,“天亮再找就是了?”他侧过脸朝这边看过来,稀薄的光线在他的眼里划出一道明暗的界限。

蓝河这才察觉到这床有多小,他们几乎快叠在一起才睡得下。他尴尬地抽了抽脸,小心地抻直一会儿腿,“我不和人过夜。”
“有原则,”叶修点赞,他从床上摸了摸,摸到他自己的一条内裤,“要么你穿我的?”
“……不。”
他拿着凑鼻尖上闻了闻。“没事,这条没穿几次。”
“……绝不。”
“你有洁癖啊?”
“这不是洁癖的问题。”
“得了都睡过了——”叶修嘲笑地伸手往他脸上一拍,“你不上厕所啊?厕所要到穿过网吧的VIP区,难道你光着去?”
“等等,”蓝河的脸扭曲了,“这是个网吧?”
“是吧……”他咕哝着倒下了,“你要是不用上厕所,那就睡到天亮就好了。”
好吧……网吧,谁会约炮带人来网吧?蓝河抽搐着想,而且看这样子,他别指望在网吧能找到个洗澡的地方,该死的这身上某种黏液干透了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蓝河把胳膊上肚子上的某种半干的黏液往叶修身上使劲蹭,又朝着他目前软趴趴的位置狠狠掐了一把。

男人只好惨叫着坐起来。“又搞什么?要上厕所吗?”
漂亮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一晃就吱轧轧响的架子床上,面无表情。
“睡不着,又走不了,只好继续。”
“我靠——等等,打个商量……”
“你逼我的。”蓝河把头埋下去,一二三四再来一次。
天光大放的时候,两人都颇为尴尬,一人一边地占据床的两端,好像地盘争斗以后灰头土脸却只是堪堪平手的野兽。最后可怜的网吧男扶着腰站起来,从坍塌的盒子堆底下给他找出内裤和衣服。“呃,”他自己也似乎觉得有点不妥了,毕竟这从没怎么打扫过的储物室的盒子底下都是积灰,他这次也没漏看蓝河脸上的细微的抽搐。“你还是穿我的好了。”
蓝河简直从未见过如此没有情调的炮友。“我万分怀疑你以前都是怎么钓到人的。”
“没钓过,”叶修拔了根烟示意一下,丢给蓝河,自己也点上,“你这赶鸭子上架第一回,当下新手副本了,高手多包涵啊。”
对方讲得太坦诚,蓝河一时间无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伸手从自己外套里掏出钱包来。

“别别别,”叶修用夹烟的那只好看的手拦过来,皮肤碰上的地方传来沁凉的触感,“互惠互利的事,给钱多不好意思。”
……蓝河翻了个白眼,把钱包使劲丢过去:“谁特么给你钱!你怎么不给我!高手带小白还要收学费呢!!……我是让你去帮我买条新内裤!”
……
那该死的家伙总算出门以后,蓝河光着身子坐在床上气喘吁吁,感觉跟刚和猛男大战三百回合似的疲累。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对方拿着他的钱包走人了,他就必须光着身子坐在这小储物间里,直到有人发现他。或者这段时间有人来了——推开储物间的门,就会发现里面有个裸男……蓝河忍不住贴到储物间门上仔细听,周围还是很安静。
叶修回来的时候,蓝河正用被子把自己裹成粽子。叶修没丢给他新买的内裤,只是把几个箱子摆在床前,然后大大小小地放了一堆吃食和一次性碗筷。
“太早了,超市都没开门,内裤没买到,我就先买了早点,垫垫肚子。”
蓝河没辙了,只好坐起身,遛着鸟吃饭的经历也是人生第一回,他裹着被子挪到床边,没有撒手的意思。叶修给他掰了筷子,发现对方裹得太严实,没手可以拿。“什么意思,先声明,我不会喂你的。”

“谁他妈要你喂。”蓝河没好气地说,他从被笼里挣扎出两只手,被子勒在腋下,露出光溜溜的一截肩头。
“怎么,怕羞啊?昨晚上怎么不怕,累死哥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性格分裂症,白天夜晚两种性格啊?”
蓝河低头吃,不理他。
这实在尴尬,所以他通常不留到这种时候,完事了就走。酒吧昏暗的灯光和房间里的黑暗都能掩饰着一切理所当然,可现在太亮了,距离太近了,他看得清他皮肤上每一个暗沉的色斑,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很难。原本伪装在白天里一切照旧的日常,这时候全然被打破,无处可逃。
他下定决心的人生最后一次自我放纵式约炮,就以找不到内裤所以只能光着身子吃早餐的形式告终,命运真是始料未及出人意表。反正已经结束了,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时钟的针脚指向超市开门的点, 他也没什么必要装神秘,完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让这个烦人的家伙早点死心。
“我……订了一个老公。今天应该就会到家了。”他夹着个煎饺囫囵着说,“你知道?那种云端婚姻定制系统……”

“科技发展时代进步啊。”叶修回答,“至少省去莫名其妙的相亲浪费的时间。”对面的男人一脸了然,敲了敲筷子,“所以你这是单身夜的放纵,理解。”
蓝河有点不好意思,梗了梗脖子把话题继续下去:“你听起来挺有经验的啊,是不是也找过?”
“以前家里要用这个帮着找,我不同意,就跑了出来。”
蓝河瞪大了眼睛,又大概察觉了自己的唐突,揉着脸赶紧把过分的表情收回去。“……挺厉害的。”
这下换叶修瞪眼了,他眉毛挑起,下意识地摸烟,却不点着,把打火机转了一圈,“你还是头一个用挺厉害的来评价离家出走的人。”
“我想你应该有自己的原因吧,也许……独身主义?或者有喜欢的人了?暂时的人生规划里没有这一项?不想被电脑程序安排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寻找真爱?”
“听你说我觉得我自己好伟大。”叶修满意地给蓝河碗里添了一勺醋。
“不过,也可以试试嘛,”蓝河放小声音,“不合适也不用什么繁琐手续就能离,也能让上人们安安心,……听说实际离婚率挺低的不是吗。”

“所以你就试了?好评的话跟我说声啊。”
“我倒不是为这,”蓝河咳嗽了一声,“觉得,可能太放纵自己了,想……有人能够管管,收收心。”
叶修瞅瞅他,又转头对付桌上缠住最后一个煎饺的塑料袋:“为什么?”
“为——什么?”坦白的家伙噎住了,他没想到有人会这么问,“我……那啥方面……总之……不太好?”
“你技术挺好的不用谦虚。”
“不是……我是说……”
叶修瞧着从耳根到脖颈都红了一片的家伙笑:“你就是续航能力太强,哥懂。”那从被子里露出一截的肩头皮肤上都跟着烧出两片烫伤似的皴红,要不是给这看上去不显山露水的小子整的现在老二还隐隐作痛,现在估计得再折腾一回。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小子只是坐在那儿,仿佛一道直钩,也偏勾得人去咬了。
“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为什么?这多大好事啊。”叶修指指这间储藏室里能看到的狭小窗外,“街上只有治不孕不育阳痿前列腺疾病的,你看到有治性欲过剩的吗?”

“有,”蓝河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去看过心理医生,轻度性瘾症状。……”
“那是什么?”叶修饶有兴味地问,“暴露狂?不你肯定不是。”他瞥了一眼蓝河戒备裹紧的被子,“会失去控制在公交车上——那种?”
年轻人炸毛了:“不是!!”
“只要街上看到个对胃口的就想那啥?”
脸跟着变成绛紫色:“也不是!!!”
“不分昼夜满脑子都是那啥方面的情节?”
这下耳根都变成了色情的颜色:“卧槽够了,你说得得有多严重……”
“那你说是什么?”
“就是……每晚都想……约个人。即使很累了,只要有人的话就一定要做……”
“要是约不到呢?昨晚你就想回去了。”
“真约不到那不也就算了……”
“没什么副作用啥的?”
“……会很空虚,特别的……难过。精神很难集中,办事效率也低……大概这些吧。”蓝河小心翼翼地看他,见他不说话,气馁地补上一句,“……我懂,你肯定觉得我这人忒恶心。没关系,所以我一般不给人知道……以后也不会见面了。”

叶修把烟给点上了,朝他吐了一口。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觉得我抽烟怎么样,有没有范儿。”
蓝河无语。“……还好……”他最后还是有些违心地说,因为实在上他叼烟的样子有些帅气,但承认的同时有点像自己输了,虽然也说不上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你那毛病,跟烟瘾不是差不多嘛。我要是断一天不抽也不会死,但空虚寂寞冷嘛,懂的。”
蓝河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好看,脸颊堆起,眼角微弯,带着尚未褪尽的春意红痕;但眼睛里头是冷的,有点儿煲不暖的生分。
“谢了,但不太一样。……其实比起其他人的看法,我主要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想再醒来时身边永远是陌生人,枕头旁边是和昨天永远不一样的脸。”
外面突然传来隐约的人声。蓝河急忙丢下碗、跳起来。被子滑下来了,白皙的皮肤,瘦裸的脊背,还有紧实的屁股,随着被子的下落一晃而过。
“……那什么,我该走了。”
“内裤。”

“……没事了,刚才是矫情。随便穿一穿,回家洗澡——”
他几乎蹦跶着套上裤子,略高一些的男人从后面拉住他。
“喂。”
蓝河从喉咙底下应出一声,假装忙碌碌地给自己扣上扣子拉上拉链,却一直没敢回头。
“我们不算不认识的人了吧?”
“——谢谢招待我走了!!”
“不用谢,买早点花的是你的钱。”
这下拔屌无情的男主角终于转头瞪过来了;叶修把自个的脸凑近了一点,好让对方的瞳孔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下次再约?”
蓝河努力地向后仰开,“对不起,”他艰难地说,“……感情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下过决心结婚了就不约了——”
叶修理直气壮:“我先来的,你订的丈夫明明还没到。”
门板甩到了他脸上:“再见。”
03.
不对,全错了,到一半就被那混蛋牵着鼻子走,问题根本不在这儿。
蓝河走着走着反应过来了,他气冲冲地把下楼的每一步都踏得蹬蹬响:根本轮不到先来后到的说法,在约炮能约到网吧储物间去的时候,这货特么就该OUT了,那啥技术再好也得OUT,连约第二次的可能性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还真特么是间网吧,情侣包间近在眼前,有个女人匆匆上楼时狭窄的楼梯间他们的肩膀撞到了一起;下意识地扭头去说“对不起”,对方也顶着惺忪睡眼回望过来,然后猛地睁大了——
“你谁?!”
蓝河恨不得一头擂进前头包厢里装鸵鸟。
“我……那个……来上网的……”
“哦……,”女人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上面现在不是VIP包厢了啊,我打算这几天给改装一下……你上去干嘛?”
蓝河哆嗦了一下,更没底气了:“呃,找厕所……”
“厕所一楼不就是吗,那么大牌子。”女人打着哈欠,似乎值了夜班,“你下机啊?我一会在前台给你登记下。”
蓝河心里发苦,只好白着脸接话茬,“哦哦,好的,你是网管啊?”
“我是老板,”她大手一挥,“昨晚当班的网管突然撂下一句人命关天我要请假就跑了,害得我熬夜给他顶上。”
原来是个网管,那就说得通了。蓝河心想你那跑了的网管正在储物间里快活呢,但他凭借最后一点良心没说出口,比起管这货死活,他要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连贴在屁股上的内裤都不给他一丁点喘息的机会,卡着裆难受得要死。

不能想,一想浑身都痒。
想点健康向上喜闻乐见的,比如回家会不会有个人已经等在那儿嘘寒问暖,贴心地做了满桌饭菜,然后问是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酱酱酿酿?
这么一想乐呵了,忍不住捂嘴偷笑:
蓝河:“嘿嘿嘿嘿嘿嘿嘿……”
女老板狐疑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就觉得昨晚没见你啊……你在哪台机子上机?”
蓝河笑不出声音来了。他没法儿在羞愧而死之前把“我跟你的网管在网吧储物间里打了一炮现在完事了正要走呢”的故事体面、隐晦地说出来,只能任人宰割。
叶修拾掇完了下楼来顶班,震惊地发现刚才无情甩他一脸的炮友,现在僵硬地坐在他平日里上工的位置上,对上下机的顾客们迎来送往,机械地点着钱或者划拉会员卡。老板陈果翘着鼻子坐在旁边的机子上噼噼啪啪打得起劲,“什么情况?”
“蹭网的,想跑给我抓住了。”陈果眼皮都没抬一下,“正好小张上午请假,我让他顶个上午班,就当是社会再教育。”
蓝河欲哭无泪,抬眼给叶修丢了个累感不爱的眼神,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估计在陈老板眼里这正是诚心反省的征兆。叶修大为惊奇,他眼光来回在低头认罪状的蓝河和大杀特杀状的陈果之间逡巡,终于忍不住开口:“人认错付了钱就给人走呗,你还留着等过年宰啊?”

陈果一拍键盘:“那怎么行!都当我这好欺负的,都来蹭网,你下个月工资喝西北风去。”
虽然其实有一肚子话能反驳回去,不过叶修乐得蓝河留着做苦力,于是朝蓝河摆了个“我尽力了”的手势,一面讨好地对陈果说:“那老板你值夜班辛苦了,早上这班该我顶,我来吧,您老抓紧去补眠。”
陈果拍键盘:“不行,我这局没打完呢。”
“我来打我来打。”
“任务我还没清呢。”
“我来清我来清。”
陈果满意地下机睡觉去了。
叶修终于捞着和蓝河并排坐着,可现在这时间整个网吧都没什么人了,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呃。”最后蓝河忍不住先开口,“你能别一边做任务一边还用那副‘妈的智障’的表情偷瞄我吗。”
叶修立刻绷住脸。“我尽量用三个代表的表情瞄你成吗。”
蓝河回了他一个“妈的智障”的表情。
又站了一会儿,蓝河说:“我先走了行吗。”
叶修赶紧说:“那哪成啊。”

“那我得站到什么时候?”
“好歹得我们老板娘睡醒了吧。”叶修也不怕脸皮厚。
趁着早上人少好发飙,蓝河一巴掌拍在桌上,砰地一响。
“你家老板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啊?我——特么是那种——上机不给钱的人吗!”被冤枉的人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你——那个——我们——能这样吗?!”
“别的不说啊,你的确没给钱啊。”
蓝河怒发冲冠了:“我特么上了吗我?!”
叶修一脸坏笑。
蓝河赌气地掏钱包拍出一百大洋。
“不用找了!”
“是是是。”叶修收钱道歉,“你看怎么办呢,要不换你来玩会儿?”
“我是和你们同流合污的人吗!”蓝河叫嚣,然后他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哎你这个是个什么打法。”
所谓游戏宅是有讲究的,两个人一晃就研究了一上午。来来回回甚至较量了几招,蓝河最后一拍大腿,看叶修的眼神都变了:“没看出来失敬了,大神啊!”
叶修笑:“那能约了吗?”

“再见。”
还是一样的回答,不过这一次至少没有门板甩在脸上了,那家伙还是笑着的,眼角弯弯,看得人直晃神。
陈果睡一觉起来了,翘着头毛,看着他俩站在那儿四目相对嘻嘻傻笑,只觉得情景诡异:“哎你还没走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蓝河急忙跳起来:“对哦!我能走了啊?”
“走吧走吧,”老板娘大度地挥手,“下次别这样了啊,多大个人了。”
蓝河狠狠剜了叶修一眼。
叶修抓紧说:“我俩挺合得来的嘛,留个电话吧至少。”
蓝河警惕:“怎么又绕回这上面来了,难得我稍微对你改观了……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啊?”
“什么规矩?”
“你约了,我拒了,就不要互相浪费时间了,”
他说了一半愣生生自己把话硬咽下去了,才发现老板娘还没走,搁跟前站着呢;陈果瞪着他俩,眼睛微微睁大。
“啥?……他约你啥?”
蓝河满脸是大写的尴尬,“呃,不是……就是,呃,约……打竞技场……对吧?……竞技场,我最近要忙结婚所以没空所以——”他求救地看向叶修,红着一张面皮连使眼色:快帮我圆场!

叶修没事人似的淡定把话头接过来:“不就打个竞技场,什么时候不行呢,你忙你忙,你号多少先加个好友啊,等你忙完了再约,”他挤挤眼,“不急不急。”说着还让开身子,指指电脑。
蓝河没辙,做戏也得全套,手忙脚乱地输了个号,赶紧跑人;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还没等目送的叶修陈果出声招呼,已经大声叫着“我没事!!!!”连颠带跳地拐过弯儿,终于不见了。
陈果立刻回头紧紧盯着叶修:“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啊,就看他技术不错,约个JJC嘛。”
“你当我瞎啊,谁约个竞技场能脸红成那样,”陈果凑过去,用充满八卦的语调,拖长了尾音,伸手朝他跑走的方向勾了勾,“那个?就是你的人生大事?”
叶修伸了个懒腰:“我下班了啊老板。”
“不说清楚你下次就别想用人生大事来请假——”
“你是我老板,又不是我老鸨,给我留点私生活行吗。”
陈果直了直身子,手指绕了个圈,眼睛滴溜溜地在叶修身上打转:“行啊,当然行。……哎呀,我刚想起来,刚才那小年轻身份证押我这呢忘记还他了。得找个机会给他,找谁去好呢……”

叶修蹭地就站起来了。“给我吧我去还我去还。”
她得意地把那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叶修面前晃了晃:“你去还?你跟他什么关系啊?”
“……就朋友嘛。”
“哦?人电话号码是多少啊?”
叶修难得语塞。
“……网友,”他咕哝了一声,一面坐回电脑跟前,爆手速把蓝河刚加他的号给点了确认——但就算他给的号是真的,对方那边也得同意确认才行;就算要到了号码,对面也得接啊。
ID当然也并不是“蓝河”。
老板娘还拿着身份证在那补刀:“知道他叫什么吗?”没听见回答,便同情地说,“还什么人生大事,你这完全是炮友的节奏嘛。”她叹了口气,把小小的卡片丢到叶修手边,“嘛,抓住机会,要好好给人还回去啊。”
叶修低头看了看,傻愣的证件照上,一张僵硬傻笑的娃娃脸,拍照时似乎还留有点婴儿肥,脑袋偏一边翘起一撮头毛。旁边的姓名栏写着“许博远”。
他支着脸颊,瞧着身份证件照上愣青一茬的黑历史,嘴角上挂着的烟蒂翘了翘,抖了些细碎的烟灰下来。

“嘿。”
04.
蓝河没命地往家赶。
一面是觉得自己现在走在街上都莫名地尴尬;一面是如果他订的老公如果已经到了的话,他没法忍受穿着这一套连个澡都不洗地开启自己的新生活——这不完全没能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嘛!难得自己下了那么大的决心——
还好,家门口没有谁在,房间里没有不速之客,手机里也没有未接来电。他喘了口气,叫了房间里的辅助电子管家:“呃,我订了一个丈夫……你这应该也同步了吧……他到哪里了?”
电子管家冷冰冰地回答:“这里有一条来自云端婚姻搜索的提示。”
蓝河清了清嗓子,摆出蒋中正的派头背起双手,“念。”
“因为上午有重要董事会,更兼要从外地赶来,您的丈夫预计将在傍晚时分抵达,安排一顿接风的晚餐是合适的。他给您留了一条语音留言表达歉意,要播放吗?”
董事?我没提这么高的事业要求吧?这么赚啊?蓝河一愣,他以为自己这个宅最多也配个宅,你搞个工作精英怎么可能管得住我啦?这不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但说不有点小激动也是假的,他清了清嗓子深呼吸,做了做心理建设,对自己这一点都不人性化的电子管家下令:“播放。”
电子管家切换了频道,有些繁忙混乱的办公室杂音先响起来,接着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你好……呃,抱歉,我不想耽搁太久,但是……”
“——关掉!”蓝河突然大叫。
“是您吩咐我播放的。”
“所以关掉,我不想听了。”
电子管家郁闷地关掉了播放音,它冷冰冰的声音里几乎都听得出不满了:“主人,您今天情绪紊乱。”
蓝河不理它。
于是它自顾自地分析下去:“生理期吗?”
“闭嘴!”
蓝河冲进浴室。
完蛋了,他把水龙头拧开,只觉得大脑嗡嗡地响。
这什么毛病?不就是随便睡了一夜的炮友而已,为什么听谁声音都觉得像叶修的声音?
他把脑袋塞进花洒下面淋了透湿。
“介于您的性别,我更倾向于诊断为婚前恐惧症。”电子管家最终定义道。

该来的终归要来,蓝河订好餐厅,鼓起勇气让自己的屁股留在座位上,忐忑不安地用手指敲着桌面。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猜测着谁会向他走来,一边默念着我才没有婚前恐惧症,昨晚的网吧男是个错误,我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哈哈哈——等等,特么不就长这样吗?!
蓝河的屁股在这一刻还是背叛了板凳,他几乎原地蹦起来了。
朝他走来的人……长着和叶修一模一样的脸。
蓝河惊恐地几乎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的膝弯撞在板凳的尖角上,疼得简直要掉眼泪。
我完了,我应该看眼科,为什么看谁都像那个网吧男……
对方却先伸手出来了,他站得笔挺,一副精英的气质,带着温和的好像丈量过一样恰到好处的笑容:“是许先生……?”
蓝河慌张地伸手,差点又朝前跌了一跤。他这下确信了眼前的人不是叶修,也许只是自己脑抽所以看着五官有些像而已;仔细看的话,气质、衣着,发型、胖瘦和谈吐都有差距。“……是我……”他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居然都被昨晚的破事塞满了;但要是张口解释自己的失态是因为你和我昨晚的炮友长得好像,这简直不可理喻。

所以他只能拘谨地坐在那儿,看着精英男——实在没法这么快就改口叫什么别的比如亲爱的之类的昵称——优雅而形式化地坐下了。
他一看就是大老板。
我拿打折券买的团购套餐真的没问题吗?
蓝河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解释一下。“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这个就应该差不多……我就随便选了个有打折的餐厅。”
对方倒显得没有那么介意。“这儿不是挺好的。”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像叶修,笑起来就更像了;蓝河气馁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上的横纹。
“你没有看我的档案?”
“今天……”蓝河心虚地咽了口吐沫,“比较忙。还没来得及。”
“是我该说抱歉,”对方很有礼貌地说,并且给两人都斟上了酒,“应该立刻就过来的,我知道这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可是上午实在——”
“没关系没关系。”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期待我们的见面啊。”对方双手交握支撑在桌上,但蓝河只敢看着自己杯子里的红酒,好像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没有的事,我一直想要一个丈夫……也是我自己提出申请的。”他赶紧露出一个笑容,“就是,你知道,二十来年都这么着的,突然之间就改变方式了,人总有个适应的时间。”
“我懂,谁不是呢。”
“你也是吗?”
“即使支撑这个理论的数据分析啊匹配度啊什么的再全面……要突然接受一个陌生人加入生活,人毕竟不是机器,合适就不需要磨合。”
也许这话只是句客套,但蓝河不由得还是松了口气。也许自己还是想简单了,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很难改变的过程。
“我只是需要时间。”他很抱歉地说,“难得你老远赶过来。”
“不会不会,”他连连摆手,手腕上那只表晃得蓝河睁不开眼。运气没这么好吧,符合条件的对象居然还是个壕,他以为最多只能是个网管类型的——
——打住。
“……我觉得你算好的了,”对方似乎为了缓解尴尬,刻意地开启了家常唠嗑的模式,“我有个……亲戚?嗯,算是亲戚好了。他就不太能接受这种模式。家里没经他同意私自给他在云端进行了登记,他一气之下居然干脆离家出走了呢……丢下一堆烂摊子。唉,真是麻烦死了啊……”

原来离家出走是件挺平常的事啊……蓝河想,我也许该告诉他——打住。脑袋里一片浆糊,现在更头疼的是晚饭以后应该怎么办。他当然应该邀请自己的“丈夫”回家,这没有什么难的,不是吗?他之前每一天也就这么凑合地过着,只不过也许睡着与醒来的地点略有分别。但就因为想要有所区别,所以应该更加的……重视?
“抱歉,我知道这有点傻,但我们能从约、约会开始吗?虽然云端说这是不必要的步骤但是——”
“我非常理解,”对方的语气似乎也有些如释重负,这让蓝河根本不敢抬起头来,“……那个,也好,一开始磨合期总是有点……我们都不必太勉强,我的意思你懂吧?”看见蓝河点头,他的声音似乎更轻松了些,“太好了。我正好……这之后还有点事。”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俩信息各自的电子管家里都有了……你有我的联系方式。”
就拿约会或者约炮的经历来说都算失败的一笔——这也是肯定的,自从开头那风中凌乱的一眼之后,蓝河对对方的印象就全在手表和西装袖口露出的一截衬衫白边上了。

我到底想怎样啊?
或者,维持现状才是最好,想要改变的都是傻逼?
毕竟,即便是那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又没有伤害到谁,也没有影响到谁;我一直这么过下来,也将一直这么过下去。
脑袋里浑浑噩噩地响起云端婚介所的提示,想离就离,只要提交电子申请就行。方便快捷的一键式无纸化办公……为您保留所有退路,解决所有难题。
叶修打打游戏,停一会儿,翻翻手边的身份证,背过去,把国徽那一面露在上头;过一会儿,又翻过来,把有脸的那一面戳着上头。又装模作样地玩了一会,终于还是把它再翻过去,拇指按着国徽,就差背诵八荣八耻,跳得过快的心脏才算是有点缓和的迹象。
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起站在旁边,闷着声音发话:“哥。”
叶修被他突然出声嚇得弹了一下背,下意识地把身份证拢在手心里,惊诧地看着身旁的人,拧起半边眉毛:“你怎么还是来了。”
“Q上我和你说过了吧!”
“我也告诉你别来了啊。”
“怎么能不来啊!!”他的孪生兄弟叶秋顶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发飙,同样漂亮的手指拍在挤着烟灰缸和耳机的桌面上,“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你知不知道?”

“没那么严重吧。”
“不严重你当年干嘛离家出走啊?”
“……现在咱能别翻老黄历吗?”叶修扶额,“能下个APP轻轻一点就离婚的结婚算什么人生大事啊?”
叶秋盯着他,好像看穿了似的哼了一声:“那我一跟你说你吓得跑什么呢?”
叶修尴尬地咳嗽一声。小时候爹妈把这事儿的严重性朝他吓唬惯了,这时候条件反射。“哥时间宝贵啊,哪能浪费在相亲上。”
“你不去害得我只好特地跑来一趟给你顶上啊!”叶秋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你不想结婚就去当面跟人说清楚,当面离掉,能耽误你多久?就像你说的——APP上手指一点的事!你的时间是时间,你对象的时间就不是了?人还巴巴地等着呢,他又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凭什么被你拖着?”
叶修难得被噎了一回,嗓子根痒痒的,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手心用力,磕在握住的身份证边缘上。他想起蓝河急匆匆赶回去见人的样子。想必他也很期待吧,如果那么匆忙赶回去后发现被对方放了鸽子,恐怕真算得上是最糟糕的一天了,讲出来能笑一年。

他又转头看看老远特意跑来的叶秋,还穿着会议上下来的西装革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你也不必特地为这事跑一趟——”
“——我不跑怎么行?你又不愿意去按照规定跟人结婚,连见个面都不敢,撒丫子就跑啊,你跑了没啥,大不了这个推荐婚姻作废,但云端说到底也是电脑啊,它跟着就会为了自动校正错误而查你的社信记录,然后你曾经偷用身份证的信息就全曝光了——这也没问题?”
“好吧……”他叹了口气,“好吧。”
叶秋仍然不依不饶:“好吧是什么意思?”
“我会去和对方见面,会去说清楚然后处理好的。”
叶秋原地转了一个圈。网吧里吵杂的声音让他几乎不能心平气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聊一个可能关乎自己这个混蛋哥哥前程的人生大事。即便它用手指轻轻一点就能取消,也改变不了它仍然是人生大事的事实。
有人输了游戏正骂骂咧咧,把键盘啪得啪啪响;有人端着泡面从叶秋背后的狭小过道挤过去,一身怪味蹭在他身上。
“我们能换个地方说吗?”

他们最后换到储物间那边。叶修给自己的孪生兄弟找了个方凳放在门口,对方嫌弃地看了一眼,站着倚在门上。
“我今天赶去见了,你的……对象。”
叶秋清了清嗓子,“人还挺不错的……我觉得应该和你蛮搭的。想法什么的也挺像……”他想了想,“长得可以,还挺害羞,一路都不敢抬头看我。”
叶修看了看小小储物间里没来得及收拾的杂乱床铺皱眉:“你怎么知道你哥我不喜欢奔放的?”
“我管你喜欢哪一款啊,”叶秋翻白眼,“要不是接到云端婚姻是搜索发送到家里的通知,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放小了声音,停了停,“你要拒绝也是你的事。不过我觉得……难得都匹配上了,可以尝试一下嘛。别一见面就跟人说离婚的事,至少可以聊聊嘛,也许会觉得不错也说不定呢?……”
叶修把那张薄薄的身份证在手心里转了一个圈,边角生硬地刮擦着手掌的纹路。不是没猜到今天叶秋会来,要按老规矩他该和昨天一样请假后掉头跑掉,不让云端的工作人员找到,不让社会婚姻服务志愿者找到,不让自家爱管闲事的兄弟找到。

但他留在这里,百无聊赖地上网,任务都没怎么做。昨晚落荒而逃的路上瞥见酒吧里等人约炮的年轻人,今天拿到了他落下的身份证之后,一直等他回来。应该很容易发现吧,身份证这回事。除此以外不知道再见到他的方法,没有手机号,而那个加了自己的游戏账号也一直没有登录的迹象。
“那我要是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呢?”
05.
他弟动了动嘴,半天挤出来两个字:
“卧槽。”
叶秋清楚,他哥从小到大,那张嘴里明确说出来喜欢的东西可没几样。
他立刻开启了高度警戒状态:
“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身份证号码是多少身高体重血压拉力?”
叶修捏着那薄薄的小卡片,觉得自己险些就要招认了;他弟的声音简直像个等骨头的小狗。拜托,我们可是孪生兄弟。你这么兴奋不就代表着我其实也这么兴奋吗?
他咬了咬牙,承认这一点还是有点难度的。
“不告诉你。”
“你还要不要我去帮你摆平你的订制老公了?”

叶修瞧着他。“你怎么帮我摆平?”
叶秋耸了耸肩,双手插着口袋,看起来非常有救世主的风范。“解释清楚,让他别那么伤心,好给你积德行善,然后下载APP,按个键。”
叶修搓了搓鼻子。“我自己能搞定。”
“一边喜欢着一个人一边还偷偷和另一个人结婚,这容易引发很严重到无可挽回的误会啊。”
叶秋说着,朝他伸了伸手。“所以礼尚往来,至少给我看看你有个喜欢的人的证据吧。”
叶修把那张身份证拍进叶秋手里,攥得太久,这会儿都有点发潮。叶秋低头看证件照,眯了眯眼,又确认了一遍姓名。
“卧槽。”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这时候蜷起来,眼睛不敢置信地朝着身份证凑近,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上面。
网吧前台值班的小妹在喊:“叶哥!叶哥来一下!有人找!”
叶修应了声,他俩自然地交换了位置,叶秋顺势坐到叶修的电脑椅上,两手抓着身份证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什么鬼……我说哥——”
他把后半截全吞肚子里了,差点咬到舌头。

叶修歪着个腿站在吧台那儿,他前面站着个熟悉的人影——衣服都没换,叶秋没道理认不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身份证,再看了一眼站在吧台暖橘色灯光里头的两人,喃喃自语:
“哇哦。我又相信科学了。”
蓝河尴尬地看着叶修。老实说,他也是有自尊的。才想要划清界限,这么快就打脸,闹不住啊。但他明明是站在外面偷看过吧台坐的不是叶修,这才抓紧进来,可登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份证压在老板娘那,根本没要回来。
“哦!老板娘说她放叶哥那了。我给你叫人来啊——”
等等等等等等——蓝河在心里拉了一万个手刹,抵不过内心草原上一票嗷嗷撒丫子的野马,最终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我没什么不纯的动机。只想上个网,今天诸事不顺,找个人PK两把出出气。来这家兴欣网吧是因为顺路,离得近。并没有想特地来见谁。
蓝河伸手,眉毛全搅在一起,都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身份证还我。”
叶修顿了顿,他思索着自己的筹码,他也许可以换到电话号码,或者一个敷衍了事的吻。但他最后说:“这样吧。我们打JJC,你赢一局,身份证就还你。”

“哦?”蓝河狐疑,“那你赢了呢?我还不能拿走我自己的身份证了?”
“哥是这样的人吗,”叶修大度地说,“一直打到你赢为止,不管多少场,我都陪你。”
蓝河愣了愣。他沉浸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小瞧我啊!怕你不成!”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事后叶秋回忆道,“我正坐在那偷听呢,突然屏幕就弹出通过好友了,突然就弹出JJC的邀请了,我就点了确认啊,突然就开始了,对方招呼还没打,突然一二三四五六七刀就划拉下来了……”
还好正主在还剩最后一层血皮的时候及时赶到,叶修把叶秋从椅子上秃噜下去,还不给他站直了,一把摁到桌底下藏起来。
“!!搞什么?!”
“嘘,人生大事!!”
“你人生大事怎么这么多啊?”
叶修不理他,全神贯注地进入游戏模式,眼里满是倒影屏幕的熠熠亮光。他很快反败为胜拿下战局,键盘在手底响出一个收尾似的重音,他才有空把一直绷着的背坍进椅子里,嘴角夹着的烟抿了一口,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来。

对面一排的位置里有人叫起来:“你这么屌啊!这盘算给你翻过来了!再来!”
叶修脚板挞着地面,简直得意得恨不得把尾巴竖起来:“好啊,继续。”
叶秋:“哥,我跟你说,你这个对象吧——”
叶修把耳机戴上了。
好容易打完一把,叶秋赶紧抓紧时间指着身份证说:“这个许博远就是——”
叶修把身份证一把抓走,又飞快点击开始下一盘。
叶秋没辙了。
行,我等你打完。
二十分钟后。
四十分钟后。
一小时后。
两小时后。
——你们游戏宅还有完没完了啊?!
蓝河使劲地敲打这键盘,噼噼啪啪的响声占据了脑海,连输了几十把的懊恼叠加累积,一股子劲儿淤塞在血管里,塞满了脑容量,没工夫分神想别的事儿。可惜他的对手显然游刃有余,把他虐的满地找牙毫不留手的份上,居然还有空打字聊天,一行文字泡不怎么得劲地慢悠悠浮上来。
你见到他了吗?
蓝河的手一顿,屏幕上的角色也跟着停了停,立刻被当胸刺了一剑,血线哗哗地往下掉,像开了水龙头一样。但他没有接下来的动作,意识到这一点的对手也跟着跳开,顶着毫无表情的系统脸束手站在不远处。

也许你该按时回家了。
蓝河顿了顿,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这样水平的高手居然连输了几十把,却直到刚才都笑得像个傻瓜,好像一切困扰他的烦恼因素全都不存在了一样。
自欺欺人罢了,我躲在这里玩游戏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是你压着身份证我才走不了的。
他的电脑立刻弹出了自动下机的提示。
——瞧瞧,这就是网管的本事。蓝河气呼呼地奔到吧台,发现叶修不在那儿,大门罅了一隙的缝,他靠在门脊上,点着烟,白色的雾气从手指的火星间抽进黑色的夜幕里。
“下机!”蓝河瞪着他。
叶修看了看时钟,“过12点了啊。”
“怎么,你要现原形了?”
“有可能。”
“好意思收我包夜的钱?”
“干嘛不好意思。我都按规章办事,你可以不走嘛。”
叶修把身份证弹还给了他,“拿好吧。别再忘了。”
蓝河怔了怔,然后他明白过来对方是对他那句话做出的反应。他讪讪地将身份证收好,却说不出哪里涌起一股违心的空落感。“噢。不是说好我赢了再给我吗……”

“你傻啊,”叶修挑起一边眉毛,“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身份证吧。”
他替蓝河推开门。“另外,现在是零点过五分,你连续两天在新的一天到来时看到的都是我这张脸了。怎么样,有没有感觉人生发生了质的飞跃?”
门外尚且清冷的夜风吹得被网吧里混乱的节奏搅得聒噪的头脑一阵清醒。“那什么,”蓝河觉得口干舌燥,“我说过我不想再约炮了。”
“不是约炮。”叶修难得卡壳了一瞬,好像脸皮没那么厚了似的,“约会行吗。”
话音落下后,沉默立刻在二人之中弥散,时间被拉得细长,突然又被按下什么快放的按钮,蓝河朝后猛地退开了一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皮肤在薰暖的吧台灯底下映得发红,手飞快的向门边伸过去。
偏偏这时候有人站在吧台前喊:“网管呢?下机!”
叶修下意识地一顿,他们的手都推在门把上,感受到不知道是谁过高的体温,一碰就像烧灼似的猛地弹开;蓝河跟被点着的炮仗一样嗖地窜了出去,用力过猛的玻璃门猛地反弹,这一下正中了叶修的脑门。

叶秋一瘸一拐地撑着发麻的双腿走近,本来打算抱怨几句见色忘弟,但看着他哥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眼巴巴看着玻璃门外面的模样,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迷之欣慰。
叶修用手指敲了敲地板,没有回头。
“看来GAME OVER了啊。”
他弟在他背后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许只是延迟呢。”他最后说,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叶修手里。
屏幕上显示刚刚收到一条短信,来自“许博远”。
[对不起,] 那条信息里写着,[我想我犯了很差劲的错误。明天能见个面吗?]
许博远匆匆忙忙地进来,还是老地点,老位置,埋头走着,好像犯错来见老师的小学生,拘束地坐下后,噼里啪啦往外倒豆子背书一样一口气说完大概打了几十遍腹稿的台词:
“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不能瞒着你我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没有仔细思考就擅自选择了云端婚姻定制,我把这件事情看得太轻松太随意也太简单了,虽然婚姻形式上变得简化了但实际的内容上仍然是要仔细考虑的我为我的轻率决定感到抱歉,我希望你能够允许我取消这个什么来着的云端定制我知道给你造成了麻烦实在不好意思,但我也十分感激你是你出现让我认识到了我自己只是想要逃避,我明白我不能因为喜欢吃肉就把择偶目标锁定在肉铺老板上这是很自私的——这事从头到尾全都是我的责任,我想你喜欢的对象也一定不是我这样的人……所以你有什么意见我都不会抱怨,你有什么要求我也会尽力达成……”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没有底气地小下去。

“停停停。”对面的人说,“你刚讲得太快了除了最后一句我啥也没听明白,还有到底关肉铺什么事啊,”他好整以暇地抽开下巴底下交叠着的双手,把烟掐灭,修长的手指勾过对桌的下巴,一点点抬至视线齐平。
“所以你敢不敢,好好看着我的脸,再重复一下。”
蓝河的视网膜上,倒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手腕上没有百达翡丽,穿得不是缝线齐整到像用标尺量过的定制西装,脑袋有点泛油光;从未仔细保养的皮肤上,眼睛下的黑眼圈和皮肤上暗沉的色斑,都和那天天光大放时去给自己买早饭的网吧男一个样。
“——??!哎??!!……你是叶……不对,你不,不对……什么鬼?!……哎?”
“哦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我的确不喜欢现在这样的,……我喜欢夜晚奔放的。”
“哦靠你是叶特么的修!!”
“恭喜你,”他摊开双手,歪着嘴角,像是等一个拥抱:
“答对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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