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中】凶案 03

03.
吃过晚饭后的两人并没有休息，分开在这个已经接近小镇规模的山村里逛了一圈。中原中也身份不方便，于是针对部分细节去调查了相关当事人的资料，而太宰治则负责去了当时接到报案的地方警署，和他们进行了必要的交接，并且顺便咨询了一番同样都是当地人土生土长的员警们，问问他们关于这次失踪案件的看法。等到两人再次汇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中原中也一手拎着一会儿去废校探路的必备品，一手扔给太宰治一包被好心婆婆硬塞过来的金平糖。太宰治吃了一颗，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的糖果只有最单纯的甜味，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他吃着糖，不知道这种日本传统糖果拨动了他哪根神经，总之在他舔舔嘴唇吃完糖后忽然生了兴致，要中原中也和他一起去逛快要关门的商店街。中原中也早就对他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习惯习以为常，知道有异议也无用，只好陪他去。最后两人一起，在开满了小店铺的商店街吃了两盒章鱼烧、一小盒牡丹饼，买了奇怪的小木雕挂饰，一直逛到商店逐一关门才离开。

他们离开商店街时夜色已经变得浓重，太宰治心满意足，姑且拿出了一些干劲来处理这起无聊的失踪案。于是他们一边聊着之前二次调查出来的结果，一边按照那些孩子们的路线从入山口进入，在十一点三十分的时候穿过一条长长的上山路，站在了那所废弃的学校门口。
“路程不算短。”中原中也回头看了看他们上来时的山间小路，没有经过完全开发的山林并没有路灯这样的现代化设施，曲折的路径被树林投下的阴影所笼罩着：“对小鬼们来说，一个人从这条路上山都已经能算得上是‘试胆’了吧。”
“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怎么算得上是试胆大会呢？除了十年前发生在这所学校的那起凶案，这里一直很和平，那些小孩们的脑袋里肯定没有想过会出事。”太宰治说着，手搭凉棚看向前方不远处。中原中也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耸耸肩，和他一同将目光投向面前这所废弃学校。
今天并非是一个晴朗的月夜，不但看不到几颗星星，而且从空气中的湿度判断，后半夜也许会下起雨来。两人借着惨淡的月光打量这块已经有不少人失踪的地方：夜幕下的山林带着一层浅淡的、乳白色的薄雾，而废弃的旧学校伫立在森林间的空地上，他们透过生锈的铁栏杆向里看去，首先看到了正对着大门的一尊雕塑，然后是长满荒草的操场和简陋的喷泉池，左右是这所学校唯二的两栋校舍。月色下，废弃多年的教学楼自然没有灯光，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黑色的眼睛，沉默注视着这两个夜晚前来的拜访者。

带着一股潮湿霉味的风从学校的方向吹来。
“呜哇~有了有了。”六月初的夜风还有些微凉，太宰治拢了拢薄风衣的领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没有光线透出的窗户，借着月光稍微看到一些窗户内侧的景象，似乎只是一般的走廊：“闯鬼屋的感觉。把试胆大会的地点定在这里，那些学生还是有些眼光的嘛。”
“什么眼光，‘一定会出事’的眼光吗？”中原中也毫不客气地说。他的目光在那些教学楼之间来回打量，似乎在脑海里和这所学校的地图进行比对。这项工作很容易——实在是学校过小，站在大门口就能一眼看到对面，在操场旁边另一边围墙的墙根下，有一间当年用来放体育用品的小房间。
都确认之后他收回目光，从腰后拔出枪来确认弹夹。从外表上看这所废弃学校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也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诡异，但广津带领的黑蜥蜴小队和中岛·泉的两人小组却在这里失踪了。“看不出什么可疑”这一点在这样的前提下反而成了最大的可疑。那几个人都不是可以任人随便拿捏的异能者，尤其是继承了夜叉白雪的那个小鬼，这种破烂的学校大概都承受不住发怒夜叉的一斩。

所以首先要做好“异能者被某种方法针对性封锁异能”的准备。
武器是进山前部下准备好的，伯莱塔92F，上膛一颗后再装填满弹夹，装弹极限是16发九毫米子弹。中原中也熟练检查好枪支后手指一勾一翻，递了一把给太宰治，看着太宰摆弄了两下后随手别进后腰，他把自己的那把别进同样的位置。无论他还是太宰治平时都没有自备这种武器的习惯，对待起来的态度敷衍得很，也是因为假如真的有他们两个摆不平的事情，那么多搭两把枪也是白费力气。
一切确认之后，中原中也把半生锈的栅栏门彻底拉开，率先走了进去。他们继续沿着那群学生的试胆路线走下去，同样也是按照他们的推断，径直走向失踪案可能的事发现场——位于右手一侧、整体呈“L”形的东校舍。
太宰治和他落了半个身位，似乎习惯了在这种时刻都由中原中也来打前锋。只不过这一次，他跟在中原中也身侧没走出多远，在走到东校舍前那个早已干涸的简陋喷泉池时便加快了两步，和中原中也并肩走到一起。

太宰治露出一副心血来潮想和男朋友在鬼屋亲昵的小情侣样子，伸出手指作势去勾中原中也的手心，声音却放低了，轻声问：“我们是被跟踪了吗？”
他用的是疑问句，这也是为什么他感觉到如此有趣、甚至笑出了声。太宰治从以前到现在，遇到过许多难缠的敌人，其中不乏一些让他难以捕捉到其气息的强敌，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小村子里遇到。
“大概吧。”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中原中也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同样一副虽然不耐烦但还是任由他来勾弄自己手心的男友样子，放低声音回答的居然也不是肯定句：“不太能确定。不是离我们特别远，就是个隐藏自己气息的高手。”
“中也都不能确定吗……”太宰治沉吟片刻，飞快思索他们今晚的行程：“是从我们在小街汇合的时候开始？”
“不，”中原中也想了想，“我不知道你那边如何怎么样，但我这边，应该是从我去敲第四户人家门的时候吧。那个时候隐约察觉到有人注视，但却没什么发现。”现在想想那时候果然不是多心。

“如果不是碰巧在那时发现了你，就是你敲那一户门时引起了某人的注意。”太宰治低声说。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淡定相信了中原中也说辞中的信息，或者说，他所相信的是中原中也那堪比野兽的可怖直觉和敏锐感官。
“那一户是什么情况？”太宰治问。
“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她的孙女。”中原中也说：“那个老人家以前据说就是在这里当老师的，教国文。据说她孙女原本也要去参加那次试胆大会，但被她知道了，没有让孙女去。理由是小孩子半夜上山太危险了。”
说完后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去找这家人，是因为广津留下的补充资料显示那个小女孩是除了那些失踪者的家长外，第一个发现好朋友不见的人。她说试胆大会那晚她没有去，之后又发烧，第三天的时候去找好朋友才发现人一直没有回来。”
“那些家长是第四天才报警的。警察说问询时，家长们表示并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孩子也失踪了，孩子们统一了口径，对家里的说法是去山林里摘野菜和蘑菇，所以头天晚上要露宿在山里。第二天没有回来还以为是去了别处玩。”

太宰治说：“唔。然后呢？所以只有那个没有去的小女孩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她奶奶知道了真相，被关在家里。但是那个老人家没有告诉其他孩子的家长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吗？这种小地方，彼此之间应该都很熟才对吧。”
“不，那户老人家和孙女住在比较远的山坡上，据说是很少和其他人有接触。另外，还有一点……”
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说完了悄悄话，太宰治于是不再和他故意扮演出那种甜腻的氛围，漫不经心松开了中原中也的手让两人间恢复正常距离。他偏过头，随意问道：“还有什么？让我猜猜……该不会那家人，和那个杀人魔有什么关系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这混蛋啊。”中原中也耸耸肩：“没错，那个杀了七个学生、最后和一个女老师跌下楼身亡的杀人魔，是那户老人的儿子，小女孩的亲生父亲。但是在很早以前就离家出走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十年前突然回来，带给老母亲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没多久后就出了那种事。死了。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据说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变化很大，又很快犯下了那种罪行还死掉了，就变成了一桩隐秘。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外面流窜过来的逃犯。”

“唔，既然如此，那么那户人家会住在远离村民的地方不常打交道，知道孙女要来这里试胆时的反应也就情有可原了。”太宰治停了下来。“既然说到这里，那在进去这栋楼之前，我想先绕个路，去另一边看看。”他对中原中也说。
中原中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你想先去当年那个男人和女老师坠楼身亡的现场？”
“没错。”太宰治转身走到前面，顺着东校舍的一侧绕到楼后面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肯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了，但我对当时的情况有些好奇，想去看看。而且，说不定还能遇到杀人魔化作的厉鬼哦。”
“那算他倒霉。”中原中也双手插在兜内，迈开步子跟着他绕到楼后，闻言冷漠回答。
“哎，不会被吓到的中也真无趣。”太宰治撇撇嘴：“不过我倒是从警署那边一个老警察那里，听说了当年别的传闻。”
“传闻？”
“嗯，不过这点中也应该也有怀疑吧。”

他们绕到校舍后方，根据卷宗的资料描述找到了当时女老师和杀人魔一起摔下来的那扇窗户，以及地上残留的痕迹固定线，正好在校舍正门的背面一侧。太宰治摸摸下巴歪头端详着地面，中原中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想看的，只觉得这里就是一处时隔多年的凶案现场，痕迹固定线残留了一半，应该是当年很快就搬走废弃了的缘故，才没人回来处理调查现场。而尸体摔下溅出的大片血迹也被这么多年的雨水冲刷干净了，还长了杂草。
太宰治看了地面，又抬起头看向上方校舍那一扇扇窗户。东校舍总共五层，出事的是这里正上方、位于四楼的办公室，窗沿这样目测下来大约是一百二十公分，而警署保留的当年卷宗上记载，最后死去的男性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公分，而女性是一百六十公分。
根据事后对办公室内的痕检推测，两人先是在办公室内扭打起来，撞翻了桌椅，打翻了窗台上花瓶，扭打到窗边后双双跌落。
太宰治轻轻摸了摸下巴。

中原中也顺着墙根走到了另一边去，仔细看着墙面。片刻后，他低声开口说道。
“喂，太宰。过来这里。”
“嗯？”太宰治走过去：“怎么？”
然而靠近他就发现了，在高于他一些的水泥墙上，有半个粘着泥土的脚印，而下方的地面上则留有一个深深蹬地的脚印，显示对方这一跃的高度并非通过助跑，而是原地起跳。中原中也抬头眯眼打量，伸出手比划了下那半个仿佛是一跃上墙往上攀爬的新鲜脚印，确认了尺寸：“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男性。”
他放下手，对太宰治抬了抬眉稍，面无表情说着冷笑话：“这个大小和脚印留下的位置，我觉得你想碰见的‘杀人魔厉鬼’倒是符合。”
“一点也不好笑。”太宰治一幅嫌弃的样子：“我才不要会留下脚印的厉鬼呢。”
他们两人明显在打发无聊的案发现场调查过程，这个看起来像是近期才留下的脚印当然不会是什么厉鬼留下的：从痕迹来看脚印的主人大约和他们目的一样，来这里调查，看完了地面遗留痕迹，接着想要看看位于上方四楼、当年那两人扭打的办公室。但脚印的主人显然没有普通地选择绕回教学楼前从门和楼梯走上去，而是一跃而起，用可怕的爆发力一跳踩在了两米高的墙壁上，接着蹬墙而上，然后直接翻进了四楼的窗户。

近期来调查。可怕的爆发力。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男性。
这么巧，就在他们这次要救援的名单里，有一个全项符合的名字。
中原中也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土，然后漫不经心地抬脚往墙面上一踏——象征异能的暗红光芒亮起，中原中也异能凭身，如履平地一般走在了墙面上，径直走向了四楼的窗口。太宰治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中原中也双手插兜、西装革履的平静背影，轻轻笑了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异常。”中原中也已经走到了窗口处，蹲下看到了室内的情形。如他所料，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室内当年陈留在此的桌椅也变得破破烂烂、乱七八糟，想必这十年里有不少目的各异的人前来光顾。
而除了窗户内侧下方还留有一个痕迹外，他没有再看到中岛敦的脚印了。显然一点点鞋底的残泥不足以让他们今晚轻松地找到人，然后结束任务。中原中也在窗口打量一番，没有翻进窗内，而是重新跳下去，动作轻巧得仿佛一只黑色的鸟。

“他们应该是直接从这里进去的。”中原中也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在那窗框上我还看到了一个小了几圈的手印。”
“镜花吗？”太宰治看着他的动作，说道：“可以想象。他们和我们的任务目的不同，比起救人，更主要的目的是前置调查，搞清楚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所以绕道这里来看看，顺势从上面的窗户进入楼内也没什么问题。”
“室内也没什么好看的。”中原中也说：“不过有一个问题。刚才上去的时候仔细看了下那窗沿的高度，以两人的身高对比来说，很难想象女老师能在‘扭打后’把杀人犯推下窗户。”
“这也就是刚才我所说，从老警察那里听来的另一个传闻了——并非突然袭击，室内留下了大量显示挣扎扭打的痕迹，一百六十公分的女性老师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推搡后把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成年男性推出窗外，当年也有很多人对此感到疑惑。因此有不少流言蜚语，说那位女老师才是杀人犯。真正的情况应该是反一反，是男性冲进现场阻止正要行凶的女性。”

太宰治耸耸肩。两人绕路到这里看了一眼，花了几分钟时间，现在还要回到正门那边，在广津他们可能遇袭失踪的时间段里进入教学楼，尽量做到大体上一致，希望能得到什么有关这几个人失踪的线索。他们踏入教学楼，黑洞洞的教学楼里充斥着一股灰尘和器物发霉混合的潮湿味道，中原中也皱着眉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听着太宰治从警署那边拿到的相关小道信息，意料之中地“唔”了声。
不过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十年之久，无论哪个是真凶或者受害人都早就化作白骨，他们在这里追溯往事注定没什么意义，不过打发时间，主要目的还是救人。因而中原中也并没有太大兴趣附和太宰治的额外信息提供，只是左右看了一下，和他一起按照学生们试胆的路线往楼梯走去，一边简单说道：“但你也说了这是‘小道消息’。既然它没有变成卷宗上的‘既定事实’而只是所谓的‘流言蜚语’，就证明‘女老师才是杀人犯’这个可能在当时的调查过程中并不成立。”

“没错。”太宰治挑起嘴角：“老警察说，在当年那前几起杀人案子里，那女老师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大概那女老师有经常锻炼，身体素质过硬、而那男的又刚巧是个弱鸡吧。”中原中也随口道。他对当年究竟什么情况兴趣平平，左右他都是来这里救人而不是来充当平反冤案的裁决法官的。然而太宰治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对此倒是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好奇心，中原中也瞥了他一眼，不清楚他是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对事情解决有帮助的隐情，或者只是单纯觉得救人毫无难度、自己给自己又额外找了个乐子。
“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也不能绝对地说明什么。”果然，太宰治在中原中也不动声色的注视中，摸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如果按照卷宗中的描述以及照片，和现场进行对比，最后女老师能和杀人犯同归于尽确实说不太通，感觉这里面漏掉了什么东西……但女老师又有前几次作案时的不在场证明，然而这些都是建立在前面几起案子和最后一起案子，确实是连续杀人案的前提条件下……”

中原中也收回目光，对这起不管真凶是谁都已经化为白骨的、陈旧的杀人案里两位嫌疑人引起了太宰治兴趣这件事，感到了一丝同情。
他们两人的背影先后消失在昏暗的教学楼大门里，废弃的学校操场上恢复了寂静。在他们进去后又过了片刻，校门外的树林边缘处，一个瘦高的身影才不动声色，侧身缓步从一棵粗壮的树干后走了出来。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走进的那栋教学楼。
东校舍如同一般的教学楼那样，走廊两边一面是整排教室，另一侧则是窗户。中原中也没有理会太宰治的“目的外兴趣”，他专心注视着昏暗走廊上的一切细节。教室内的桌椅稀稀拉拉，不是坏掉就是缺了不少数量，大约被小偷拿去卖了一部分，而偶尔有流浪汉在这里过夜、小混混在这里聚集的事情看来也是真的。中原中也看到有几间教室的黑板上被喷涂了对学校和老师嘲讽不屑的标语。
但这些和那些人的失踪应该都没有关系。

皮鞋踩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音，中原中也一边走一边沉思着，回忆在自己来之前，森鸥外对自己语焉不详地提过一个可能，即这次失踪的十几个人，并非这所废弃学校十年来的第一例。如果是这样，那不管对方是谁，先前的目标既然都是那些社会边缘性人群，悄悄抓走那些人，十年内都没人察觉到端倪，其目的肯定不想被警察发现……和这次学生失踪一连串的轰动性案件就自相矛盾了。
假如真的不是第一例失踪。假如真的有这么一个神经病团体在无差别抓走进入这里的人。
那么，是什么促使对方做出了改变？
是他们产生了分歧、有了新的需求进行转变，还是那些失踪的学生里有谁是特殊的？
广津以及他带领的小队，中岛和泉那两个小鬼，究竟是遇到了连他们都无法反应过来的强敌偷袭、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诡谲隐秘，才迫使对方不得已出手，用不知名的方法制服了他们？
线索太少了。

中原中也抬起眼。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悬挂着供学生上下学整理着装的全身镜，只不过早不知缘由地碎了大半，唯一顽强留在墙面上的那小块玻璃蒙了厚厚一层灰尘，模糊映出中原中也带着不甚明显黑眼圈的蓝色眼睛。他瞥了一眼就走过了，和太宰治一前一后走上楼梯。他仍然习惯性在这种时候走在前面两阶，而稍稍落后一点的太宰治双手插兜气定神闲，哼着轻松小调的样子活像是来踏青郊游，仿佛此时此刻他们不是临近午夜来到了死过人的废弃教学楼，而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坐着豪车，出席了今年的佳士得春拍。中原中也在心里叹口气，心想自己果然不适合做这种推理工作，所谓术业有专攻，有些事果然还是交给混蛋太宰比较轻松，也省得他事情太少，再生出什么让人头痛的计划外事端来。
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单调的、属于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他们上了二楼，粗略检查过教室，走到尽头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了三楼，然后如法炮制又走上四楼，其间还按照试胆流程，去了三楼“会在镜子里出现人影的”办公室和四楼“会流出血水的”卫生间，真相则是那些孩子提前布置下的小机关，推门后因为绳线晃动而掉下的人影形黑色丝布，以及水龙头内侧的红色固体颜料，早就被来这里调查失踪的警察清理一空了。

那些刺激的也好诡异的也好，袭击也好鬼怪也好，什么都没发生，一个都没出现。太宰治早就不再想那起十年前的案件，无聊得抱怨了长长一通，抱怨后又自顾自闭紧了嘴一言不发，跟在后面。中原中也本来已经做好了一开始什么都发现不了的心理准备，但这点准备也在他推开五楼最后一扇教室门却一无所获后消耗殆尽了。他们这一趟走下来的唯一发现是挂在办公室门后的教学日志，不知道是哪位老师留下的，因为毫无关系和价值而没有被混混、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拿走，现在被太宰治拿在手里，开了手机阅读灯，津津有味地当午夜读物看。
“好吧。现在怎么办？”中原中也摊开手问。
他们没有打手电，昏暗的月光照射进五楼的最后一间教室内。太宰治侧身坐在缺了半条桌腿、歪歪斜斜的课桌上，还在阅读那本教学日志。
“喂，我在问你话。”中原中也见他没有反应，只能稍稍加重语气，又喊一遍：“太宰。”
这次有反应了，太宰治从封面落满灰尘，看上去随时会散架的教学日志里抬起头，眨眨眼：“咦，中也叫我？”

“那本日志上有什么线索么，你看了好久了。”中原中也扬了扬下巴。
“啊，这个吗。”太宰治拿起来示意：“没什么特别的，封面写着教学日志，不过看起来像是个实习的年轻老师写的，除了一般的教学记录外还有一些心情记录，和日记也没什么区别，看起来稍稍有点意思。”
“什么东西能让你觉得有点意思？”中原中也毫不客气，有点没好气地说：“总不会是在里面记录了这次案件的真相，或者有别的转折。”
太宰治听出中原中也的耐心差不多也要见底了，这样一来他反而又有了耐心，在中原中也略显暴躁的眼神中忍不住笑起来。他合上了那本册子。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啦。”他从斜斜坐着的那张桌子下来，站直了，拍拍身上风衣的沾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说：“中也太专注于目标了，这样反而会遗漏一些细节哦。这条路走上来并非毫无收获，差不多能推断出一些事情了。”
他就知道。中原中也不明显地翻了下眼皮，皱着眉回忆这一路他们都经过了哪些地方，但无非就是些破旧的教室，学生们设置的有小机关的地点。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先前他们在山村里时，看着地图推断出来的那几个地方了。
楼梯拐角、卫生间，以及办公室。以一系列逐渐缩小范围的条件为前提，在学生们的试胆路线上，只有这三处地方在十二点时没有任何人在。
“但是那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推断，也许我们也得在这三处的其中之一等到十二点看看。”中原中也皱着眉，慢慢说道，显然还有些别的顾虑：“刚才我们经过时不是看了，如果说这三处唯一有什么共同点，就是……这些地方都有镜子。”
他们几乎是一进教学楼就注意到了，卫生间的洗手池上有一长条整块镜子，办公室的门后是给老师们准备的镜子，至于楼梯拐角则是给学生们整理衣物的全身镜，只有二楼和三楼的保持完整，而凑巧的是，也只有二楼的和三楼的楼梯拐角在十二点那个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在。
但是。
“我想不出镜子和时间有什么关系。”中原中也直白地说：“那些镜子都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普通的镜子而已。如果真的必须要半夜十二点才能有什么作用，那听起来不像是人在作怪，而是灵异事件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灵异事件？”

“咦，中也认为没有吗？”
“啊。”
“不相信厉鬼，也不相信地狱？”
“厉鬼打不过我，地狱那是死后的事情吧，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真是傲慢的回答。不过……”
时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五，他们出了教室，从旁边的楼梯下到四层的洗手间，打算在那里进行到了十二点看看究竟会如何的实验。中原中也走进洗手间，冷漠地一间间打开查看了，一边回答太宰治的问题。还剩最后一间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一问一答地下来了，太宰治像先前一样跟在他身后走进洗手间里，好像没什么不对。
但是，太宰治的脚步声呢？
“中也……你转身看看我呀。”
像是充满血腥味的诱惑一样的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原中也慢慢转过身。
只有一件染血的风衣站在他身后，见他转身，袖口轻轻晃了晃。
“你看，我已经死啦。”
——！！！！！

中原中也瞳孔骤缩，头皮发麻，整个人惊惧又茫然，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然而仅仅只有两秒，他随即就发现了风衣上“血迹”颜色的不正常，鼻腔里也没有闻到习惯的铁锈味，有的仅仅只是刺鼻的松油颜料味道，以及风衣上那根不易发现的透明吊线，源头勾在了卫生间门口上方的铁钩上。
中原中也额角青筋直跳，握紧拳头盯着门口，从牙缝里挤出话音来：“太、宰、治——”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再也忍不住的愉快笑声从门口传来，脱掉了风衣的太宰治探头进来，几乎笑出了眼泪，戏谑看着他：“刚刚真的被吓到了？哎呀哎呀，中也明明说着不害怕鬼的，但这不是脸都白了嘛。”
“脸发白是被你气成这样的吧白痴！！！！”中原中也恼火骂过去，他一把把那件风衣扯下来，随手团了两团就砸了过去，恨不得把那件“染血风衣”和太宰治一并扔出窗外去：“给我搞清楚啊混蛋！”
“啊颜料味道好重……好了，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不要随便丢我啊，中也。”太宰治说着，抱着风衣走进洗手间内，他虽然说着正经的话，但仍然忍不住闷闷笑着，显然解释也只是轻飘飘的。

中原中也气急败坏，感觉刚刚的冷汗还没消下去，一点不想理他，怒气冲天地转身去开最后一间厕所门，推开的力道震天响——这个时候，就算真的有妖魔鬼怪存在，大约也没有鬼敢去招惹他。
然而太宰治看着中也暴躁的样子就笑得很愉快，眯起眼的弧度漂亮又愉悦，背着手笑眯眯看着中也检查完最后一间厕所也没有发现，才慢悠悠地说：“中也听说过那个传闻吗？”
中原中也没有搭理他。
“嗯？”然而太宰治笑眯眯的，用一个尾音温柔的单音节，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
“……什么啊。”他仍然带着火气，简洁问。
太宰治听到他回答就可以，并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他指了指最后那间被中原中也扯下半扇门的厕所隔间，懒洋洋说道：“最后一间厕所哦，不是很有名的校园怪谈吗？关于厕所里的花子君。”
“那是什么？”中原中也莫名其妙，他没有在正常的学校就读过，没有正常就读学校的同龄人同伴，因此对这类话题一无所知。

“啊，果然不知道？明明是火到最近两年都以此为主题制作了漫画和动画的怪谈呢。”太宰治背着手说：“在午夜的时候到学校女厕最里面的马桶间敲门三次，并且问花子在吗，就会发现门被慢慢推开，然后听到有小女孩的声音回答你‘我在哦’……是这样一个故事。”
中原中也于是更莫名其妙了，太宰治突如其来的怪谈解说短暂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我干嘛要半夜去敲学校女厕的门啊？？”
“嗯……大概也有一部分人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另一个版本是对厕所许愿，运气好的话就会看到在厕所惨死的花子出现，实现你的愿望，然后拿走相应的代价。”太宰治摊开手：“实际上，那个以这个为主题的漫画就是这么画的……”
“麻烦你好好上班，不要在上班时候看漫画。”中原中也冷淡地说。
“我有在好好上班啊。”太宰治说：“我提起这个的原因是，刚才那个教学日志里也提到了类似的事情，像是‘学生们最近似乎在流行玩灵异游戏，看着自己上学时玩的东西，现在自己的学生也在玩，感觉很奇妙’之类的。”他读着教学日志中的某一段。

“然后？”
“然后就是，其中一个灵异游戏，就和镜子有关。”太宰治把册子递给他，让他自己看：“喏。”
中原中也皱着眉接过来，发现只是短短两行记录。这位不知名实习教师的仿佛私人日记一般的教学日志上写着学生们最近在东西里，好像有一个名叫“许愿少女”的灵异游戏很是流行，半夜在学校里，对着镜子进行许愿，镜子里的“你自己”就会回应你。实现你的愿望，收取代价。然而要注意的是，假如付不起这个代价，那么镜子里的你就会把你拉进镜子里，永远关起来，它则会取代你来到现实世界，占有你的人生。
所以小心，很可能你身边的人里，就有被镜子妖怪替代的人存在。
“……”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合上册子：“会相信这种东西的我才是傻子吧。”
他转过身，却发现太宰治似乎在发呆一样看着两人之间的地面，一动不动地沉默站在那里。
中原中也：“…………”
裤脚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一样，于是短短十分钟内第二次，中原中也沉默下移了视线。

刚刚绝对还没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惨死的尸体，横亘在两人之间。满脸发褐色血迹的尸体看着中原中也，手指勾着他从德国定做的昂贵西装裤。
中原中也看了看尸体，又平静抬头，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抬起手，后退了一步：“这次真的和我没关系。”
“但是，我知道他是谁。”太宰治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又耸耸肩，示意了下手机。
于是中原中也也想起来了，他猛地皱起眉，重新打量这具被血糊得几乎看不清脸的尸体——
漆亮的皮夹克。戴着一堆金属链和手环的手臂。
——是那个前两天在酒吧里，向太宰治搭讪的黑手党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