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中】被揭露的真相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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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先生的房间里放了致幻剂的那个人,就是你吧,太宰。”中原中也用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说出这句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仍然在收拾一会儿离开时要带走的东西:“猜出来是你稍微费了点时间,不过你也没有特别用心去瞒,这种傲慢小鬼的态度真让人讨厌啊。”
“……”太宰治没有动,半晌,他低头闷闷笑了两声,从背后靠着的柜门上站直身体,走到中原中也旁边。“比我预期的要早一点,关于你会发现这件事。从哪里发现不对的?”他伸手戳了戳中原中也腰间绑带隐约渗血的位置,淡定地说:“是因为这次和森先生也有关么?总感觉中也的反应比平时快一点。啊,但是先说好哦,如果中也真的说是因为‘森先生也被卷进来’才反应这么快,我会生气的。”
太宰治并不算太意外,中也总是对他的某些小动作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原本这件事也就没打算从头到尾把他蒙在鼓中,先前没有说,只是在想中也什么时候会发现。
“什么啊,那种口吻。本来就在生气不是吗,否则为什么我要带着伤和你在车库胡搞。”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只是在伤口被戳痛的时候皱了皱眉,啧声不耐烦地把太宰治推到了另一边放着手雷的架子前:“本来就在怀疑了。只不过你刚才那种抗拒的、小孩子发脾气一样的态度坐实了怀疑而已。”

“你会和我胡搞,难道不是因为中也是色情狂吗?伤口那么痛我看你勃起得挺开心的,射出来的东西都溅到我下巴上了。提裤子就不认人可是混蛋渣男的作风哦,中也。”被揭穿了太宰治也没什么特别反应,耸耸肩轻松说着。他毫无反抗地被推到架子前,于是顺势拿起架子上的手雷把玩,低头观察这几枚的型号:“怀疑也要有理由吧,这次是因为什么?原本计划的话,我还以为你要再过两天才会反应过来。”
说完太宰治抬起头,对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无辜却让人后背冒冷汗的微笑。他在下属面前冷淡残忍、在森先生面前沉默乖戾,唯独对中也不吝啬于展示他的恶劣一面,不如说他甚至隐约期待看到中也因为他一次比一次过分的“恶劣”而嫌恶退避的样子,可惜中原中也几乎天天和他生气吵架摔桌子,却从没在这方面如过他的愿。中原中也总是皱眉看他,咂着嘴不耐烦地让他“好好说话,这么闲是不是又想打架”。
果然这次中也同样如此。他收好了东西,抱着手臂转身,对太宰治手上的危险品一扬下巴,示意他少说废话别磨蹭。同时他平静说道:“没什么,只是单纯森先生被带走一件事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还有我的事情。我只是单纯不相信这么一连串的麻烦事接踵而至,而你这混蛋却连其中任何一件、任何的事先察觉都没有。我仅仅只是不相信你那颗充满坏主意的脑袋,会被人算计到这种地步而已。”

“啊,在夸我吗?”太宰治做了个鬼脸,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好像在夸我的样子,但听上去超让人生气的。”
“是在骂你一肚子坏水。”中原中也撇嘴:“我被猎犬带走的时候你出乎寻常地安静,眼神那么可怕,我相信那件事是真的在你的意料之外。我受了伤和你一起从猎犬驻地逃出来,你也在生气,甚至直到刚才为止都不想和我说话。我在想你生什么气闹什么别扭,是因为我被带走?是因为我受伤?——你因为这个才生气的么,阴险混蛋?”
这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反讽,太宰治却被逗笑了。他用手背挡着愉快翘起来的嘴角,嗤嗤笑了两声:“就是这样哦,中也不相信吗?再怎么说,你成为我的‘哨兵’也有一年多了,养狗狗都能养出感情来,你被人污蔑、打伤,我这么小心眼的人当然会生气啦。”
“这样啊。”中原中也被感动到了,深情地回答他:“滚蛋,太宰治。”
太宰治一本正经憋着笑,然后在中原中也忍不住要揍他前迅速走开了。
他们要离开这里,走之前不能不对这间车库做一些必要的防范。太宰治淡定地将新型手雷的引线拉出来,走到这间破旧车库的后门。他蹲下身熟练地在极低的位置将手雷在门框边上固定好,接着将拉长的透明引线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另一边的门框上。这样在他们走后,只要有任何人想要循着他们留下的痕迹追上来,对方但凡有一点大意,这整间车库都会被炸到天上去。是最基本的保险措施,爆炸传来的讯息也会为他们示警。

中原中也抱着手臂看太宰治将两个出入口都做了处理,又拿了另外的危险品去处理高处唯一一扇通风用的小窗户。他把旁边的高柜子踢过来给太宰治垫脚,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说道:“所以,结合你刚才话中的‘原本计划里’这种措辞来看……你这家伙,果然就是把致幻剂放进森先生的办公室,然后利用其他什么人来举报了森先生,让他被军警带走的罪魁祸首吧。”
“‘罪魁祸首’也太难听了,但——没错哦,中也不都已经猜到了嘛。还要再问一次,是想听我亲口承认吗?真无聊啊中也。”太宰治爬上柜子,踮着脚尖去处理那扇脏兮兮的小窗户,因为高度还差了一点,所以回答中也问题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勉强。
“谁要问你那些,既然是‘原本计划’,那就证明除了一开始森先生因为致幻剂被带走的这件事外,剩下的事情都不在你的预料内。你在山上时突然提起了休假和泡温泉的事,其实那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因为最近想休假实在不可能,我记得你当时说要去找森先生要一个休假,其实是打算用这件事缠森先生两天,自己放个假,休息够了再顺利解决这件事、让森先生回来吧?因为你只打算搞一个恶劣的恶作剧,并不打算真的让森先生让出那个位置。”

“但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了你的计划,抛出了‘森先生过去与人体实验’有关的嫌疑,于是顺理成章的,又牵扯出来了我。”
“你是因为有人破坏了你的计划才不高兴的。因为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被我知道,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你。”中原中也仰着头,面带嘲讽看着站在高处、正在踮脚处理小窗户的太宰治的背影,大声说道:“你幼稚死了太宰治。但是你猜得不错,我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就是要嘲笑你。真是完全被摆了一道啊,阴险混蛋!”
“中也。”太宰治把引线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回过头。他站在高处,身上穿得还是下班前那一身西装,原本笔挺的西装大衣在兵荒马乱的一晚过去后已经起了褶皱,围巾也不知道在骑着机车往返疾驰的路上丢到了哪里,只是这样稍显狼狈的一身由太宰治穿起来仍然好看。
在黑暗里他从高处投下来的眼神平静又无辜,但这眼神背后的恶劣与危险却让中原中也颈后寒毛根根竖立。
“就好像我其实也并不了解中也一样。我们两个,对彼此的熟悉都是出自肉体和这么长时间下来的同居生活吧?”太宰治说。

“默契嘛,的确是有一些,但也仅仅是那样的程度,除了那点默契外,中也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中也——所以说,中也真是的,不要说得好像非常了解我一样好吗?”太宰治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的中也轻声说道:“那样听起来真的……超恶心的。”
中原中也皱起眉。太宰的心情变化莫测,没有规律,经常会突然说一些非常晦涩冷漠的话,他早习惯了。是已经能做到听到也不去理会、甚至还能面不改色骂回去或者揍回去的程度。
“是吗,”他隐隐咬着后槽牙,对太宰治冷冷说,“你这家伙,是这样想的吗?”
虽然是已经习惯的程度,可刚刚这番话他听在耳朵里还是异常刺耳,让中原中也差点按不住被挑起火来的暴躁脾气。然而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没有发火的理由,因为太宰治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不了解太宰治,太宰治也不了解他。他们两人只是为了各自利益而登记结合的哨兵向导,不,他连“哨兵”都算不上,就这样勉强凑在了一起。太宰说他精神世界寄宿着怪物一样的黑雾,拒绝他的靠近,中原中也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在“拒绝对方靠近”这方面上,太宰治也是半斤八两。

完全不讲道理。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对视。几秒后太宰治从高高的柜子上跳下来,两人同时撇开头,略过了这个话题。都知道再说下去肯定又要吵架了 ,但现在实在不是吵架的时间。
憋屈死了。等事情解决后,一定要好好打上一架吧。中原中也心想。
太宰治看上去也不想对刚才的话解释什么,跳下来后拍拍身上的土,只这一下的功夫他身上那点乖戾便消失了,又恢复成那副“无辜柔弱向导”的样子。他一贯如此,说出冷漠令人握紧拳头的话后,下一刻又能恢复如初,好似他用来控制情绪和神情的不是自己本身意志,而是一个好用的按钮。
“好啦,那些都是些我们彼此间都知道的废话吧。”太宰治耸耸肩,年少的向导摊开手说道:“现在的目标不是先安全离开这里,去找证据,然后来保那个麻烦的大叔出来么?虽然是说了那样刻薄的话,但‘中也被带走杀死掉了’这种事还是算了,我们都还有利用彼此的地方。”
太宰治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下巴,要中也去挑辆车子两人离开。
“……当然了。”中原中也沉默片刻,看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上,咬咬牙把愤怒压回心底。他干脆地一转身去挑合适逃亡的车子,一边冷冷回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见面就吵架、讨厌彼此到这种程度的我们怎么可能会捏着鼻子同意和对方搭档?早就你死我活地掐死其中一个了。”

太宰治眯眼轻轻一笑,这次他没再接腔,显然是不想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了,于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虽说觉得中也不会蠢到那个地步,但姑且还是说一声,我们离开时不能开你那辆已经被人记住的、扎眼不得了的杜卡迪哦。”太宰治平静地说:“它必须留在这里。并且为了不引起追上来的猎犬怀疑,中也还不能把它藏起来。”言外之意,就是假如这间车库的防护装置被碰到,手雷爆炸,那么中也这辆刚买来的杜卡迪的牺牲是板上钉钉的了。虽然很可惜,但性命之前,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一场吵架险而又险地停在红线外,没吵起来,所以没两句话他们又恢复了平日的状态,反正总是吵来吵去的,上一秒在吵下一秒就一起去打游戏,这种事他们也常干。
听了太宰治“放弃自己最心爱座驾”的话中原中也倒是没说什么,他当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也分得出来孰轻孰重,所以即使他心都在滴血,也只能忍痛,强行露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推了他之前一直骑的一辆改造机车出来。在检查了油量之后,他抿抿嘴开口说道:“……就这辆吧。性能用来跑路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没什么人见过。”

太宰治点点头,把一边收拾好的小药包收好。中原中也推着这辆旧机车,两人走到车库门口,在把车子推出去后,太宰治拿起手雷拉出透明引线,将最后一扇门依照先前那样,如法炮制地处理好。
“去哪?”中原中也已经翻身跨上了车,双手在下巴上系好了带扣,戴好头盔:“既然有了目标,那么具体执行计划你应该也有章程了吧。”
他抛给太宰治另一个头盔,太宰治接下,抱在怀里。和之前傍晚时中原中也去接他时不一样,这次太宰治没有随手扔了而是和中原中也一样选择戴好,倒不是出于其他考虑,而是现在他们两人的脸一定已经上了秘密通缉,在事情尘埃落地前,能谨慎还是稍稍谨慎些为好。
太宰治戴好那个挡风镜遮住他大半张脸的暗绿色头盔,熟稔翻身上车,抱紧了中原中也的腰。中原中也的机车打着火,感觉太宰治贴在他后背凑过来,然后隔着两人的头盔对准他的耳朵说:“我们去南区。”
中原中也进入了工作状态,在太宰治话音出现那一刻已经在脑海中完成一系列路线规划。他拧下油门,临出门前又加了个消音器的发动机没发出粗暴轰响,一路低调地驶出这片仓库园区。

等他们拐到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小路上,中原中也才在风声中问后座的搭档:“去南区哪里,找人么?”
“去一家小小的侦探社找他们的社长。”太宰治说。
“侦探社的社长?”中原中也疑惑,心想太宰治总不会想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委托侦探来查到真相吧。
事实证明太宰治即使不看到中原中也的脸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警告似的收紧了搂在中也腰间的手臂,哼了一声后开口:“中也想哪里去了?那家侦探社和森氏相同,也是一家拿到了政府许可的民间白塔组织。现在横滨市内得到了武装许可的就这两家了。”
他这样提中原中也就想起来了,麻烦的侦探社,社长福泽谕吉和森先生一样招收了一批哨兵和向导的人才,有的时候他们出去办一些不太好放到明面上说的工作时,会遇到来自侦探社的社员。大多数时候对方也是从另外的渠道得知,并同样为了解决事情而来,只不过他们两方解决事情的手段天差地别,导致他们之间的冲突并不小,彼此都不屑对方的行事。
但……
“找他们社长有什么用?”中原中也说:“他们的社长我见过一次,印象足够深刻,是个实力很恐怖的哨兵大叔吧。怎么,他那边居然能对森先生提供什么帮助么?”

“就是那个实力很恐怖的社长先生咯。看起来和森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双方甚至还时常隐隐对立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已经和森先生认识十几年了。据说战争末期的时候两人就已经认识了哦。”
“哈???”
“而且,坊间传言,”太宰治幽幽地说,“从认识时开始,一直到各自决定成立民间白塔组织……福泽阁下和森先生,在期间将近十年局势混乱的时间里,都是他们两人一起搭档度过的。”
“即使他不会为森先生这次的事做些什么,但也许会说一些我们都无从得知的消息也说不定。”
*
因为要一路避人耳目,选择既没有摄像头、又大概率不会被猎犬设伏的道路走,中原中也不得不绕了很多圈子,等终于一路抵达南区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多了。
他们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饮品和小面包当早饭,太宰治一边喝着橙汁一边翻看手机:“我来看看,我记得应该是有记下那位哨兵社长的电话才对。”
“为什么你会有对方社长的电话啊。”中原中也喝牛奶,咬着吸管含糊地吐槽他:“该不会你原本的计划里,在休完假后就打算用那位社长来解决事端,让森先生回来吧。”

“怎么可能。”太宰治耸耸肩:“那种程度的恶作剧,也就只能缠住森先生一个短期休假的时间而已,说不定那个狡猾大叔自己还想休息几天呢!就算我不出手,几天后,肯定就会有人毕恭毕敬把森先生‘请’回来了。”
“啊,意外有说服力的说辞。”
“这种盲目信任森先生的话听起来好让人生气。中也又想吵架对吗,一定是又想吵架对吧。”
“才没有。”
“你有。”
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功夫,太宰治终于找到了福泽谕吉的电话,拨了出去。中原中也靠着车子,一边听太宰治迅速恢复了冷淡早熟的嗓音来同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哨兵社长进行交涉,一边默默喝完了手中的这盒牛奶,喝空捏扁了纸盒,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搞定。”太宰治挂了电话:“非常干脆果断的哨兵啊,那位社长。”
“所以?”中原中也推了车子:“接下来要去见面么。”
“嗯,不过不是去侦探社。”太宰治说:“福泽阁下说他今天上午有事情,不在侦探社。如果要找他的话,九点半到这个地址,他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来和我们碰面。”

中原中也看了太宰治Gxxgle出来的地址地图,发现那是一个距离这里还有段距离的街心空地。
只是他们现在距离侦探社已经不远了,本来以为那位社长在办公室,没想到出了门,这下想要一路隐蔽地过去,又要费一番功夫。
“上车吧。”中原中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疑惑开口:“这地方又偏僻又远离市区,那位社长阁下去那里做什么?”
“因为我们是横滨唯二两所民间白塔武装组织嘛。平时互相敌对还好说,眼下森先生刚出了事,这边福泽阁下就被发现与身为高级干部的我与中也有所接触的话,会引起一大批人的恐慌吧?唯恐刚平静下来的横滨,水下势力又要进行大洗牌之类的。对方社长那种性格,会谨慎一些也能理解。”
太宰治翻身上车,说完后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笑着说道:“嗯……以上都是猜测,大概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概率是正确的吧。”
中原中也重新启动车子,载着太宰治朝着地图上的方位行进。闻言,他头也不回地随口说道:“你的‘百分之八九十’,基本上和百分百准确度也没什么区别吧。但听你的话音,似乎这里面还藏着别的隐情?关于福泽谕吉为什么现在在那里约见我们。”

“差不多有个想法。”太宰治耸耸肩:“不过那就和我们这次的目的没关系了,所以不提也没什么关系。”
“是吗。”中原中也说。
路上又花去四十分钟,九点二十八分的时候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抵达附近。中原中也把机车停到了一个隐蔽不起眼的地方,两人步行了一段距离到手机中约定的街心空地。如太宰治所言,这里的确又偏又空,没什么人,周围都是绿植,是不该碰面的两方人会选择低调见面的理想场地。
他们穿过小道走进空地,发现一位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对方腰间收着一把武士刀,背靠廊柱,眼神投在不远处的一丛荆棘上。中年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似乎没发现两人的到来,沉默寡言得很,但属于哨兵的危险感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中原中也自从踏进这片地方就不由皱起眉,他的步伐下意识迈大了半步,出自某种幼兽本能一般把太宰治拦在自己的半步之后。
太宰治像安抚炸毛的猫一样把手指贴上中原中也紧绷的后背,顺着脊柱在中也的后背上随意摸了两下,但并没有迈出中原中也防备范围的打算。两人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停下,太宰治对站在那边似乎在出神的福泽谕吉礼貌开口道:“好久不见,福泽阁下。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福泽谕吉停了片刻后才轻轻一动,平静内敛的目光转下来,移到两人身上,随后幅度很浅地一点头:“少年的佣兵与向导……森医生向我提起过你们。那么,在电话里所说想要与我相谈的事情是?”
“我想您已经知道了。”对方没有客套绕圈子的打算,太宰治便同样单刀直入地开口说道:“我们正是为森先生这次的事件前来。以阁下的身份,想必已经清楚了事情始末,所以对于‘森先生是被人陷害的’这件事,您应该心知肚明才对。我们正是为此来寻求阁下的帮助。”
“我似乎没有帮助你们的义务。”福泽谕吉淡淡说道:“目前来看,姑且,我们双方是相互敌对的立场。我的社员拜你们二位所赐,在两周前港口的事件中,受伤的人也有不少。”
中原中也轻轻一眯眼。两周前他们和侦探社在港口起了冲突,那次的行动是中原中也负责的,对方这种云淡风轻的口气令他不爽,因为实际上他的部下们也并没有从侦探社的社员身上占到什么便宜。对方人很少,但却似乎各个是他们这边干部级别的精英。
但他只是眯了下眼,有点不爽但没有开口。这种场合通常全权交给太宰治就可以,反正太宰治平时喜欢吃零食螃蟹海鲜粥,喜欢吃杂七杂八的东西,却绝不肯吃亏。

果然太宰治好似很困扰似的笑了笑:“两周前发生在港口前的冲突。没记错的话,贵方只是几位社员受了轻伤,而我们这边部下的情况则要凄惨得多呢。如果不是中也在场的话,大约我的部下们就会真的被狠狠教训一顿了吧?两相抵消的事情,我不觉得您在这时有提出的必要。”
福泽谕吉说:“那么,森医生的事情暂且不提,你旁边这位哨兵的少年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冒充哨兵的身份,森医生的行事还是一如既往。”
太宰治说:“我听说您与森先生是旧识。若是愿意说一说您所知道的中也过去的事情,我们也十分乐意听一听来自前辈的意见。”
福泽谕吉神色不变,仅仅只是垂下眼,冷淡道:“套话在我这里行不通,少年。森医生与我有过多处的理念不合,这没什么好说的。隐秘机构行动部门‘猎犬’在三小时前对你们发出了暗中的通缉,没有在见面伊始就把你们制服带走,已经是看在你所谓‘旧识’的情面上。”
“是么,”太宰治本来耐心就不算多,何况是为了森先生的事情,话说于此他终于露出了些许嘲讽的神色,耸耸肩说道,“我还以为以阁下的为人,连这‘所谓旧识的情面’都不会看的。”

“这么说你们已经做好了这是一个陷阱的准备。”福泽谕吉说:“却还是来了。是觉得即使我动手,你们两人也一定能逃出生天吗?”
“那就是中也的事情啦。”太宰治笑眯眯地说。
于是福泽谕吉抬起眼,微微皱起眉,将目光移了过去。
中原中也站着好好的,忽然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要不是福泽谕吉看着这边,不方便当着对方的面拆太宰治的台,否则他实在很想翻一个白眼。
福泽谕吉看着这个消息中,其实并非哨兵、记忆中却比他见过的绝大部分成年哨兵的素质都要更优秀的赭发少年,皱眉审视一般打量了他几秒,随后开口问道:“我听说‘猎犬’在追捕你。”
中原中也:“唔。”
“但你现在出现在这里。”福泽谕吉双手都拢在和服的宽衣袖里,问:“你为什么要逃?”
“哈?”中原中也皱眉说:“有人要杀自己的话,只要是不想死的人,就都会逃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中原中也觉得对面这个中年人知道自己的事情,但他用沉默来不做表态,问出这些问题是仿佛还在确认,在考虑,在审视决定他接下来的行动。

福泽谕吉说道:“的确,这是人之常情。你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来自他们的审判。”
中原中也耸耸肩:“我没做亏心事,也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去死。没有人有权利审判他人的生命——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想福泽阁下不必听我再说一遍了。”
“我同意这句话,也在贯彻这句话。但可惜的是,这句话要由强者说出来才有意义。”福泽谕吉的声音放低了:“那么……”
太宰治忽然后退了一步。
“假如说,我要在这里,将你们交给‘猎犬’。”福泽谕吉不紧不慢地补充完自己的话:“我听说过你们两人的实力,也许活捉两人的确有一定难度,但我想他们也并不介意收到两具尸体。”
“嗤。”中原中也半挡在太宰治身前,双手插在衣袋里冷笑一声。冷笑后他便蓦地沉下脸,面无表情地一扬下巴,冷声道:“来试试啊。”
福泽谕吉同他对视。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双方的动作都趋于静止,就连风声在这一瞬之间变得缓慢、悠长、扭曲——
锃——
福泽谕吉出刀了!!!

眼睛已经无法跟上这三人的速度,中原中也腰腹受了伤,但此时此刻卷起身体骤然暴起却连眼都没有眨一下;福泽谕吉的刀尖风疾电掣,转瞬间就已经卷着杀气逼到眼前,中原中也却面不改色,猛一矮身躲过了刀尖范围,太宰治和他同时行动,藏在怀中的枪眨眼便开了保险,瞄准——!!!
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间完成。当他们三人停下动作时,福泽谕吉的刀已经指到了太宰治的颈侧,而太宰治的勃朗宁和中原中也的匕首也分别对准了福泽谕吉的眉间和心口。
“…………”
“我不会插手森医生的事情。我听说了对他的指控,荒谬且没有意义,但同时我也仍然认为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咎由自取。”在这极近的距离下,福泽谕吉忽然低低开口了:“你们想要解决这件事,找我没有用,去找能从根源解决问题的人来。”
中原中也的眼神轻轻一动;而太宰治面无表情,仿佛他早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至于你,中原中也。不是哨兵、却也许更加危险的少年。”福泽谕吉站直身,平静地将刀收回刀鞘:“我来这里,原本确实想要将你带给猎犬。但刚才的谈话和行动让我现在改变了主意。”

中原中也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福泽谕吉全然不在意,似乎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只是来聊两句,马上就会走了:“你是危险还是可控,取决于你自己。你想要对那些人说‘没人拥有审判他人生命权力’的时候,首先要成为能说出那样话的人吧。你是不是可控的,没有人会比你自己更清楚。”
侦探社的社长动作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电话里没说什么就同意了见面,见面后单刀直入地进入话题,又自顾自地动了手,然后结束。现在他收好刀,说了几句语焉不详的话便重新将手收进和服的宽衣袖里,准备离开。
而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谁都没有说话,两人的脸色出乎意料的平静。他们看着福泽谕吉说完,看着他神色淡定地垂下眼,就像这个年纪散步的中年人一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这片隐蔽的空地。
然后,已经抵达两人身后,獠牙距离两人只有咫尺之遥的灰狼也慢慢后退了几步,随着主人的离开而消失了。
“…………”
太宰治长长呼出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不满地抱怨:“真是麻烦的大叔啊,果然是过去曾经和森先生一起搭档的哨兵,看来想用武力压制他、然后来做些什么的打算也被那位社长先生一早就看出来了。”

“啊……嗯。”中原中也的脸色却有点难看。他站在那里看了福泽谕吉离开的方向很久,才和太宰治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半路时他低低开口:“刚才,他想要杀死你的话。”
太宰治眨眨眼:“嗯?”
“刚才那个哨兵,”中原中也没看他,只是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加重了语气重复,并且用了“哨兵”这样的指代词:“他想要杀死你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阻拦他。”
“啊,在介意这个?”太宰治说:“那是当然的吧,不是一个等级呀。那位社长先生,别看现在这副沉稳可靠的样子,以前可是受雇于政府的一流杀手哦?代号‘银狼’的哨兵,在十年前可是大名鼎鼎,令所有恶人听到都会恐惧得无法入睡,我们想打败他,从正面来是不行的吧。”
“何况我们并没有‘结合’。”中原中也忽然鬼使神差地接口:“单打独斗,实力本来就打了一半折扣。”
“什么什么,现在才介意起那种事情?”太宰治往前蹦跳了几步,头也不回地嘲讽道:“太晚了吧中也。不过刚才他最后几句话中透露出来的几点信息倒是很有意思……我猜他了解一点中也你的事情,所以才有了这次会谈,因为他也在担心你会不会带来不可控的危险。”

“哈,所有人都在担心这个,仿佛我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中原中也突然烦躁起来:“怎么不干脆全员一起上,直接杀了我了事?”
“不要胡乱发脾气。”太宰治回头看了他一眼,戏谑道:“他放弃了对你的狙杀,然后对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里面大概另有深意。也许选择权在中也自己的手里。”
“选择要不要去死的权利吗。”中原中也干巴巴地说。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太宰治说:“那个大叔让我们去找其他能从根源解决问题的人,这点我倒是有了些想法,但他自己离开了……中也这么烦躁的话,不如猜猜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中原中也说:“一开始我不就在问你,为什么他要把见面的地方选在这样偏僻的地方。”
“你不觉得这里,距离军警的监禁所有些近吗?”太宰治懒洋洋地说道。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监禁所?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
太宰治说:“只是猜测,但八九不离十,我猜他今天上午所说的‘还有事’,就是指去探望森先生。”

“他不是说他不会插手这件事,虽然知道首领是无辜的,但觉得他是咎由自取……”中原中也皱紧眉:“该不会是他从别的渠道知道了首领会有什么危险?毕竟首领那样的向导,大概对许多人来说都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太宰治用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看了中原中也一眼。
“啊,”以一己之力放倒了三名精英哨兵的年少向导忽然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说:“怪不得中也会说这样的话,我突然想起来了。”
中原中也疑惑看向他:“哈?”
……
这里距离暂时关押森鸥外的监禁所的确很近,福泽谕吉的目的地也确实是这里。事先打过招呼的原因,他没有遭到任何盘询就走了进去,直接走到了其中一间单独的关押室门前,打开了锁。
周围没有一个看守的人在。
房间内,连间窗户都没有,四周和地板天花板全部由合金覆盖,只有角落留了拳头大小的通风口。森鸥外端坐在正中间,被带走一整晚的经历让他看起来并无任何狼狈,在白炽灯惨白的灯光下抬起头,冲福泽谕吉眯眼笑了一下。

“您来了,福泽阁下。”
“只是没有办法而已。”福泽谕吉站在门口,并不进去,将袖口里的一样东西扬手扔了过去,被森鸥外抄手接住。
森鸥外叹了口气,接着又笑起来:“但您还是来了不是吗?老实说,突然被上门带走,除了忘记带这个有点麻烦之外,我还挺开心的,毕竟最近一直在工作,好久都没休息过了。”
福泽谕吉没有说话,只是拢着袖口,看房间内他认识时间已经超过十年的向导,动作熟稔地拆开塑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支没有任何标识的针剂。
“我刚才同你部下里的那两个少年见了面。”福泽谕吉说:“你这次的事情,其实是那个黑发的少年动的手,而你明明知道,却还是放任他去做了。你究竟想做些什么,森医生?”
“嗯……好问题。”森鸥外垂下头,拨开碎发露出苍白后颈,左手手指按在上面熟练地寻找位置,另一只手拿着针剂靠近:“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想看看您听说这件事的表情。”
福泽谕吉:“无聊的谎言。”
森鸥外:“没有哦,这是实话。”

“森医生也许的确会有这样的想法,但这一定不是你的真正目的。”福泽谕吉静静地看着他找准地方,下手又快又稳地把针扎进去,里面的药剂一点点推入苍白皮肤之下:“你并不会被这种‘私欲’和‘过去’绊住手脚,森医生。”
“……”药剂量大,森鸥外全神贯注,一点点往自己身体里推着,闻言再度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冰冷下来:“您真是缠人啊,阁下。十几年来都一直如此。”
“彼此彼此。”福泽谕吉冷冷道:“你的这种做法,也是十几年来一如既往。”
森鸥外不再说话了,福泽谕吉看着他推完那管针剂,将一次性针管拔出,然后毫不在意轻轻按揉了两下周围的皮肉。福泽谕吉看着森鸥外的动作,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情。
他回忆起来,在大战末期时,本国的颓败已经早早有了端倪。其中最突出严重的就是严重倾斜的哨向比例——现在的年轻哨兵总是抱怨向导稀缺,但和平年代下,向导们已经可以自由工作,选择自己的生活。而在十年前的战场上,哨向比例达到了可怕的十比一,无数的哨兵死去,其中大多数都死于自己信息过载的五感。他们穷极一生都没见过一个向导。直到后来,只允许向导加入的研究所,在森医生加入后研究出了可以用来替代的向导素,这种状况才稍稍得到了缓解。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总是微笑着的男人才会以向导的身份拿到一等随队军医的授勋。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
“我想起来,中也会说这种担心森先生的话,是因为你好像还不知道吧。”太宰治说:“那个讨厌的大叔,他啊——”
森鸥外收拾好了一次性针管,把东西重新交给福泽谕吉,让他带出去代为处理。福泽谕吉接过针剂,感觉到刚才打开门时,那股令他本能敌对的信息素逐渐消失了。
他看着森鸥外;森鸥外轻轻一挑眉,和缓的、没有任何危险的向导信息素重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森先生不是向导。”太宰治耸肩,对目瞪口呆的中原中也说道。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哨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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