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中】此刻无声 21

Episode21
横滨深冬时节的港口,又是深夜,实际上是非常冷的。
但这种低温环境却在此时成了意外的助力——减慢了血液循环,无论怎么样,好歹让这些哀嚎着躺了一地的异能特务科的职员们少流了一点血,不至于在得到救助前先失血过多休克。
即使在最开始以为这些都是敌人,港口黑手党的“黑乌鸦”也并没有杀掉他们。受重力操纵而折回的子弹统统只打进了他们的膝盖或脚踝,夺走了他们的行动力和战斗力,目的是不想让这些杂碎一样的小人物来碍事;但其中有两个人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躲在了同伴的背后,子弹并没有打碎他们的关节,而是偏了些角度打中了大腿,穿透了大腿肌肉后掉到了他们身后的水泥地上,还散发着热量的金属表面沾满鲜血,掉在地上后又滚了一圈的泥土,让暗色的血和浮尘脏兮兮地混在了一起。
然而即使如此,这两个人也是目前一地的同僚中,唯二还能行动的人了。
都做过相对的训练,老实讲在对敌时穿透伤已经是情况非常好的一种情况了。所以哪怕疼痛一分不少,他们也还是表情扭曲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抬起的脸上胡乱黏着鬓发,居然是在十二月的寒冬里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两个外貌丝毫不起眼的异能特务科职员惊惶又愤怒地盯着立在他们眼前的小个子青年,几秒后又匆忙将目光转移到他们的监护对象身上。
一眼看过去,总算是先松了口气。
还牢牢拷着特质手铐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仍跪在原地,手上的手铐也完好无损,表情则依旧一派迷茫和懵懂,看起来记忆没有恢复、监禁设备也都完好无损,好像对面那个散发着令人窒息压力的青年此行目的并不是劫走他们的重刑犯——虽然双方一见面就先被对方放倒了绝大多数人。
而眼下场面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有着一张眼熟又漂亮面孔的袭击者不知为何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一样僵硬站在那里,不动弹也不说话;而陀思妥耶夫斯基见没有人搭理他,也就无聊地垂下了头,玩弄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于是一时间,除了同僚痛苦的呻吟和呼啸的海风,再没有第三个动静发出了。
半晌后,两人中有着国字脸的那个男人忽然眯了眯眼,随即惊恐地浑身一抖,认出了自打一照面后就觉得那张脸好像很眼熟的小个子青年——
“你是——”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条件反射伸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咬着牙压低了嗓音,“——港口黑手党干部,中原中也!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和他一同站起来的同伴好像也才反应过来,顿时如临大敌一般压低了重心和下盘,摆出了一个迎战的姿势,手上则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把尖锐的军刀。这个比国字脸男人稍矮一些的男人瞪着眼睛,好像是害怕和责任两相夹击才让他硬撑着站在这里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话音里不自觉的颤抖,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港口黑手党……你们这群拿着‘特许证’的贪婪乌鸦,做出这种事,是想破坏和我们的合作吗?!”
两个人,两声色厉内荏的质问,被质问的人无动于衷,仍然静静站在原地,倒是跪在那里的重刑犯仿佛被他们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似的,回头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们一眼。
“……”
好像过了很久,他们才听见前方传来了一声轻轻吐气的声音。
中原中也从怔愣中回过神的时候,才察觉到从左手掌心传来的疼痛,他缓缓地转动眼珠,垂下眼神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握拳用力过了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软肉,把因为没戴手套而暴露出的苍白掌心掐出了血痕。

他松开手,活动了下发僵的手指,低头没说话;对面因为他这看上去轻慢的态度而怒气勃发地质问了第二遍,吵得他本来就在一阵阵发疼的脑袋更难受了,才停下了一直在活动的手指,又停顿了两秒,随后才低声开了口:“这个男人……是谁抓到、然后又交给你们的?”
对面的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
这不怪他们,实在是中原中也此刻的声音太沙哑了,好像喉咙被紧紧卡住一样发出的声音,艰涩又低哑,好像下一秒就能磨出血。两个特务科的职员没有听清他这句发问,反倒是因为这饱含冰冷杀意的嗓音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好在中原中也随即意识到了自己这不成样子的声音,他抬起手胡乱揉了揉鼻梁,好像在自省这难堪的姿态,随后他再度重重呼出一口气,又用力清咳几声,等嗓音听上去不再那么紧绷了,这才不带一丝感情地重复了自己的问题:“我问:这个男人,是谁交到你们异能特务科手上的?”
“哈?!”那个矮一点的男人难以置信地一扯嘴角,“这算什么问题?不就是你们港口黑手党在几个月前,那起什么‘集体自首案’过后一并把失去了记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交到我们手里的吗?!你一个干部,可不要给我说不知道这件事!事到如今提起这个,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好——”

中原中也眼角不受控制地一跳。
站在旁边的国字脸男人眼尖注意到了这点,忙暗中使劲一捅身边多嘴的同僚,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立刻闭上,他退后半步凑近矮个子的同僚,压低了声音,不着痕迹地悄声对同伴开口:“嘘……少说两句吧,别刺激他,我看他的情况好像不太对。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要以监护对象为最优先,其次是我们这些受伤的同伴。”
矮个子的男人神色一凛,听进去了这话,于是嘴巴几次张合后默默闭上,不再出声了。
那国字脸的男人几步上前,眼睛牢牢盯着中原中也,极为谨慎地从后接近了跪在地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探出一只手抓住了那瘦高男人的后衣领,像是弱小的人类试图从猛兽面前带走它们的猎物。
“看来,是一场误会。”他紧盯着中原中也的一举一动,身后的同伴在赶紧将地上的人扶起来,让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离开这里。国字脸男人缓缓道,“那么我想您应该不会阻止我们……把这个重刑犯带回去吧?”
中原中也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是站在原地。实际上他现在脑袋里因为猛地挤压了太多东西,混乱过头,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没办法正常思考。听到国字脸男人的话后他用最后剩余的一点理智分辨了里面的逻辑,发现没有和自己现在想着相关的事情,于是若有若无一点头,示意他们从这里快点滚蛋。

他脑子里实在是一团乱麻,在极度的暴怒和震惊之下,他压根没有想起来“被关押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突然出现在港口”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离开,上了车,又绝尘而去,随后才筋疲力尽似的一仰头,望着头顶寒冬夜幕下似乎格外清晰的星空,转身缓缓踱步回了自己开来的车子旁边,没上车,靠在车对面的一个集装箱上,沉默良久后,从兜里摸出了一盒烟。
他把烟从烟盒磕出来的同时电话响了,中原中也知道是谁,所以更加冷漠;受他几年来如一日喜爱的重金属乐在今晚似乎成了噪音,他浅浅皱着眉,不耐烦地把烟咬在嘴里,轻轻垂下头,用手一边挡着风一边掏出打火机点燃叼在嘴角的那根烟草。
烟点燃了,他抬头看着星空,眯起眼吸了一口,又把烟夹在指间挪开,然后把那口烟雾轻缓地吐出;这一套抽烟的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风流倜傥,他好似要把堵在肺里和嗓子眼里的那些脏话也一并吐出,等确定自己稍稍冷静下来,起码不会接起来电话上头就是一句恶毒诅咒后,他才从不停颤动的西装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也不看来电显示,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把电话接了起来。

“…………”
电话接通,但中原中也没有说话,他指间松松夹着烟,送到嘴边用嘴唇轻轻含住,几秒后挪开,眯起眼吐出烟雾。他没打算第一个说话,质问和怒骂在这时候都已经太过苍白且毫无用处。而且事到如今,他也的确是真真切切——
……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了。
对面也经过了长久的沉默,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安静走着,反正他们谁也不心疼那点电话费。当通话时间走到以“3”开头的时候,太宰治的声音才静静地从话筒里传出来。
“你那边没有一点动静呢。”港口黑手党的年轻首领说,“中也不应该听任那些人把那只老鼠带走的。”
中原中也抽烟的动作一顿,几秒后他垂下眼,对这句话的深意充耳不闻,嗓音平板无波地说道:“不应该是这件事吧。你要对我说的话。”
太宰治的声音停下了。中原中也听到了话筒那边有开门的声音,判断太宰治大概已经回到了公寓。
果然,在一阵开关鞋柜的声响后,太宰治的声音才再度淡淡响起:“说的也是。的确该对中也交代一番。那只老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抓和失忆的确是我的手笔,在几个月前,那个剧院的地下我们进行那番谈话时就已经抓住了。因为之前想要拿中也来对付我这件事令人无法忍受,我只不过以牙还牙,给了他一模一样的回礼而已。”

“不对吧。”中原中也一字一顿,压着火气,“不对吧,太宰。这不是你该对我说的事情。”
“咦,你想听的不是这件吗?”电话那边穿来了穿着拖鞋在木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那么,就来和你说一说最近的事情?没错,这场拍卖会上要拍卖你的信息的事情是我放出去的。有我把控,你的档案绝不会被拍卖,所以我先前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吗?‘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我怎么会让你的资料流传到世人眼前?’……这句。”
“于情于理,我都会让芥川在今晚去偷偷将那份即将被拍卖的档案拿回来,这是其一;那份档案不过是一个好看的名头罢了,本来就只是模糊重点的幌子,我真正想要放出来的只是那张在抓捕陀思妥耶夫斯基时,从他手中发现的我和森先生当年打赌签下的那纸赌约,至于其他那些证据,我顺手拿来当搅乱现场的烟幕弹一起抛出来了而已。”
“这些东西,不是你准备的吧,太宰。”中原中也吐出一口烟雾,仰头看着广袤又冰冷的星空,“无论是我的档案还是那些其他组织的证据……不,这整个计划,一开始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设计的吧?从细节到证据都准备好了,你只不过是见机行事、最后按下了开始按钮的那个人。”

“是啊,是不是很绝妙?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还能完美隐藏了幕后的我。”太宰治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一点笑意了,似乎和平时一模一样,却在此时此刻的情形下更加令人胆寒,“因为本来就不是我动的手呀。证据是他准备的,计划是他写出的,敌人就是他自己,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替罪羊吗?——所以,这本该是一场完美无缺的计划。”
中原中也:“本该?”
他想到了刚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忽然明白了什么。中原中也叼着烟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又无所谓地一撇,好像在他想要问的事情面前,就连这件事也能暂时被推后似的,几乎不甚在意。他语气平淡:“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
另一边,早已远远离开的车子停在高速路边,这里空旷无人,一整夜也不会有一辆车经过。
但如果有人经过的话,就会发现这辆停在路边的SUV包厢里……已经溅满了血腥。
车里所有身着黑衣的职员都大睁着眼无法再次呼吸了,稍微矮一些的那个男人坐在副驾驶上,一脸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的茫然,就那么僵硬在了SUV昂贵的皮椅上。

这些人没有死在令他们无比戒备的港口黑手党干部手里,最后咽气在……自己的同伴手中。
国字脸的男人这时脸上已经褪去了刚才一切的惊惶和紧张。他面无表情地按住了下意识挣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右手拿着一管针剂,不由分说打进了他的上臂;这个脸色像吸血鬼一样充满了病态的苍白的男人在针尖刺破皮肤时剧烈挣扎,然而随着药剂的推入,他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最后一管药剂推完,他的四肢猛地一抽搐,随后就不动了。
国字脸男人收了针剂,一边推开自己身边的车门,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他那个样子是不是死了,命令道:“下车。”
这句话音落下,没多久,好像一度死去一样的瘦高男人才动了动手指,随后像是从大梦中醒来一样,缓慢地、僵硬地伸了一个懒腰。
“啊啊……真是粗暴的家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嗓音轻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被溅到的血迹,皱了皱眉,“衣服脏了。”
国字脸男人没有理他,只是让他下车,随后把一个通话中的手机塞到了他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好似知道对面是谁,懒洋洋接过了手机。

“把你捞出来可真是不容易。”一个漫不经心的女声从话筒中传出,“我在横滨的异能特务科中只埋了这一颗‘钉子’——乔他从十岁起带着任务来到这个城市,十八岁加入异能特务科,至今已经十年了,非常得宝贵,如今用在了你身上。如果你不能给我们应有的回报……这笔帐要如何算,我想你能够想清楚,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啊,我知道。阿加莎女爵。”陀思妥耶夫斯基垂着眼将身上的染血的外套脱去,一边不紧不慢回答,“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吧?那个男人……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敌人。如果不是我提前和你们结成了联盟,恐怕这次想要脱身还真不太容易呢。”
“我看了拍卖会的现场。这种连自己都能推出去当靶子的男人,的确是那种令人不想与之为敌的人类型。”阿加莎克里斯蒂说道,“如果我没有在这盘棋里,恐怕也会以为那是你的手笔。”
“没什么,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计划。”陀思妥耶夫斯基轻声说道,“再详细的部署,也会有两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自己,和替他背黑锅的那个人。”

“呼呼,真可怕。”阿加莎女爵没什么诚意地敷衍一笑,“结果你还是挣脱了他铺下的那张网。”
“一胜一负而已。”陀思妥耶夫斯基跟在领路的男人身后,他们沿着海岸线下了高速公路,绕过一片礁石,在隐蔽处登上了一艘藏在这里的小艇,“那个男人用我对付他的方式以牙还牙,我只不过做了点相应的措施……毕竟,在我们的目的实现前,我还不想去死啊。”
“目的吗……有趣。”遥远的英国眼下还是白天,,阿加莎克里斯蒂坐在阳光充足的花园里,放下手中的小小茶盏,微笑道,“那么,我的人会将你送到下一个暂时的藏身处。有缘再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电话被挂断了。
……
“伸手‘搅浑水’,只是为了找出来究竟是谁在帮那只老鼠,毕竟在一切混乱的情况下,隐藏好的也会被掀开,所以能轻易发现漏洞。”太宰治说,“结果也很顺利,起码我们发现了那只老鼠的合作方是……”
而中原中也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只是为了’?不对吧,太宰,这不是你的目的,或者说不是你的第一目的。这也不是你应该对我说的事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回避着我的问题,我再问最后一遍……你究竟说不说?”

他一直在抬头注视着星空,这一刻却仿佛很累一样轻轻闭上了眼,小声而压抑地说道:“……别再逼我了,太宰。”
“…………”
“那么,”太宰治声音里那种装饰性花纹一样的笑意消失了。他冷淡地回答道,“你是想听我说一说,我做出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吗?”
中原中也不说话。
“很简单。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很简单,中也。”那边有玻璃门拉动的声音,可能是太宰治走到了公寓的阳台上,和中也静静凝视着同一片夜空,“我是为了什么,我想要什么,这件事你不是已经清楚了吗?现在还在纠结这个就没有意义了——其他的,如果你想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思考这个计划的雏形,我倒是可以告诉中也,你还记得我们去游乐园、夜晚看戏剧前的那个周五吗?你把下班的我堵在办公室,一定要和我谈一谈的那次。”
“……从那时候开始吗。”中原中也沉默了片刻,自嘲地嗤笑一声,“真是可笑,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能偶尔骗一骗你了,比如我刚恢复记忆时的那段时间,你那时的确没有发现我恢复记忆了吧?是后来才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的。这件事我一直在心里洋洋得意,觉得我能骗过你了。”

“你的确骗过了我。很多次。”太宰治的声音不咸不淡,非常难得一见的,他站在阳台上一边吹着冷风,一边漫不经心地点起一根烟,“在那一次坦白之前,我们的每一次有关这件事的争吵,我都被你哄过去了。我想要相信你的确是把我放在第一位,只不过是人比较迟钝而已。但那一次谈话却让我警觉起来……我第一次发现,我还坐在那里玩着我们两个人的游戏,但是抬头却发现你已经离开了。”
“你刚才在剧院还问我对你有没有‘安全感’……”太宰治缓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悠悠吐出一口好像随时都会拉扯断的烟雾。透过那些烟雾,可以看见黑手党年轻首领的眼神中极难以一见地沾染上了不耐和烦躁:剖析自己的心脏总是令人难以忍受,但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如今隐隐走向崩坏的局面,“告诉我,搭档,你既然不愿意把安全感给我,我怎么对你有那种浪漫的产物?你想要你的自由和我,但我只想要你,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对不对?”
“所以你在用这种方式,来逼我做出选择。”中原中也轻声说。
“对,我是在逼你做出选择。”太宰治神情冷漠,“是二选一的单选题,那种两者都要的美好选择……不会存在的。”

中原中也:“…………”
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中原中也吐出一口烟,把烟草夹在手中,慢慢地开口:“你知道吗,太宰。我最近一直在做的那个梦……黑夜之下的大火,还有火中好像是车子一样的残骸,我其实只梦见了这一个场景,反反复复,并没有看见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着那场大火,火苗近到要舔舐我的眼球,但心里的痛苦和暴怒却依然能吞噬那场大火……梦里的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想向太宰治描述那个梦境,从前一直不肯谈这个话题。但这个夜里他平静地说出来了,却更加令人胆战心惊:“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说不出是哪里奇怪。我那时在混乱之中,理所当然地把那种预感判断成了‘可能会有人对你进行二次袭击’,直到我来到这个港口……才明白,那时候的不安,来自眼前。”
“还是被中也察觉到了一点违和感吗?”太宰治耸耸肩说,“没办法,要瞒过你的直感太难了。现在想想,你刚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去港口,除了你说的那些原因之外,重要的一点恐怕就是你的下意识知道这里会有这一切的答案,所以你才一定要过去……哪怕我已经挽留了你,不管是用首领的身份,还是搭档的身份。”

“别扯开话题了,太宰。”中原中也掐紧了手指间的那根烟,声音再度紧绷起来。他用一种艰涩的、压抑的嗓音慢慢说道,“我能容忍你无数次各式各样的询问,我也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容忍你对我的欺骗和试探……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因为你是我的首领我的搭档,和我滚在一张床上做爱、我能够把我的心脏和喉咙都放在你手心里的那个人。”
他换了一口气,闭上眼继续说道:“你是我的……搭档啊。你是我的搭档,从七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开始。所以,我唯一不能原谅的是,你居然敢拿对付其他随便什么人的手段——”
中原中也重重喘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暴怒一般伸手握拳,狠狠砸向身旁的车子!!
“——你居然拿对付其他随便什么人的手段、拿来对付我!!!”在巨响和车子骤然响起的警报器声音中,中原中也怒吼出声,“我难道和其他什么人都是一样的吗?!你他妈居然敢这样对待我?!”
“我拿来对付谁的手段?”太宰治声音不高,但冰冷的嗓音和略快的语速证明在中原中也没忍住率先发火之后,他紧跟着嘶嘶吐出了毒液,“来,给我说清楚,我拿来对付谁的手段???这么一个目的幼稚、自私、卑劣的棋局,我什么时候乐得费这种麻烦?!就为了一个人的一句话,甚至可能一句话都没有??我给了你好多次机会,中也,我这几个月给了你好多次机会,每一次我们关于这个问题的争执都是我在对你的一次又一次的询问,是你愚蠢得不予理睬,然后把事情推到现在这一步——现在你来质问我,我居然拿这种手段对付你?”

中原中也暴跳如雷:“谁他妈能听懂你每一句话里的深意!!!直白告诉我你是能死吗?!”
太宰治冰冷嘲讽道:“自己愚蠢别拉着别人一起下水,七年了,七年里中也的智商和身高一起没有长进是吗?”
中原中也紧紧咬着牙关:“去死吧!!!”
太宰治冷笑一声:“不劳费心,一定比你能多呼吸一秒。”
两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各自位居这块水面下世界最顶端位置多年,此刻却像是一下子倒退了年龄,回到了他们十五岁的那个时候,还像那时候一样,用最刻薄的话吵着幼稚的孩子一样的架,并且态度也来得极其认真。
然而到底是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他们吵架,只是好像单纯扔出了一颗手雷,炸完了那一下就没有了。现在他们吵架,却只是把手雷扔到了军火库,第一下只是个开堂彩,引爆了后面接连不断的、埋藏已久的事情。
中原中也一手扶着尖叫个不停的车,一边急促地喘着气,手都因为愤怒而在微微颤抖;他最后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而疲惫地说:“太宰,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句话一出,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环视四周,发觉眼下无论场景还是心情,都给了他极大的即视感。中原中也下意识瞥向车牌,发现自己居然是开着太宰的车出来的。
怎么会?他恍惚了一秒,随即记起来。对了,他的车这几天送去年检,所以他是开着太宰的车去参加的今晚的拍卖会。
这一瞬间,那个梦又如同幽灵一样席卷进入他的脑海中,和现实高度重合,一下子把他吞裹进其中,中原中也怔愣在原地几秒,最后神使鬼差伸出按下钥匙上的按钮,打开了车子的油箱盖。
黑夜、大火、痛苦而压抑的心情。
我要这么做吗?中原中也心想。
他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但受那个诡异的梦的影响,他知道他眼下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或者说,已经走到了最糟糕的一步,
他只能这么做了……吗?
中原中也慢慢抬起手,以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几秒后,他的声音无比冷静而清晰地通过话筒传了过去:“到此为止了,太宰。”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那一端的太宰治却听懂了。不如说,从再早一点的时间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最糟糕的局面。

他站在阳台上,身上还穿着拍卖会上那套精致的三件套,站在寒风中却似乎一点感受不到寒冷。太宰治把烟头按灭在扶手上,垂下眼,停了停后声音平淡地说道:“……啊,随你喜欢吧。”
中原中也站在十几米外的位置,随手轻轻一抛,裹着暗红色光芒的烟头划过一条根本不科学的弧线,目的是那个打开的油箱盖;
还在燃烧的烟头即将落进去,这一秒在中原中也冰蓝色眼眸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深冬的寒风、海水的浪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归于无声,如同象征着什么彻底崩坏的前一秒。
小小猩红的一点消失在油箱口,下一刻,汽车和突然飞上天的无数烟花一起发出了轰然巨响,分针和时针在零点重合,冲天的火焰在中原中也的视网膜上跳舞,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衣角;
而室内的一间高级公寓里,太宰治靠在阳台上,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天上的烟火。
新年到了。
……
烟火持续了半个小时,太宰治一个人安静看完了那些有得漂亮有得零散的烟花,早已变成忙音的手机就在一旁放着。

中也的手机听动静大概是扔进了火堆里,太宰治不意外,毕竟如果要彻底叛逃的话,首先消除一切可以寻找到自己的线索是最基础的操作。
他开始觉得冷了——实际上他的手指早就冻出了青白的颜色,只是他现在才察觉到。港口黑手党的年轻首领转过身准备回到屋里,喝一点酒,然后想想接下来事情要如何安排。
就着一个杯底的红酒,太宰治面无表情地做好了安排,以邮件发给了尾崎红叶,基本上是把中也的事情分摊给了其他几人。而且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一次后估计会安静一段时间,横滨起码会有四个月到半年左右的和平。
而没有那只老鼠在,剩下的事情,尾崎红叶他们足以胜任,虽然会辛苦一点。
至于他自己,大概也会休息一段时间。
太宰治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想着这些事,但下一瞬间他猛地颈后传来凉意,多少次危险刀尖上走过的危机意识令他身体快于行动,迅疾如雷地反手将桌下扣着的掌心枪翻进手中,眉眼丝毫不动地将枪口直指身后——
“咣!!”
这是枪管撞上了刀刃的声音。

太宰治睁大了眼睛,飞快扭头,却在什么都没看清时额头上骤然传来剧痛,一下子将他敲晕了过去。
而罪魁祸首同样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脑门,感觉自己眼前眼冒金星,差点儿就要跟着倒下了:由此可见,如果抛除开一切因素,单纯对抗力气,太宰治的确是比拼不过至今精力旺盛如同年少那时候的中原中也。
已经被首领亲自打上“叛逃中”标签的最高干部站在沙发背后,揉着额头,看着被他猝不及防敲晕的首领,半晌后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弯腰把个高腿长首领拎起来,艰难扛在了肩上。
“吃惊了吧。”他小声嘀咕,不知道是在对肩上昏迷的太宰治说,还是解释给在刚才考虑过后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的自己听,“未成年才会做选择,成年人向来都是全都要。我22岁,是成年人了。”
“‘自由和你’我都要,刚说完这句话,我可做不出这么快就打脸的事情。”
他几乎烦躁地说完,好像要用理直气壮的语气掩饰住心里更为深层的一些东西,最后他看着桌面上太宰治的手机,想想后拿起来翻看了里面刚才发给红叶的邮件,发现暂时什么都安排好了,便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衣兜。

做完这一切,中原中也扛着太宰治沿原路返回,从一直大敞着的窗户纵身跳了出去——腰上系着安全索。
于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新年夜,横滨发生了一场近乎荒谬的……绑架和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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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完
无时无刻都在想你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