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爱斛 第二十七关 MT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所谓出柜一时爽,媒体火葬场。
叶修看着蒙蒙亮的天和迅速更新的网站头条心想冯主席怎么还没打电话给我,不会气得胃出血了直接送医院了吧。伸手一摸口袋,手机不在啊,才想起来放在外套里头,给蓝河穿回去了。
宾馆的门砰砰砰地以要擂穿墙壁的架势敲着,不用开门都猜到是谁。
果然是陈果脸色不善地站在门口,却竟然也没说什么,就瞪了叶修几眼说,赶紧收拾收拾,回H市了。
叶修从善如流地跟着收拾,他自个没什么东西,倒是检出来几件蓝河的东西,也都一起塞袋子里提溜着。
不是下午的飞机吗。
那忽悠媒体的,你想被堵机场啊?我改了最早的。赶紧。
叶修转了几圈,没啥要收拾的了,又觉得不说点什么好像太自在了点,咳了一声,那什么……老板娘给你添麻烦了啊。
陈果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转性了啊你?
又往房间里看了看,不是小蓝还在吧?
叶修无语,这么大个人我把他往哪里藏啊。要能塞袋子里拎着走倒省事了。
陈果觉得心脏有点戳,挖苦的话就说不出来,只能往他背上搡了一把。得,我们倒没啥,早准备好了,就知道你这大魔王有一天要闹这事出来。不过你选选日子走走心成不,你让别人没台阶下,别人最后只好不给你台阶下,你懂不懂啊你三十岁的宅男!

我懂我懂,叶修赶紧表态认错,冲动是魔鬼我们赶紧走。
你给我透个风吧到底怎么了,平白无故的你也没这么冲。
也没怎么,就他被人扔了矿泉水瓶子。
老实说吧,被人扔矿泉水瓶子这事,叶修早就习惯了,连带着陈果也跟着习惯了。一开始特别气愤,现在都见怪不怪,就觉得憋屈:什么?跟他什么关系了,要扔也该扔你才对。
叶修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回去新闻统筹吧,陈果现在懂得也多,叮嘱说你通讯工具这段时间都别用了,省得糟心,队里还得打比赛,你还得恢复训练。这事直接给宣传部托管,别影响到正事。
你这歧视啊,哥终身大事怎么就不是正事了,叶修嘟囔,不过在陈老板的眼刀底下走了两趟,急忙摆正姿态,您说的是,就是我手机丢蓝河那里了。你给我替他去个电话,叮嘱他别开机就是了。
陈果摸出电话,刚想拨号又递给叶修:你自己打吧?
叶修两手都占着东西,一手是他自己的破塑料袋一手是替陈果拽着她的小拖箱,特萧瑟地耸耸肩说,不了,省得想。
陈果一愣还有点感动:不错啊,知道想了;却又反应过来,想毛呢想,反正公开都公开了,又不是以前怕媒体抓把柄所以要保持距离,现在就跟人说我们就住一起怎么了?她隔着后面吼:嘚瑟屁啊你,蓝河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啊——你问他——
叶修拖长了音带着笑意回答,走在前面的背影东倒西歪,两条长腿交叠着轴得连路都不会走了,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蓝河关了叶修的手机,自己的手机也根本不能开,荣耀也不能上——谁知道世界都在说啥呢,反正瞥一眼微博他就知道自己最好当两天原始人。
网上闹翻了天,说什么的都有,有借机生事的有指桑骂槐的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也有感人泪下的发人深省的写得跟知音体似的,那条录了现场的视频流出,由于说话声录得都还挺清楚,反响还挺正面,唯一让蓝河受不了的是特地标注了“5分24秒高亮”,妈的一拖过去是在KISS啊换个角度看简直能吓死自己;媒体这边也因为有刻意引导,整体导向也是清晰的,各种相应的类似于同志互助团体负责人和社会话题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借着这个话题乘势而上,上升到社会人文科普等种种层面。
……蓝河无语地把电视也关了。
陈果叮嘱他先缓两天等通知,等事情平稳了再来,让叶修单打独斗一阵子,反正他MT当惯了,这点火力不算什么。头一天才开新闻发布会要当国家队领队,后一天就跟着携男友开新闻发布会说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哪个粉丝的心脏也不够人这么玩的。末了又向他拍胸脯保证,有陈姐在呢,天塌不下来,这阵子过去就好了。你要是不爽,可劲儿踹叶修,我准了。

蓝河被她说得笑了,她却反而说不下去,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凑出一句话:不容易啊你们。
不会啊,有你们在。蓝河笑着说,哎陈姐你别勾我,我泪点低。
电话那头没声了,接着好像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蓝河想也许是在找餐巾纸;可过了一会仍然没有后续,只有砰地一声响,好像是猛推门的声音;赶忙喂了几声,不见反应,正犹豫着要不要挂断,摩擦的噪音突然大起来,接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哎,搞什么?老板娘?谁电话啊?我猜是催债的吧,都把你急红眼了啊?
虽然这样没心没肺地问着,但那声音里也是带着成竹的笑意,显然对于是谁的已经了然。熟悉的呼吸在听筒里放大,像是毒素一样把心脏猛地攫紧。
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所有该说的都在那天夜里的河畔风中,浸透到骨髓里头去了;单是听他呼吸的声音,敲打键盘的声音,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毋庸赘言。好像能闻到他口腔里的烟草味道,有些痒痒的搔着心底,惹人想笑。
他也就真的笑出来了,手指搓着鼻子底下,傻兮兮地不知乐个什么劲;叶修哼了一声,也跟着笑:傻小子。……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帮我妈把家里收拾了,做了饭。你呢,还上网哪,大心脏真够坚强的,简直是新一代猪坚强啊。
训练呢,叶修没正面驳他,反而笑嘻嘻地说,媳妇儿,先说好,我背不动你啊。
蓝河靠了一声,自己这是画了个圈自己往里头跳,去去去,他摸了摸脸,没烫,看来最近脸皮子也早已潜移默化被这人磨砺得够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叶修打了个哈欠。
怎么着了,昨晚又没睡好?我跟你说——
你不在我每晚都睡不好啊还吃不好,怎么,想哥了没?
蓝河揉着增厚的脸皮,一不做二不休,支吾了一句,想。
想就回家来啊。
那你想我没。
想,叶修忒实诚,要不我把电话贴肚皮上你听听我的胃现身说法。
滚。
哎,我难得来一回掏心窝子的话,你又叫我滚。
你心长在胃上,都给吃了。对了,陈姐那边怎样了,不开记者会吗。
又不是偶像明星,我本来就一打游戏的,难不成感情生活还得给他们多少期待值。我想你也不是想当先锋人物,在媒体那杵着大谈社会伦理。过日子是我俩的,别人都别来插一杠子,对吧。

可你毕竟是公众人物。某种程度上也算偶像明星吧。好歹要顾及战队。
是的,所以我跟老板娘他们也都商量过了,不搞那么正儿八经的什么发布会。就叫几个业内媒体的朋友,开诚布公地说一下这个事,算是给他们打个招呼,也就行了。联盟那边也通了气,要是媒体问到了,自然有那边的新闻发言人会来回答,也没什么要你发愁的。
联盟你也搞定啦?之前不是还叮嘱你。
我搞定了啊。怎么一副不信的样子,他们手册上又没有这一条,那么宽管得过来吗,再说都公开说过了,总不能因为我喜欢个人就把我换下来,那他们还不被舆论一波带走。哥办事,分分钟的效率。
……主席他老人家还好吗?
我本来想安慰安慰他,结果反而被他嘘寒问暖做思想工作了,让我不要有太多心理压力。
叶修的语气欠扁,可听他还能这么扯淡,蓝河悬着的心也放了大半,点头笑着应和:也是。怎么什么事到你嘴里也都不是个事了。你什么时候和记者见面?
老板娘约了明天训练结束后。叶修顿了下敲打键盘的声音,听语气也摘下了嘴角叼着的烟,我说蓝啊,你要能回来,就顺道一起见见吧。

蓝河挑了挑眉,心像皮球似的胀开,撑得满满当当塞不下,又向外溢出来。
怎么了,你一个人怕啊?你不是挺爱享受集火的嘛。
这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了,叶修说,他奇葩地把手机夹在头戴式耳机里头,让机身悬空、听筒紧贴着耳朵,腾出双手,重新放好修长的手指,开始键盘上新一轮节奏分明的敲击,像弹奏着一曲极为欢快的乐章,无数带着技能似的情绪从细小的方块上组合,迸发出来。
其实是我俩约竞技场单挑,其他都是来围观的,爱看就看呗。他的手指圆满地在这一小节上敲落收尾的音节,满意地说,
PVP啊蓝大大。
蓝河怔了怔,撑着下巴,眼角是朦胧的笑意:你确定,那开打了可就只有一方死亡才能退出了啊。
叶修的笑声也从电波里传来,低哑地搔刮着耳底:皮厚蓝少,高手求带。
许裴云开锁推门,就听到自家儿子打电话的动静,声音放得轻,带着暖洋洋的阳光似的气息,是她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柔;屋里充斥着饭菜糯香偏甜的味道,让自从许博远上大学以后就显得冷冰冰的宅子多了点人间烟火。她默不作声地叹气,换了鞋子走到客厅,看见儿子抻着腿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午后的太阳在他周围打出一圈金色的晕光,从毛衣柔顺翻开的卷口,到棱角分明的脸庞和下颌,还有微微翘起的鼻尖,光裸着叠在一处的脚趾,都被勾勒出来,——那些虽然是由她分娩而出的、原本属于她的一部分,现在却好像离她很远,要消失了似的,变成透明的颜色。

她这下是不轻不重地叹气出声了,垂下肩膀,去厨房把热着的菜肴都端出来。蓝河才察觉她回来了,匆忙地挂断,趿着拖鞋跑出来,给她帮手。
许裴云看了一眼那些明显两个人吃太过奢侈又做工复杂的菜式,这可真有闲心,而且看得出心情不错。明明应该在最感到压抑的时刻,他却好像很高兴,仿佛长久以来禁锢着的桎梏被消去,连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往上拔了一截,舒展枝桠似的蹭蹭往上长。
他讨好地说:“妈,有阵子没做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许裴云尝了几口,云淡风轻地问,你在那边平常不做饭吗。
两地口味不同,叶修不太能吃甜的,所以——
他惯性地脱口而出,眨了眨眼睛,虽然跟着一顿,却没有掩饰,只是低下头去,自顾自地扒了几口饭。
许裴云没接他的话。蓝河心想,那天的事网上沸沸扬扬,她肯定知道了,但她什么话也没说——当然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但也没说他住家里不行。他不能想象母亲被堵在工作单位门口,被询问你对你儿子是同性恋的事有什么想法,你知道他们的关系吗,你赞同吗能接受的了吗,即便是没有恶意的、单纯只是从新闻角度出发的好奇式的问询,也有让人近乎崩溃的力量。

但既然选择和叶修一起走下去,这就是必须要面对的事情。
等饭吃完了,她静静地放下碗筷,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是今后唯一的依仗,开口问道:“那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是指望我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当你是三岁小孩那样抱怀里哄。”
“妈……”
“怪谁呢?自己要走最难的路,拦都拦不住,拉也拉不回头。我打你、骂你,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能说的唾沫也都说干了。既然你说你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没有我这个妈也无所谓——”
蓝河急着想打断她说不是这样的,被她用眼神硬压下去,
“我是你妈,从小你什么错事我也是看着你做的,我尚且如此,那么你怎么能怪其他人朝你扔脏东西、对你说难听话?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打你、骂你,想你改过来,就是不想让你像现在这样,被更多人孤立、排挤、甚至打骂。如果即使这样你也要和他一起过,那我认为你已经想好了,前面有什么都别回来,别把我这里当做你逃避的借口,不要奢望还会有一条折中的路,这社会没这么体贴,有得必有失。所以不准抱怨,这都是你自找的。”

蓝河眼圈红了一整圈,人却反倒笑了:“嗯。”本来还打了腹稿,像是总结陈词似的攒了很多话要说,在这时却又觉得没有必要了;他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挺直了,别驼着。”许裴云拿手狠狠地在他背上揍了一巴掌,眼睛瞪着别的方向,不敢转过来。“去吧。”
蓝河点点头吧背扳直了,刚转过去,又听许裴云叫他,“回来。”他又原地军姿似的转回来。
秦淮那边的事,你是不是和叶修又瞎倒腾了。
呃……没有。
我这都听到风声了,没有?
蓝河讪讪地眨眨眼,怎么了,不会吧,没那么严重吧。
没那么严重?肯定是叶修想的鬼主意,我就猜到。那小子胆子比天都大,对自己太有自信了是不是,我看他是要栽个跟头才知道教训。
许裴云说得狠戾,脸上却全是不耐烦的神色,压根没把话题继续下去,挥挥手,好了你别管这事了,洗碗去吧。
又补了一句,叉烧咸了,酿莲藕又腻了点。
蓝河哭笑不得地猜了一会许裴云的心思,未果,只得七上八下地爬上网,想和叶修知会一声问问情况,刚一开QQ接连不断涌出的弹窗让人眼花缭乱,蓝河也习惯了,一个个地耐心回复,无聊的八卦恶意的中伤就放一边,朋友死党的问候祝福都回了谢谢,最后发现好友申请竟然上百,幸好家里电脑配置不错,不然铁定卡死了。

又想了想为啥会配置不错呢,自己都单独出去住好久了,这台电脑许裴云说是自己买回来平常用用的,可一看键盘屏幕都是簇新的,游戏高玩的配置。
免不得有些酸溜溜地开心,叹了口气,一个个把好友申请点下拒绝,这工作别人做久了麻木,他倒还真一条条看过去,亏得这种公会里养成的习性,才没漏了郭明宇发来的申请。
备注里写着“我是郭明宇不好意思上次拒绝了你我们重新开始呗”这么不靠谱的话。
他笑笑点下去,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大神你好,我是叶修的男朋友。
打下这句话的时候颇为扬眉吐气倍儿有面子,好像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肩周炎也好了,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郭明宇倒是在线,不过显然没什么心情扯皮,直接发了个勾下巴的表情跟着来了句你好啊,我找不着叶修,他这现充日子过太好了是吧,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阶级矛盾亟待解决啊,我在这急的跟什么似的他倒快活去了。
蓝河十分愧疚。
不好意思啊大神,你看了新闻吧……最近可能骚扰会比较多,所以他的通讯都由宣传部托管。

他结合了下许裴云刚说的话,心理更不踏实了,赶紧又敲上一句:
有啥事跟我说吧,是不是……庄家那边出事了。
郭明宇反倒不急了,慢悠悠地打字:我本来还以为是我这出了什么篓子,明明那群人还对外围的操作方式挺有兴趣的,正谈合作呢,试水也反响不错,眼看着要上钩了,突然观望起来;我以为是哪里露了马脚,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因为你俩在这节骨眼上公开出柜啊。
蓝河正在喝水,当时就被呛着了:……这、这个……也有影响?
啊,你俩关系曝光,他们当然会直接怀疑到叶修出手帮你父亲的动机上。
动机……原本朋友义气也说得过去吧?
朋友义气也是有可能由利益推动的,也受很多方面的制约。但情侣关系不一样,那是没道理的,而且很可能不计后果和利益。
郭明宇发了个摇头摊手的老土表情。
他们瞻前顾后,这时候要引他们上钩不容易,轻举妄动容易出破绽,反倒变成叶修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了。
蓝河心凉了一截,赶紧问:那要不要紧?
说不要紧也没什么大事,本来就是上不来台面的事,不拼到鱼死网破那步,两边都是安全的。至多就是这一次的户头给人套走了,他家反正后台够硬,也不差钱。倒是你父亲,如果能抽出来,最好别在当地了,尽量往外地去吧,别留下信息。万一他们怀疑起叶修的动机,那先倒霉的肯定是你父亲。

在这样的角力里,最初就是一爿白板的秦淮,自始至终都是最大的输家。蓝河也明白,叶修现在这情况下能起到的作用,也就只是转移仇恨值而已。他们的帮衬,也不过是亡羊补牢,更多的近乎解气。但就像许裴云说的那样——怪谁呢,人生如局,输赢都是自己的;离合聚散家常便饭,即便用尽心思好好经营,他也不敢断言,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也许那时候已经后悔也说不定。
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现在立刻就会后悔。
他跳起来,扯起床头的背包——它一直放在那里,好像自己已经决定了方向,只是缺一把推力;他想到许裴云重重打在他脊梁上的巴掌,那一块火辣辣地、暖烘烘地疼,推着他往前迈开第一步。
“等等,咦……?”
郭明宇对着打水的幅度表,不敢置信地看着左右两台比水的Satellitesee上跳跃攀升的数字。
庄家不再观望,又一点点重新回到先前的水线。那对叶修的怀疑应该算是解除了,他急忙联系蓝河,却一直没收到回复,也不知道他看见没看见,想了想,转头敲了老魏。

叶修人呢?我找他有事。
魏琛回的倒快,妈的我也想知道他人呢,闹那么大绯闻出来人不见了,不把这事赶紧了了,特么的不就是这老不修的私生活吗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是喜欢个大胸妹子还是喜欢个平胸汉子关你们毛事,还比不比赛了?媒体当我们这是演艺公司啊,啧,还有人在底下打横幅,乍一看这架势跟当年嘉世似的,看得我心头发毛啊。
郭明宇一愣:他去哪了?
说家里出了点事,临时回去看看,今天就回来。啧,人呢?这把年纪了不会还因为这事被爹妈关家里吧,丢不丢人啊?
还真丢人。
叶修翻了翻眼无语问苍天,这都是现世报。三十岁人了,跟十五岁翘家少年被逮回来似的,碰地关房间里了。就因为和王予忻几句说不到一起去吵起来,她就趁手一关,把钥匙顺势拧上了。不愧是豪宅,连个卧室门质量都杠杠地,他上了好几脚,腿都麻了,也没踹开。
归根究底,还是为了这趟打水。王予忻没有意外地从叶秋那儿接手了这件事亲自过问,叶秋也没拦着——除了他见到王予忻就跪的尿性,估计还想借这事儿再增进一点家族关系,这个笨弟弟在这方面真可谓用心良苦。叶修心想,可惜我和老妈在关键问题上实在不对付,浪费这一番好意。

他累了,坐在床头,盘算了一会叶秋或是叶宏什么时候回来,又看了看口袋里半包烟的余量。
“不够啊……”虽然这样说着,仍然挞出一根叼在嘴上。心想要是蓝河在就好了,那样也许就不会吵起来——现在想想,似乎也的确是小事,至于这么生气吗。
不过,先摆起脸色的的确是自己。
因为王予忻到底还是没忍住插手了具体事项,并且通过的是极其霸道的注资形式。由于在公众面前公开出柜的消息,标的方态度开始摇摆,王予忻认为如果任其怀疑加大,会对他产生不利的影响,因此直接通过注资逼定,利用热线现金流直接干扰外围的水线,让这群老手对自己可以吃掉注码深信不疑;因此郭明宇那边观察到的数据才又恢复了往常。
从结果来看倒是没什么,但从过程来看,原本借力打力的一招,被王予忻整个变味了,有种封建社会家长包办婚姻的感觉。叶修原本是虽然掺和了,但没算插一脚进去,就跟人常在河边走,艺高人胆大不怕湿鞋,可现在王予忻用的法子是一脚踹下去,然后在岸边备好了完全的救生、抽水和烘干设备。
两人说不到一块去,一个说我没让你动资金方面的事,这不用你费心,我能处理好;一个说你根本不知道凶险,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我都是为你好,你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来自你母亲的好意?

所有不用在刀刃上的好意都是浪费,况且我并不想真正参与这个事情。
王予忻眯了眼睛看他。
我知道,要不是蓝河这一层关系,你不会沾这事。但有时候既然沾了就要做绝,不然反受其乱。你大概在这上面吃过不少亏吧,还没有长教训吗,你和你以前的东家是怎么分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相信他也有苦衷。再说,他现在比我惨多了。
王予忻斜睨着他,吐出两个字:天真。苦衷?每个人都有。你没有吗?我没有吗?我看你这么多年都活在另一个世界,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明白一下这个世界上不成规矩但约定俗成的道理,如果总是会想到别人的苦衷,我们叶家这么大的家业就做不起来。
叶修吐了口浊气,压抑着语调说,我不跟你说这个,总之你把资金撤走,咱们两不干涉,不就完了。
我现在撤走,庄家立刻就能发现是你在下套。后果你知道是什么吗?
哎?叶修笑了笑,我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看见的。
王予忻也跟着笑了:好,我就希望看到你被联盟开除,你就能老实呆家里了。
叶修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转头已经把门锁死,隔着厚重的门板搁下一句话:

你好好想想。
17个小时,足够想很多事情。
火车站挤挤攘攘,临近春运,返乡情切。蓝河跟着人流拥上车皮,涌入座位。本来心中起了点文艺范儿,反正也不着急赶时间,就和当年头一次去H市一样,买了张硬座:只不过当时是出发去往一个未知的城市迎接一段未知的情感,而现在“去”前面加了一个“回”字,漫长的路途就由忐忑的渴望,变得温暖而情怯起来。
但看到咱大G市快到春运的人流量,其实真有掉头去换张飞机票的冲动。你说这世界为什么这么大,两地怎么就隔得这么远,但我们仍然相遇了呢?身旁挤着个抱孩子的妇女和她的丈夫,两个人分着一个座位,胳膊与蓝河紧紧贴在一起,他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把自己的位置分一些过去,这对年轻夫妇露出感激的笑容。
真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们就买到一张票,又急着回家。你这是去H市哪?
蓝河点点头。女人怀里的小婴儿呀呀地叫着,无意识地伸着肥嘟嘟的手掌,趁着年轻人凑近逗她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拽蓝河的脸颊和头发。
哎哟,囡囡,不要闹叔叔。跟叔叔握握手来。

小家伙脸红扑扑的,指头勾着蓝河的拇指,又扒着他其他的指节,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奶音,一双大眼睛里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傻乎乎地笑得可爱。
蓝河拿自己包上的夜雨声烦和君莫笑的挂件逗她玩。一开始还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等到构造都熟悉了以后,囡囡明显对君莫笑产生着极大的兴趣,——也许是奇形怪状五彩缤纷的东西比较能够吸引注意力,于是一把攥住了不撒手,简直要连着蓝河的包一起扯进怀里。
两夫妇忙不迭地阻拦;蓝河赶紧说没关系我有好多呢,从包上解下来塞进囡囡的手心里。
女孩子挺暴力,到手以后就想往嘴里塞,蓝河费好大劲才保住了它的清白,还一本正经地教育小姑娘:这家伙叫君莫笑,好脏的,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
两夫妇都看着直笑。
小伙子你挺喜欢小孩子嘛。有没有谈朋友啊?
蓝河垂了垂眼睛笑,和囡囡两个一边一个拉着君莫笑的手:谈了。
哎,那不就快了,趁早定下来,然后生一个就是了,虽然麻烦是麻烦点,晚上觉也睡不好,但那感觉不一样的。

蓝河笑了笑,没往下接话茬;有些遗憾,但并不觉得苦涩。命运里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既然都已经牺牲了这么多,那怎么能不和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认真走下去呢。
他翻开手机查看天气,咕哝着,H市有降雪概率啊……
小伙子你也是H市人?
不是,我G市人。
那是去工作?
他笑了,拨了拨有些长了的流海,底下是明亮如水的眼睛。
不,回家。
叶宏进家门的时候先听见一声钝响,抬眼就见叶修拎着个灯帽子满头大汗地推开房门。两人视线刚好对上,那境况就像做贼被抓个正着,不免都有点无语。家主皱了皱眉头:你搞什么?
没什么……就是,被妈锁房里了。
叶修看了看手里遭殃的台灯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手头什么工具都没有,从桌子里掏了把旧的不合称的钥匙捣鼓,结果被掰断反而卡住了锁芯;只好把台灯罩拆了,用里头的铁丝把锁芯敲出来,再做了个勾头才弄开,前后捣鼓了好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屋里有佣人,喊谁不能帮你开。

我当然喊了,那也要有人敢对着妈的余威顶风作案啊。
叶宏瞥了他一眼,好像脸有点绷不住想笑,哼了一声:混这么惨,这还是你自己家吗。
叶修气喘吁吁地把灯罩子扔在桌上,谁知道呢,反正我一个人也弄开了。他丢了手急匆匆扯过衣架上的外套:走了啊。
叶宏翻着报纸:不用急,等你妈回来一起吃饭吧,正好有些事要说。
改天吧,老板娘帮我约好了几个相熟的记者,说是今天接受采访的。他看看钟,现在回去都已经迟了,看能不能别迟太多吧。
你也一个人去见媒体吗?
那不能,跟博远说好一起的。
叶宏这才抬眼看他:
嗯。你从小干什么都习惯一个人,你弟都插不上手。但这是该两个人担的事,一起才对。
叶修笑着说没有吧,我怎么在您心里这么个印象;但又隐隐觉得叶宏说到了根骨里头。
他的父亲示意了一下,要长子坐到沙发对面的位置,摆出谈话的架势:
我这趟去G市,顺道见了见小许的父母。
叶修一愣,就听叶宏平静地续道:小许不知道,我私下里见的。

平常就靠这张嘴贱的家伙彻底没了声,他觉得自己一定这辈子头一次看向叶宏的眼神里带了忐忑。
……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个规矩。你们都闹这么沸沸扬扬,没道理作为家长还避而不谈视而不见。但我们心里隔膜还在,所以就没有叫你们,最终变成双方家长见面那么正式,心理上接受不了。但私下里还是要见一面,我也想知道对方的想法。
……其实也没这么……
他挠挠蓬松的脑袋,有点组织不起来语言;心里头浮得很,喉咙却是紧的,都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地慌着。
也是难得有机会,对你履行一下家长的责任。别的方面也管不到你了,你都这么大了。再说,我们两家中间,还有你挑头掺和到一起去的那件庄家的事。你妈现在主动让热钱介入,他父亲又是当事人,至少相互之间口风得串起来。
叶修现在冷静了点,仔细思考利弊后,也知道王予忻做得自然有更高位操盘者的眼界;但并不是所有强加的好意都是正确的,主观意愿被改换的感觉令他相当不适应:
其实这真不用你们费心思,这也不管你们的事,十五年没管过我,怎么现在这么勤快——

叶宏也没驳他,只是转了话题:你当时离家出走一直都找不到,我们不是没有想过你已经死了。即便再不成器,再不听话,你死了最难过的是谁,还用问吗。
所以,以后我希望你不要再跟我们算你的事我的事。这两天她累得很,都在为你处理那烂摊子,到底是为了对你有一点补偿。我不管你怎么想,至少这份情你得记着,儿女永远欠父母的,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叶修明显感觉到父亲身上的不同。记忆中凌厉到难以改变的人,现在随着年岁的增长和从一线上退下来的步调,也逐渐收敛缓和下去。他顿了顿,不知道该说啥,最后还是想象着蓝河在身边的样子,开口说抱歉。
但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我能许诺的只有尽力和博远一起好好过下去,不折腾了,少给你们添堵。
叶宏没应声,只是阖了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还叶秋上次借他的东西,这趟没看着他人就放他房里了,你帮我说一声。
没等叶修走到玄关,叶宏叫住他:
你妈叮嘱过她回来要见到你人。听声音,她现在到外门了吧。

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隐约可以看见驶入的轿车。
叶修无语:那我更得赶紧走,后门开着吗?
锁上了,不过是栅栏的。要翻也能翻过去。
叶修抬脚就走,迈出几步又停了,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的男人:
“爸,这次外面不会还有沟吧。”
叶宏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报纸,语调淡然:
“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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