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蓝/伞修】半缘 外篇其四 贺新郎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叶蓝·贺新郎
此情长相倚。
岁华深、心知唯有,证见天地。
能解相思深如许,且赌眉尖长聚。
红纸字、半边双喜。
浆向蓝桥容易乞,把虚言、赋做诸侯戏。
真绝色,藏心底。
忙时日子过得霎眼,可一旦闲暇,忙惯了的人倒不适应。蓝河分派自个儿把活计做了,却觉得哪儿空落,只得一劲地勤练功夫,却偏吃不下;消得颧骨都显露几分,连黄少天都惦记上了,以为是伙食不好,晚上偷来给他捎带几斤卤肉加餐,便见他眉眼里烟秾愁绪地,又好性子不推脱去,只没口称谢了、又推让半天方才收下,可次日里却又一口未动,趁着晌午分派给了阁中晚辈弟子。小娃娃们正值长身子劲,多少也喂不饱,欢天喜地地绕着他转了,三两口险些连着蓝河手指一并吞肚里去。那人便笑得淡淡的,挨个体贴了一回,低了低头,瞧着他们欢快跑开背影,又悄悄叹了口气。
黄少天有些不忿,回去与喻文州一分说,便见他们心思缜密的掌门人微微一笑,道少天你可是开错方子了,待我开一方子与他拿去,包管药到病除。

黄少天便来了劲,躬身舐笔研墨地伺候着放到手里,促着说道:“快快快快,我便要看看喻大先生如何对症下药。”却见喻文州不紧不慢,提笔先写了一封信——寄与现下金盆洗手,改在余杭做些生意的方世镜,内容也不过家长里短,惯常问候。搁笔着信封封了,递与黄少天道:“交予蓝河,着他辛苦一趟,帮我送信罢。”
黄少天怔道:“这我却不懂了,怎地送一封与方叔的信便好了?这时节你又好端端与方叔写甚么书信?到底这葫芦里卖什么药你得先与我交底。”
喻文州笑道:“相思病重,不见哪里能医。”
黄少天犹自半信半疑,却分明见蓝河一时是懵懂应了,到下午时突然整个人神采奕奕,晚饭也多吃了几碗,这才拜服:“师兄你这一帖药药性甚猛,简直妙手回春。可为甚不直接寄与叶秋,却要绕方叔一遭——啊哟,你敢情拿方叔做了幌子?”
“若是写与叶秋,蓝河那般性子,面皮又薄,犟起来倒怕不好看。这我便托送信,让他误以为是个顺水人情,又遂了心意。”
黄少天觉得满意,很是将这道方子夸赞一番,却又想起甚么,急道:“等等,他要被唬弄了真以为是送要紧信件,照他那认真性子还不送到了便着紧赶回来,那岂不是误了师兄这一番美意。”

喻文州笑道:“不妨事。待他见了叶秋如此这般一说时,我这点儿取巧还不登时被看穿了?”
这话没几日便见了应报。
蓝河才出了蓝雨地界便觉着有人似一路里暗地跟着,但每每留了个心思想要探看,却又毫无所得。以为遇上了强人,免不得心惊胆战,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不像个多金多财的,装束又毫不起眼,况且佩剑在身端得是武林人模样,哪路强人这般没眼力见?多想了一遭,只得着落在这封信上,暗道掌门师叔是否寄了甚么关键言语,也许藏了甚么重大机密其中,不由得戒心顿起,感到责任重大起来,急忙将信件换贴肉收着;也不敢循小道上走,尽拣着官道赶路。可这一下对方气息迫得更紧,可饶是如何留心看个明白抑或故意绕道反走意欲见其真身,竟无一所得,这才晓得自己是碰着了高人,这一下他倒是有了些主意——也不知是被哪位高人锻炼出来——干脆不跑不闪,摆出人不嫌礼多的规矩,就在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划下万儿,要请前辈赐教。
那人倒也不为难他,但也没得出面,只是撇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要他把书信交出来。蓝河心想我家阁主私人信件,虽说也未交待如何要紧着意看管,但也不能随意交付于陌生人拆看,虽说有些不忿,但仍然磊落大方,一条条分说明白:不过是日常往来书信,不曾加急更不曾催紧,应无有甚么要紧内容,还望前辈高抬贵手。一面说,一面暗地上心,踏步留神,实在不行便只得刀刃上说话,既是武林中人,也不怕这般较量。

那人却软硬不吃,只怪笑道:“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来讨信,省你瞎跑路。这封信本就是寄给我的。”蓝河简直睁圆双眼,要不是顾着师承脸面,当真好教对方出来看看脸皮厚做几尺,方才说得出这等缘由;但那人话音未落,便见一道身影抢步上前,单手一挑,蓝河背上包裹便应声落地,那人脚下步履奇巧,显得身形鬼魅,蓝河竟看不清晰,见他挑落包裹,心下一急,也顾不得多想,抬手便要拾拽。那人咦了一声,也自伸了手去,两厢一扯,包裹颠了个个儿抖开,里头物事散了一地,到处乱滚。定睛一看,除了换洗衣裳,尽是些蜜饯点心,此时半数沾了泥土,恐怕吃不得了。
那里头分明没有书信,人倒也楞了一霎,才道:“年轻人怎么这般贪吃,包裹里全是点心也不重么,怎么赶路。”见蓝河忙着拾掇不去理他,只好小心翼翼道:“我赔给你罢?”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刚刚抢包裹的也是这位,如今要赔的也是这位。蓝河讷道:“不过是些吃食,不值甚么。前辈大约误会了,那信当真不是寄与你的,是寄我阁中方前辈——”他话未说完,衣襟袋里已被人掏翻过来,手法利落简直令蓝河目瞪口呆,那人又啧了一声,道:“何尝这般热忱,写给老方的信竟然还值得你贴肉收着?快拿出来了——”

蓝河心底骂了一句,这魔头到底现了原形,不算是没猜着这大半可能,但上月收到他书信时,还说人在钱塘如何如何忙碌朝夕不得闲连吃饭的时候都空不出来,如今怎么又二皮脸地跑来了,难得自个儿才决心要去看他,呿!就该想到会像个变态跟踪人百十里路的家伙,除了这厮更能有谁?!当下面色一沉,挂了张脸,也不去理他。
人便自个儿搂着后腰抱贴上来了,手挑开袍带,向里就摸。蓝河没料着他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如此,吓得不敢作声更不敢挣,僵得挺尸也似,被拖着拽进巷口,脸烫得能煮鸡蛋时,却觉得身上一松,竟被放开了。贴身子防贼藏的信封,被那人二指拈着,得意笑着走一边去就要拆看。
“混蛋叶修,有你这么硬抢的么!都跟你说了不是给你的了!”
“怎么不是,”那人眼疾手快,一个转身躲过蓝河,已靠着山墙,斜支着腿,上手拆了,凑着光读道,“唔,分明写的是‘祝愿二位比翼双飞白头偕老勿以阁中为念’啊?”蓝河大窘,急忙抢过三两眼囫囵看了,果是叶修随口胡诌,但那信中也不过简单问候,惯例寒暄,这才朦胧懂了叶修意思。但要想时,又被那人推住了,抚着后脑颈背,掩在树影墙后吻个不休。半晌才算挣出魔爪,气吁吁道:“那你也不能暗拆了他人信件?”叶修按着他笑道:“平常不见你这般木脑瓜子,我不一早说了这信是寄我的,便是怕你知晓后面皮薄才写作老方,你怎么就是不信?文州诓你却毫不犹疑,教我好生伤心难过啊。你们阁主总是算计精细,故意卖我这个面子,也让我不好随后诈他,这是买卖合宜啊。”

蓝河这才算信了。气息稍平,可见那一地散落点心,又一股无名火起。蜜饯点心都是自个费老大心思做的,这趟心心念念,要带与檀郎分吃;可眼下人见到了,却只想揍他,又打不过,心道反正也吃不得了,亏也亏得是这没脸皮的癞痢,只闷闷地收拾去。
叶修也猜到几分,缠着他问又不答,直到从地上捡起沾了泥便往嘴里送时,蓝河才终于劈手打落了,脸上半白半红地,结了半日方才说道:“以后再做给你吃。”
既有以后,那便好说。叶修吁了一气放下心来,此行也没了界限,便拽着蓝河,往那江南风景绝佳的地方,一路游玩里走;蓝河难得能与他这般并辔而行,那想催行程的话语到底出不了声,最后耽十日的路途,竟堪堪走了大半月,两人还觉得日月如梭,霎不讲情面就过去了。
及到钱塘,叶修先入当铺里换了套行头,打扮得仿佛丐帮叫花子一般;然后定定看着蓝河,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自个儿爬去一旁长吁短叹。
蓝河知是他又作怪,这一路来倒渐渐习惯,当下木着一张脸,还不得不捧哏似的问道:“又想怎么作了你。”

叶修哀哀叫唤:“小蓝啊,你想我俩举案齐眉——”兜头便被掴了一掌,“夫唱夫随那个恩爱偕仪——”胸口又挨了重重一拳,“如今我扮作个叫花子,那你穿得这般挺括格式,我们便不相配了。”这下蓝河干脆抛下他走了远些。
“您老爱扮便扮,这一回我怎么着也不陪你耍了。”
“你不想我陪你街上耍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蓝河便着恼:“你好意思说,你自个儿省省,你这一路到底是耍街还是耍我来了?”
叶修摆了张严肃认真的脸,道:“这次真不是耍。这偌大钱塘自古繁华,人也见多识广,咱容易便被仇家寻隙,多少大小门派放榜悬赏哥的人头——就在街口呢你看见了不;你若心疼点儿我,又不想这么年轻便做了鳏寡,便委屈陪我扮一扮。”
蓝河被他气得直翻白眼,但也抵不住新奇,又怕他话里多少有点儿真的,想他说你不信我时挺委屈的眼神,到底心下一软,也去换了一身装束,放任地陪他闹腾。作弄了半晌,对着镜子翻覆看自个儿也不像是个穷乞丐,又抹了几把炭灰,兜在白净脸上,擦得花猫也似,叶修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扳了脸来交互啄着嘴唇,眼睛却不闭上,倒映着瞳底都是那邋遢模样。蓝河急忙撇了脑袋,道:“别看这般样儿,难看得很。”叶修便笑得嘴角抹油似的亮光光地,把人压着磨软了:“你怎样都好看得很。”

得,受不了这张欠抽的嘴。
这么一打扮那是没几个人认得出来叶修,倒是蓝河走在后头束手束脚撒不开手,看上去有些怪异;但好在也没几个人在意街边的叫花子,由着他俩自在溜了一趟街,也没个目的就这般胡乱走,有些地方叶修看起来比他还新鲜。
“唷原来这铺子在这儿,老板娘爱吃他家的花糕啊,这店家做得好甜腻,也不知你爱不爱。”
“哦这儿我来过的,给沐橙买香粉。那掌柜以为我要自己用呢,扯着我絮叨老久,最后还送我一盒。”他瞥了蓝河一眼,笑道,“怎么样,哥挺受欢迎的?”
“呿。”
蓝河惯常里吐个音出来示意听见了,其实心下有些拿不稳地慌。春寒料峭,他手被叶修塞在怀里像个手炉似的抱着,俩叫花子穿着薄夹袄,举止也没人去在意,便大鸣大放地从城东逛到城西。但他其实有些怕听苏沐橙的名字,哪怕叶修每次说起都笑吟吟的,他就是怕,说不透地怕。他一点儿也不怕听苏沐秋,却就怕他说道这个妹妹苏沐橙。
蓝河自个儿也搞不明白自个在想什么。
隔条街的鞭炮忽地爆起来,嚇了他好大一跳;继而整条街都仿佛点燃了似的,人们脸上都绽开喜庆的笑容,说是隔街的谁家嫁女儿,眼下到了吉时,都一窝蜂地去看。周围还有好心同行推了他俩一把:发什么呆呢你俩,都过去都过去,大户人家阔绰,会发喜馍管饱呢。

叶修扯起蓝河:“走走走看看去。”
果然是热闹喧天人山人海,有主事的领着几个婆子伙计站在道口,看见有穷人来贺喜的,见着便先往怀里塞些点了红的吃食。叶修拿得顺手,也不知这样蹭吃喝过几回了;蓝河倒有些窘迫,还瞅着那婆子道了谢,愣得人瞪眼珠子瞧他,叶修急忙探手把他捞过去了,搁人群里挤着,拿臂膀环着他道:“这是同喜的意思,不兴说谢谢,要说吉利话:要么便说白头偕老比翼齐飞,要么要说早生贵子多福多寿,要么赞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他说着溜口的话,眼珠子漆黑的,一直瞧着他。
蓝河瞅见了新娘的一个拐儿,其实并没有吉利话里说得那般好,应是有些胖的,被两个丫鬟搀着,过门槛时险些绊倒;但又何妨呢,只今一日,她便是传奇里令人羡慕不来的阆苑仙葩。唢呐声吹得喜庆嘹亮,他一手拿着馍,一手被叶修攥着,这时候掌心紧了紧,他又想起这魔头曾经说过的少时做得那些荒唐事儿,不知道这时他是不是正也想着呢;而心底拼命地忍着想吻他冲动,只觉得嘴巴空得难受,急忙低头朝馍饼上咬了一口。
甜的。

咝咝细甜化在质地粗糙的面粉里,糙得很;他却觉得好吃。大约是同喜的氛香,已沁入里头。
叶修也凑过来,在他咬过的地方低头也印上一口,咂咂嘴,又笑得像往常一般了。
“好啦,带你去哥做工的地方瞧瞧。”
兴欣赌坊里热闹喧天,吆五喝六哭爹骂娘,乌烟瘴气。蓝河哪里来过这般地方,黑黝黝地一群人卷着袖子光裸臂膀,挤作一团,神情却各个仿佛赌上平生绝学,庄严注重丝毫不敢懈怠,双目紧紧盯着中央骰盅,仿佛武林人比拼内力一般,两眼精光迸射,头顶丝丝汗蒸热气冒出,简直是已臻化境。叶修一进门去,便有散客眼尖瞧见了,招呼道:“唷,化子爷又来了,怎么,手头又活泛了?”
蓝河撇脸,低声哼道:“你便这般做工?”叶修正经道:“哥这是手握老板娘尚方宝剑微服私访,防着有人暗地勾当舞弊呢。”一面说得要紧,一面撸了袖子道:“来来来,带哥一把先两盘起。”人便起哄道:“你有得赌吗?上回输得只剩裤子,这回是要把娶老婆本也赔进去?”叶修笑骂道:“胡说八道,我老婆早娶回家了,你嫉妒也不顶用。上一把是手气不好,今日保赢你们。”伸手把蓝河腰揽近了,趸他身旁瞧着,那修长手指摸牌按墩的本领,熟得简直眼花缭乱,可上来还没一会儿,便庄家通杀,先赔了一笔。

人都在笑,勾肩搭背地,有相熟的打问叶修今儿怎带了没见过的小弟来了,叶修也不应声,只悄悄往蓝河屁股上摸一把偷笑道:“这便运气好了。”卷了袖子挽着头发,神情十足地又要来战。
蓝河恼得没个形,丢他在那儿不管,怒冲冲地走了;那人玩得上了劲头,也不来追;心下正没口骂他呢,便听人起哄问道:“就你这穷化子也能娶得起老婆?带出来我们见见啊?”叶修只呵呵笑,也不糊弄推辞,倒推了一张平八出来:“这么着吧,赢了哥便让你们见。”众人便都闹腾起来,叫道:“这还不容易!”“可不许赖账!!”“来啊!都与化子爷来一场,教嫂子出来见见!”“哟,别这回连老婆都输进去,可别怪没兄弟情分——”都是市井粗人,那下头的话便愈发粗鄙下流了。
蓝河听得生气,堵了耳朵不理,胡乱穿堂直往后走。也不知给他怎么走地绕过了伙计,直走进内院里头,那些喧嚣吵杂离得远了,一道竹林隔过,便仿佛两厢世界,他绕过回廊,这赌坊里头做得倒十分江南韵味,二层小楼上几个包房想来是予贵客用的,再往后去,一片小池塘与前堂隔开,有个曲桥连着拱门,里头隐约是人居住处,才发觉自个儿走错了地方,急忙住脚,便见着曲桥上有位姑娘正定定瞧他,这下视线一对,便笑起来,浑身都是淡淡的柔晕,连发色也较旁人更淡些,此刻偏脑门儿瞧他发憷模样,忍不住好笑出声招呼道:“这位公子,可是叫做蓝河的?”

蓝河禁不住瞧了自个水中倒影一眼,这般化子模样再怎么说也不能称作公子,当下脸色红红白白地尴尬,却又听少女叫自己名字,更是奇怪,只得撤了好容易妆惯了的化子举止,转了平日里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打问道:“在下正是蓝河,不敢请教姑娘尊姓,又怎地知晓我姓名?”
那少女嘻地一笑,快步走来便道:“我当然是听修哥哥说的你,看你作这和他惯常差不多般打扮,又这般生疏紧张,便猜是你。你是蓝河,那都是一家子人,也不必与我多礼啦。”蓝河心中一动,恍然抬头道:“你……你是苏家小姐。”便见苏沐橙站在咫尺地方,那一张俏脸端得粉生霞晕,明艳动人,又毫无脂粉藻饰,浑然天成。直看得心头一颤,吓得往后躲开一步,怕自己身上这般装束,惊了佳人,又觉得面皮烧燎,心下忐忑,一时犹豫道:“我走迷了路,这才误闯这里。苏小姐莫怪,我这便走了。”苏沐橙笑道:“我自个出来刚好见着你,怎么算你误闯了?你可算来啦,我一早便叫他要带你来,他却推三阻四地说忙呢。得了,现在我哥是不是又在堂上聚赌,一半会儿下不来台,你定不会喜欢,莫要管他;我带你各处转转罢,不知他葫芦里又捣鼓卖甚么药,连我也瞒着;今儿可热闹哩。

”
蓝河不敢推辞,只得由着她领着,各处转了转。兴欣即便赌坊之中也不算大,没片刻便一一参观完毕。刚舒口气,手腕便被苏沐橙一扯,见她俏皮笑道:“来来,你瞧瞧,好大阵仗。”两人站在二楼高处,贴着栏杆缝隙,正能看见赌坊隔壁的酒馆里,三三两两,坐着些武人:长枪短剑,飞砲勾铆的玩意各自摆在身旁,面色或有跋扈或是严肃,有的对桌叙话;就这片刻功夫,门口又进来几位。
苏沐橙道:“蓝公子,你也是江湖上人,这一拨豪杰,可有熟人在内?”蓝河倒也见过其中数位,此时心下骇然,答道:“熟人哪里敢妄自向攀,但不少前辈曾有一面之缘,有些虽未见过,单见那手中神兵,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霸图微草,百花轮回,雷霆呼啸,虚空烟雨,贺武临海,但见江湖上排的上号的人物门派,三三两两,竟然逐渐来齐;简直比武林大会之时,还要到得齐整些,不由得道:“有什么大事让得这些英雄齐聚于此?”苏沐橙笑道:“他们都是冲着修哥哥来的罢。难怪前些日子便见他忙忙碌碌,敢情是在下帖战书。”又瞧了一会,向蓝河道:“你们蓝溪阁的人来了没有?”

蓝河一回味,这才发觉各派都是领衔之人多半前来,只少了喻文州与黄少天。心下古怪,又想到那封信后叶修的反应,总觉得嗅到了点儿阴谋诡计的味道,只自己瞒在里头,又不忿了,再看着下头来来往往的武林高手,心说自己前半辈子见过的都没这一次开眼界,叶修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能招来这么多;许是这么想时兴口说了,便听苏沐橙噗地笑道:“你还不知道我哥么,只要说他在此应战,便足够这么多人上门寻架来打了。”
蓝河听她语气里自信又自豪的声响,那一声声“我哥”像是幌子,又像是两人当真扶持走过最为艰难的时刻,便淡了儿女情长,一分情愫浓淡适宜,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巧停在应当之处。
下头人聚的越多,说话声响愈大,却不见叶修出场,于是都显得躁郁起来,老板娘前后伺应着不敢怠慢,却也不去叫叶修过来。闹声大了,有人便拍桌子站起来道:“直娘的叶秋越活越回去了,是缩头乌龟不是?一封书邀我等来此,说有‘要事相告’,却耍起人来?”却是百花唐昊。另一个安抚道:“叶秋既能如此相邀,必有道理。自从河间案后,江湖上东一簇西一遭地都是他惹得祸端,又听闻他自立门户,惹得人怨声载道,这一回也是替大家问个清楚明白。”如此妥帖玲珑的,则是轮回江波涛。再一个跟着冷笑道:“说那些多余何必,直来直往多么爽快,上次河间放他跑了,现在总算知道这人藏在何处,揪出来与他枪矛上分个高下,便看看他耽搁了这许久功夫有没有生疏,还够不够本领守着那‘天下第一’的名头!”却是曾于嘉世席间,现方才刚入轮回门下的孙翔。

苏沐橙听得直撇嘴。
蓝河免不得多看了孙翔两眼,发现苏沐橙眼里不太开心的神色,犹豫要不要问时,她已经开口了:
“他拿的是我哥做的战矛。”
蓝河想到叶修那把千机伞,揣测这里应该说的是苏沐秋才对。他也揣测不到叶修究竟想做甚么了;若只是想与仇家打上一场,也不必邀这么多人同来见证?他似乎还在人群里还看到了霸图会的韩总舵主,那人不过凌厉眼光一闪,便令人浑身平白起了一层栗子。
蓝河觉得不太妥当,他起身打算去寻叶修问个清楚,又被苏沐橙拽着不放。姑娘家笑嘻嘻地说:“别忙别忙,我瞅着好戏就快要来啦。”
话音刚落,便应景似的,酒馆隔壁一阵震天响的惊呼,几乎掀了房顶;混杂着怒骂惊叫,不可置信的呼声,惊得整个赌坊的护院都围了过去,怕人输的眼红,做出些疯狂举动来;但到底漏了些人,摔着袖子走去街上,还不可置信地嚷嚷道:“连赢三十七把!这化子疯了不做化子了这是要改命啊,这骰子与骰盅定是注过水银——”另一个说:“常常见着赌博败家,头遭见着发家的,我算是见识到了,现下可不能叫化子哥了,哪有这手本事的化子?”

酒馆里的武林人被这般声响一吵,也兀自吓了一跳,有几个心思缜密的,当下手便握在武器上;也有几个好热闹的,先冲去隔壁,问东问西,便见叶修没事人一般打头出来,也还穿着那补得花里胡哨补丁的薄夹袄,就这么两手空空地晃着,瞧着庄家拿出那骰子给人检验,便笑笑伸手,单指一弹,离得老远,骰盅与骰子应声而碎,全从中央断成二截,里头不过最常见的材质,毫无稀奇所在。嗤了一声道:“啐,哥的媳妇儿也是你们随便能看的么。”说说笑笑,兜头便走入了酒馆里头,左右一望,面露得色:“啊哟,头一次觉得我这面子老大了,这竟然差不多来齐了。”一面家主似的往里头走,道:“老板娘,上点好酒好菜,叫大伙儿用心招呼着都是……”众人以为他要说都是我朋友,却见他眼珠一轮,口角一转,开口道是:“……都是有钱有势的各派肥羊——啊不掌门,出门讲就讲一个侠之大者不欠不赊,决计不会拖欠我们酒钱,此时不宰更待何时啊。
”
一时间铃铃朗朗刀戟碰撞桌椅推撞声响,酒馆里人蹭蹭都站起来了,一双双眼盯着叶修令他插翅难逃,恨不能手下真章,先将他揍一顿解气模样。蓝河觉着颇能理解,但到底自家心疼,又被苏沐橙捺着不能动弹,只焦得拿手指扣着栏杆,便听苏沐橙好笑道:“怎么急成这样,他本领你不晓得么。”蓝河支吾道:“晓得是一回事,但……”下意识便手指扣着心口。

苏沐橙细细瞧着他,凑近了些——蓝河登时往后缩了缩肩膀——便听她嗤一声笑道:“怎么?你怕我?蓝溪阁二代弟子中翘楚人物,我在嘉世时虽不见客,也听闻过的。既然刀尖刃上生死不惧,怎么反倒怕起女流之辈了,是被修哥哥带得生了心病么?”
虽说是顽笑话,蓝河不知该怎么说,只得掩饰着说了些授受唐突的话,苏沐橙便笑道:“我懂了,你把我当官家小姐待了;其实当年我便跟着哥哥屁股后头满江湖里疯转,哪有个未出阁的姑娘样子,如今也不过妆个样呢。”
只那时看着他们,现下看着你们,中间还有那些年,像缺了半边的绣画鸳鸯,看着他将自个儿豁口的心脏缝缝补补,一个人抗。
说话间酒馆席上已然剑拔弩张。几个年轻些求个扬名立万的,性子撩躁,已然跳将出来,挥着刀戟便要与叶修过招,可一个请手势还未使老,身边突一阵旋风似的动作连着叫骂过去,却是老板娘抢出阵来,一招河东狮吼便扯住了叶修耳朵,将这天下第一的嘴欠拽得踉跄几步,劈头盖脸地骂个结实:“你做甚么玩意?我教你去看场子地,却不是教你去把人赢透了,我这生意该怎么收场?倒教人知晓我心思去,你又哪里来这么多仇家——”

叶修扰着头道:“怎么是仇家,都是朋友,给老板娘捧场来呢。”一面腆着脸笑道,“大家快别板着张脸了,都给老板娘笑一个笑一个。”便听中央好大一声响,却是一张桌子被硬掌劈了两半,韩总舵主冷着臭脸站在中央,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身旁跟着儒雅温文却又一丝不苟的副首领张新杰便淡然续道:“张某也想听一听,叶神对霸图信中有‘要事相告’,对轮回说道是‘珍珑可解’,对百花则称有‘解系铃人’,对呼啸妙应道‘迎来送往’,不过四个白纸黑字,便将我等赚到此处。端得看叶神威名面上,还望逐一分说,莫要令江湖朋友失望而归。”
叶修笑道:“喔,是了,原来是这件事。我以为你们霸图是手头紧了才特意来要取我脑袋,是谁家悬了我二千两银子来?可先寄着脑袋在我颈子上,先把钱支与我花花,待我死了定把脑瓜扯了红布裹与你们如何。”
张新杰毫不理他顽笑,又道:“只是各门派都来了却不见蓝雨,在下很想知晓叶神用了哪四个字,却没能请动喻阁主出山。”
叶修摊手道:“那当然是文州不给我面子。”一面对老板娘潇洒说道,“劳烦帮我备些酒菜招呼各位大侠们,钱便寄在我账上好了。”

老板娘怒道:“你不过做工的文钱,哪里还有帐?”
“我恰才不是赢了赌钱——”
“呸,你在这儿做工还敢下场子当真去赌,不教你赔便不错了!”
“那便先用我头颈当的两千两来花好了。”
“你脑袋须没给我,怎么反倒要先支钱?”
叶修一脸你不开窍的模样古怪看她:“还是个作赌坊的生意人,怎地这般不会算账——我整个人便活生生支在你前头,你是要个能附赠了能做工的身子又这般聪明的活脑袋呢,还是要个隔几日便发臭的死脑袋?摆明是你赚了嘛。”
当真是混账理由;老板娘显然也被他气饱了,翻了白眼瞧他,转头对这些陌生武林中人反倒笑靥如花。她这与叶修一唱一搭闹腾完了,人也渐觉了没有气氛,那些叫嚷着要一决胜负高下的,也都觉得似乎不在场合状态,咳了几声掩饰,讪讪寻个凳子坐了,觉着肚饿起来。
唯有张新杰仍然不依不饶:“叶神你还未给在座诸位一个交代。”
叶修道:“交代?喔,——那些信里的字?”他眨眨眼,“我骗你们的。”
哄地一声,这下堂上当真开了水陆道场,脾性火爆的正要掀了桌子,便见老板娘挥着手指使着小二鱼贯而入——“上菜了欸——来来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

这一打岔,叶修早脚底抹油风紧扯呼不见了人影。
苏沐橙笑得前仰后合,蓝河也不禁莞尔,瞧着下头那些武林大家们丝毫拿他使不上力的狼狈模样,当真是毕生绝学打在棉花蒲团上,软绵绵地不是地方,苏沐橙道:“瞧着他们平常妆个那副模样多辛苦,眼下赶着趟儿,我也来帮忙疏络疏络。”手指朝头上摸了枚珠子攥着,瞅着她最不顺眼的一位,见缝插针悄无声息地钻过人缝打去,端得手厉眼准,珠子破空而至,拐着弯儿揍在孙翔脑门后头,但听他嗷地一声,没料到那小小玩意竟然有如此大劲道,仿佛当头挨了一闷棍似的,转脸便叫:“他奶奶的谁吃了豹子胆敢打小爷我?”那坐在身旁扎着马尾辫的毓秀青年不过愣了一愣,视线对上了说道:“打你何须豹子胆?”便被孙翔以为是罪魁祸首,手中长矛一挺,更不打话、一招伏龙翔天兜头刺来;亏得这一位武功精妙反应灵敏,当下长袖一拂身形陡转,足尖轻旋影如飞天,一恍惚间人已梭上半空,飘遥之姿可谓潇洒至极,口中却骂道:
“贼小子发疯也别乱咬人,今日便教教你甚么是江湖规矩!”手中机括一扣,十指翻飞,那新奇暗器像开了堂铺,红的、黑的、紫的五彩缤纷眼花缭乱地向外蹦。这一下可算热闹得仿佛下了场奇巧雨——人称‘百花缭乱’的张大当家使暗器,即便顶尖高手那也不敢托大,各自架起兵刃,挡拆躲避。一时席间腾挪辗转,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没一会儿便这个险些误伤那个,东头误撞了西头,乱七八糟,这边厢称歉收手、那边厢打上兴头,三三两两,乱成一锅粥;唯独韩总舵主倒没人敢卷他入里,此时看得清楚——饶着纷纷扰扰混乱不堪场面,那几个端茶送水传菜的小厮竟丝毫不惧,其中一个彷如无人之境一般走到他面前,搁下盘糟烩鞭笋,也不说话抬眼,默默地又循着来路悄然走了。

韩总舵主到底又拍了桌子。
“坐下!吃饭!”
众人才发觉菜竟然在这混乱时分里头上齐了;正各自骇然时,便听叶修不知藏在哪旮旯里笑得出了声:“怎么着,哥教出来的俗家弟子,没打过根基才练了一年上;还够入各位英雄法眼么?”
无辜卷入一场恶战的张大当家心疼地看着自己被划破了口子的新衣衫,皱着眉骂道:“叶秋你还卖什么关子,要说就说,我才不信你当真没话与我们说;只是再拿搪时,我便待会儿去你后院放火,一发将这赌坊炸了,你那脑袋焦了之后还能不能开口,咱家也不费心计较。”
叶修这才慢吞吞开口道:“既然张当家的都这么情辞恳切地说了,我也得卖个面子不是。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是嘛,我怎么会无缘无故教各位老远地跑一趟,的确是有几件事情,要知会各位好朋友一声。”
他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嗯,我想想啊,这第一件呢,就是明年哥又卷土重来了,各位还请多担待;唔,张当家的,你想趁哥不在时问鼎江湖但可惜得很又没戏了,真遗憾哪。”
“这第二件,唔,就是改个名,以后不叫叶秋了,改做叶修。”说到此节,声音里带了笑意,“其实也不关你们的事;但我自个儿是个交代,也是个解脱。以后别叫错了啊,叫错了哥翻脸不认人。”

“这第三件嘛……等一晌啊,”他探了个脑袋下去,朝里堂叫道,“包子,哥让你买的酒呢?”
“来嘞!!”
堂下流氓似的少年人倒是应得欢快,单手一挥,便有人鱼贯而入,担着上好的女儿红一溜地进来;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对叶修熟稔的几位当下狐疑看他,道:“老叶你失心疯了?平日里号称滴酒不沾的人竟然把酒与我们喝,这里头是不是下了迷药啊?”
叶修脸上挂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采,又扯了甚么,叼嘴里咕哝,一面说道:“怎么会。这是补你们的喜酒。哥娶了亲了,以后你们那些爱对哥毛手毛脚没下限的,都自重点啊听到没。”
一霎时堂上连落地针的声音也听得见——
紧接着爆出山呼海啸般的骂声出来:
“就你?有人愿意嫁你?!”
“哪家的小娘子快逃啊!嫁这没脸皮的货折阳寿啊!!”
“……等、等等,叶神娶得这得是娘子还是相公啊?……”
“既已成家立业,怎还如此幼稚。”
“谁他妈会对你这货色毛手毛脚啊老叶你说清楚?!倒是你敢立誓以后别色眯眯勾引别家小相公,你敢么!”

面对一石千层浪,那人于风暴眼里犹自泰然处之,面露得色,一概应道:
“呵呵。”
“笑屁啊你!”
“小人之心,咱这是让你们喝酒呢。”
蓝河早整个人蒸煮得熟了,虽然此地身旁只得一个苏沐橙,却仍禁不住心要从口里跳出来。听她轻轻说道:“啊哟,他顽这般痛快,却是好久没见了。”一面嗔笑抱怨,“竟不和我预先招呼,恁地过分。我也下去讨杯喜酒喝呢,就不打扰你们啦。”
蓝河见她眉尖淡淡烟雨颜色,一时间说不出话;只忽地站起了,声音在喉嗓里起了个头,又噎着无处去;手心便被轻轻一攥,面前人低着头,淡色的长发垂在脸侧,神情遮掩。
“别看他那样没心没肺又洒脱不羁,其实多半是打肿脸充胖子,心底苦得很自个掖着。……你让他尝些甜罢。”
末了又仰起脸,复是寻常神采。
“这太岁可就交给你啦。”
“——沐橙?”
叶修搁后头远远地叫她,可自家妹子没应,轻快步子生怕错了酒席似的、踏着楼梯哒哒地下去了;他哝了一声,望了望,到底又转回头,见蓝河怔怔地神游天外,不由得失笑:“怎么,被哥帅傻了?”伸手在他眼前晃,“蓝河?”

便被扑了满怀。
“唔?今儿这怎么了这……嘘,我得藏着别被他们拽去灌晕你可救不了我——蓝河?”
刚刚耍得各路豪杰瞠目结舌的魔头此刻却没了主意,朝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再扯着他后领都瞧见了夜里印得红痕也拎不开人,只得半哄着道:“又怎么啦?”
怀里人勒得他死紧,埋着脸不让人瞧见,一面狠命摇头。
叶修没了辄,任他抱着,又笑起来,抚着蓝河背脊,朝那乱糟糟的场子里指了指。
“祖宗,看在哥为你烽火戏诸侯的份上……”
“赏脸笑一个?”
全职高手叶修的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