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妖精生活【六】

第陆章、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你见过下午三四点钟的尚贤宫吗？ 业务清闲，阳光柔暖。四楼的露台是墨者们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每到下午茶时间，带上些零食，围着小桌分享些新鲜八卦，大家就可以愉快地磨蹭到六点下班。 今天的八卦主人公，依旧是千年光棍一夕脱单轰动九界的还珠楼主——神蛊温皇。 “昨天晚上逛论坛了吗？”凰后美滋滋地喝着老二徒弟孝敬的好茶，又拈了块冥医手作抹茶小饼干啃着，心情十分美丽。“宫本总司发帖要和任飘渺在不悔峰决一死战。” “因为赤羽信之介？”铁骕求衣不爱吃零食，只捧着茶靠在椅子上晒太阳。“任飘渺不是一直想知道剑十一和一剑无悔孰优孰劣吗？机会找上门了。” “唉，老二啊～今时不同往日。哪有人和自己的大舅哥生死决斗的？” “所以任飘渺没答应？” “哈。任飘渺没有出现，出现的是温皇。” 北冥觞和飞渊的婚礼定在了来年开春，欲星移今天一直笑眯眯的。
他给正低头刷iPad的师兄剥了瓣柚子，“师兄吃吗？甜的。” “我看你的味觉也跟着脑子坏掉了。酸。”默苍离看了欲星移一眼后吃掉了柚子，冷淡地做出评价。 “是吗？”欲星移无所谓地耸耸肩，又接着给他师兄剥冥医特制炒杏仁。 “温皇发了个帖子说他和赤羽结婚的那天还珠楼所有生意打五折。半个小时内就被祝他们百年好合的小妖怪刷爆，宫本总司的帖子直接被挤下去了。” “所以，接下来西剑流的人就去把他的帖子爆破了啊～”凰后想起来就止不住的笑，挽发簪子上珠坠撞在一起叮咚作响。“西剑流的小姑娘们激动得像是被抢了老公，居然还有人骂温皇是赤羽和工作之间的小三。” “噗——那赤羽恐怕也是温皇和轮椅之间的小三吧。” “哈哈哈哈……” 笑了一阵，凰后又把温皇的帖子点出来找到神田京一的回复，将屏幕转给其他几人看，“温皇也好，任飘渺也好，接下来都有得忙。

” “这什么？”铁骕求衣凑近看了一眼，念道:“军师大人是你说娶就娶的？四天王和祭司大人柳生大人马上就会抵达中原，洗干净脖子等着吧。这是要车轮战？听说西剑流的祭司和死门队长是千年修为的夜叉修罗，就算是任飘渺，恐怕也难以抗衡吧？” “……我居然在温皇身上看到了剑无极的影子。”欲星移脸上是并不诚恳的同情，以及真诚的幸灾乐祸。“时隔百年，我又能看到苗疆和东瀛在中原上演一出老丈人打女，不，儿婿的戏码。啧啧啧。” “天道好轮回。”默苍离简单总结，屏幕上的开心消消乐魔力鸟特效炸出一片七彩绚烂的光。 “等一下，赤羽信之介也是四天王吧？实际上只有三个天王会和任飘渺对上？” “没算赤羽吧？应该是宫本总司，月牙泪，天宫伊织和樱吹雪。” “西剑流四天王？” “四天王有五个人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九算也只有三个人啊。” “…
…不是一回事吧。” 欲星移正给被凰后绕晕了的铁骕求衣讲清楚天宫伊织和樱吹雪的关系，那边他的爱徒砚寒清就匆匆赶来推开了露台的门。 “师尊，王要你立即回北冥老宅一趟。” 年轻人向来平静的脸上竟有些慌乱。 “王可能知道当年的事了。” 连续几天的小雪中雪大雪，城市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神蛊峰虽然有聚灵法阵，却也无法改变天气。一路走来，温皇的爱花爱草都被埋在厚实的积雪下面，不像上次来时花团锦簇。 温皇站在闲云斋的前院门口，穿着极具苗疆特色的厚实毛领袍子，又眯着眼睛摇那把风骚的蓝色孔雀翎羽扇。 也不知道到底是冷还是热。 看上去真的很神棍。 “这样的天气你居然没有瘫在躺椅上偷懒？”赤羽把在他脚边绕着打转撒娇的任无双捞起来抱在怀里，又凑近给了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的温皇一个纯洁的亲亲。 “哎呀～”反客为主，温皇在赤羽离去时贴上去，把这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吻变得黏黏糊糊。

“赤羽大人终于躲过宫本总司来找我，温皇相思成疾，为了早一点见到赤羽大人，必然亲身来迎啊～” 亲够了就退开，满意地看着那形状完美的唇变得嫣红湿润，温皇调笑道:“若是赤羽大人可怜温皇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吹冷风，便搬过来与我同住如何？” “那总司一定会来拆了你的闲云斋。”赤羽被温皇揽着腰往里边走，自然地偎在温皇怀里，他调整了自己的体温，叫温度从两人贴在一起的部分传递过去，让他怕冷的男朋友暖和起来。温皇的这个毛病他也是才发现，最近总司看他看得很紧，故意给他安排了许多工作将他留在公司。和温皇也只能抓住各种空隙里聊天发视频。这几天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视讯里的温皇要么窝在有着厚实毛毯的躺椅上，要么盖着鹅绒被在床里。看偶尔入镜的凤蝶穿得单薄，可见室内空调的温度应该也不低。 今日温皇那张本来就不算英武的脸被毛领一遮，竟平白显得楚楚可怜起来。
“赤羽大人啊～”温皇只觉得挨着赤羽的半边身子暖洋洋，便又使上些力气把赤羽整个抱在怀里慢悠悠地往前走。“我恨不得现在就办婚礼啊～不管是宫本总司，西剑流还是东瀛联盟都放马过来吧。有你在的冬天一定很暖和～” “呵呵呵呵……”赤羽低头挠了挠无双的下巴，只觉身后的男朋友也像只大猫。和任无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粘人精。 “那我可要期待你大显身手了。后天你要和我去接机吗？” “当然。” “那你记得照你平时去上课的样子准备，别一副神棍模样。” “哈哈哈，在下领命。” 走进客厅，今日的闲云斋比赤羽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凤蝶，剑无极，酆都月，幻幽冰剑，蝶舞，随风起……这是还珠楼团建？ 赤羽瞄了一眼，发现这群人正在看电影。是温皇请他去电影院看的那一部。 青春校园伤痛文学改编，凰后编剧，万雪夜，飞渊主演——《海哭的声音》。

出生在海边城市的女主角萧鱼儿，因为从小暗恋的青梅竹马北宇在高三毕业之际有了女朋友，心灰意冷的她遂离开家乡去往首都的一流大学就读。在大学里，她遇见了英俊优秀的同门师兄莫离。莫离性格冷淡，在学术上更是冷酷严格到不近人情。被老师分配给他指导的萧鱼儿因此很是吃了些苦头，但在沉重的学习压力下，她很快走出了失恋的阴影。又在两年的共同学习和生活中和莫离摩擦出了不少火花。就在萧鱼儿和莫离处于暧昧的状态之际，北宇带着女朋友来首都游玩，萧鱼儿自然地成为了他们的导游。北宇在首都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和萧鱼儿都喝多了，又因为种种原因，萧鱼儿被北宇当作女朋友，两人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关系…… 后来的剧情直转急下，萧鱼儿怀孕，莫离陪她去堕胎时被竞争对手拍了照片，校内一时间流言四起。但在这样的困境中，萧鱼儿和莫离终于互表心意，走到了一起。
幸福的生活才过了几个月，两人即将步入婚礼的殿堂。莫离最后因车祸去世，萧鱼儿带着他的骨灰回到家乡，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跳海自尽。 他和温皇在电影院就着这个剧情，一边吐槽一边吃光了一整桶爆米花。 但对于年轻人们来说，看这类片子不需要逻辑。 凤蝶冰剑蝶舞和剑无极都红了眼眶，只有随风起磕着瓜子对着扮演莫离的万雪夜说了句“她胸没裹好”，遭到冰剑的暴揍。酆都月明显是被强行拉来的，赤羽走近了发现他在用手机看还珠楼的年度财务报表。 温皇应该给你颁一个最佳员工奖。 电影此时已经接近尾声，飞渊穿着白裙子向海边走去。温皇在玄关脱了袍子磨磨蹭蹭地跟过来，伸手从背后抱住站在沙发后的赤羽。又凑到赤羽的耳边吻了吻他戴着蓝色宝石耳钉的耳垂，然后把头搁在赤羽肩头去看电视屏幕。 “你们知道〖百代风骚〗是凰后在论坛写同人文的ID吧？

” 电影放出演职人员表时，温皇开口了。姑娘们（包括剑无极）正拿纸巾擦眼泪，一时间注意力也被引了过去。 “知道是知道……”但为什么要提这个？ “只是提醒你们。凰后热衷于给她身边的人写同人小说。”温皇一眼看穿姑娘们的心思，语气愉悦。“这电影的原型人物是欲星移，默苍离和北冥封宇。我觉得还挺明显的。” “……” 姑娘们的抽噎声直接断在了喉咙里。 “啊？”赤羽把无双扔在了地上。又连忙把被吓了一跳的小猫咪抱起来摸摸，好在无双不记仇，只喵喵叫着蹭蹭撒娇。他扭头去看温皇，“你那天可没说这个？” “哎呀～赤羽大人，那时候你与墨家人还不熟啊～” “那，”首先从冲击性的消息中回过神来的是凤蝶，“这剧情……” “半真半假吧。”温皇拉着赤羽在沙发上坐下，他捞起无双自己躺在了赤羽腿上，被愤怒的喵喵拳疯狂砸脸。赤羽嫌他幼稚，便捏了捏他的耳垂，那里戴着一只红宝石的耳钉，和他的是一对。
温皇前几天缠着他非要戴情侣耳钉，还特意把他的那一只托人送到西剑流，现在他的耳洞已经完全好了，这人的却还有些红肿。轻轻捏一下，温皇就要喊疼。 “哪里真？”早习惯两个大妖怪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的气氛，凤蝶接下往下问。 “唔。欲星移是被老钜子挖去墨家，不是因为失恋。欲星移还没成为九算前跟默苍离表白过，但是被拒绝了。怀孕这个部分也是真的。百多年前，欲星移怀了北冥封宇的孩子，后来他主动流掉了。车祸和投海应该是墨家内乱的时候默苍离和欲星移两个受伤……怎么了？” 室内一片死寂，酆都月放下了手机，随风起都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 “师相……流产？” “对啊，还是冥医和药神帮的忙。” “……” “唉——”温皇长叹一声，“先前欲星移给温皇帮了个大忙，这份恩情温皇谨记在心，最近终于找到机会偿还。现在……他应该快到海境了？

” 根据妖管局最新出台的精怪管理规定，瞬身术法的使用距离最高距离是5km，更高级别的术法使用需要向妖管局提出申请。中原到海境，即使是最近的直线距离也要跨好几个省，欲星移搭乘了最近的航班返回鳞族聚居的沿海城市。 欲星移在漫长的飞行过程中陷入了沉思。 那件事…… 一百五十年前，温皇瘫痪，默苍离为阻止帝鬼侵占中原身负重伤，竞日孤鸣当上了苗王。之后的十年里，还珠楼退隐，钜子的工作多数移交给上官鸿信和俏如来，竞日孤鸣退位给苍越孤鸣，史艳文追着带魔族撤退的戮世摩罗去了魔界。 在中苗两界力量薄弱的当时，九算中的老大忘今焉和老七玄之玄联合徐福创建的阎王鬼途妄图夺取两界的精怪控制权。 中苗刚被温皇，北竞王和钜子嚯嚯了一通，又联合抗魔，本就是百废待兴。老大老七兴乱，就算鸿信和俏如来忙得整天不见人影，情况也不容乐观。
作为一个比较能打的九算，在老二忙着和老大在苗疆斗法之时，欲星移需要在尚贤宫充当默苍离的护卫，统筹墨者的行动。便足足几年没有回去海境。 北冥封宇就是那个时候来到尚贤宫。 贝璇玑的第三代转世去世了，伤心的王来向他最信任的玩伴，老师，臣下寻求慰藉。他去老二的房间里翻出了风月无边，和他的王一起回忆那位美丽温柔的宝躯鳞后。他们还聊了孩子们，聊了那位控制欲极强的太上皇，野心勃勃的王爷们，聊了海境的未来…… 再后来，便只是个意外。 欲星移甚至能若无其事的在第二天早晨笑着送他的王回返海境。 他本来只把那个夜晚当做生平唯一一次的放纵，只当做一场梦。 可他怀孕了。 〖生下来，这可能是你唯一的孩子吧？〗 凰后那时难得表现出一点女性阴属精怪的温柔来，在说完建议后甚至主动分担了他的工作。其他九算，包括钜子，在一番商议后。

那个孩子被决定留下，在未来成为九算老三的传人。 就在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阎王鬼途串联北冥无痕，北冥无痕又联合北冥骄雄北冥流君，趁着太上皇北冥宣驾崩，在海境掀起叛乱。 三位王爷一路从封地直取皇城，三脉之中有他们的内应，反党里应外合，现任鳞王独木难支，纵有蜃虹堄悍勇未珊瑚睿智，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僵局。 作为海境的师相，欲星移必须要回去，但他不能带着孩子回去。他不能有被抓住的弱点，不能带着这样大的变数，不能成为王的拖累。 他决定放弃他的孩子。 因为月份太大，冥医找来了药神协助。尽管大出血到几乎死去，但他还是活下来了。来不及为那个孩子悲伤，他回去海境。联合未珊瑚规划战局，全力平定三王之乱。北冥无痕北冥骄雄处死，北冥流君废去修行交由同母兄长北冥皇渊看管。 他在北冥无痕的府中发现了他的遗孤。 那个孩子在母亲的尸体旁嚎啕大哭，那如幼猫一般细弱，却奋力从幼小身体里发出的呼救叫他的心脏止不住的疼。
他想到没能来到这世上的，他的孩子。他将那孩子抱回了皇宫，他的王就如同他所知道的那般仁慈重情，即使那孩子的父亲在不久前还对他兵刃相向，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决定将那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 看着北冥封宇抱着后来的北冥异温柔逗弄，他陷入了异常的痛苦，他逃离了海境。 他很清楚，以他当时的心境是无法待在北冥封宇的身边的。当初是他决定要与北冥封宇做君臣，过线行为的发生到底也是他放任。那这苦果也该是他承受，不可怨憎，不可迁怒…… 可封宇如今是怎样知道？ 知情者并不多，除了九算和师兄，就只有冥医和药神。砚寒清是后来知情，他不会告诉王。究竟是谁走露消息？ 是……谁呢？ 窗外云海翻腾，夜色深沉。欲星移陷入沉睡。 〖你不能放欲星移的血。〗 〖为什么？当初他答应我的可是一只手臂，如今只要他的血，温皇做的可是亏本生意。〗 〖我不管你和他有什么交易。

欲星移昏睡前曾经堕过一次胎，月份太大，血差点流光死了。他的自愈能力本就不如其他鲛人，后来又被断云石打伤沉睡这么多年，你但凡还有点医生的良心，就不要再折腾人家。〗 〖堕胎？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谁的？默苍离的？〗 〖……我答应过不会告诉别人。〗 〖唉，我要看药神你的回答来决定怎样做啊～〗 〖……孩子的父亲是北冥封宇。〗 录音到此为止。 从还珠楼寄来的录音笔中的这段音频已被他反复听了许多次。北冥封宇站在老宅书房的阳台上吹了许久的风，很冷，海境的风从未像今天这样冷过。冷到叫他的骨髓都冻结。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想到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璇玑的第三代转世在16岁时去世，在他们当年初遇的年纪。他的挚爱是在为他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而亡，那时她才30岁。对于大多数精怪而言，那才是生命的开始。就算她血统出身均不佳，可她本来也该有四五百年的寿命。
第二世的她是一名人族，24岁死于人间的战火。第三世她再度回到海境，是鲛人一脉中较为显贵一支的千金。他用了全部的努力去保护她，却仍只能眼睁睁看她死于风寒。 鲛人，在海境，死于风寒。多么讽刺。 那一天，他不顾蜃虹蜺的劝阻出了海境。他几乎崩溃了，却仍要维持王的体面。他的父王已经时日无多，却愈发横暴，他不能在父王面前流露半分痛苦；他的妃子们看不穿他的伪装，他不能向她们倾诉；他的儿子们尚且年幼，他不能在他们表露真实的自我…… 海境没有能让他放心，叫他放声痛哭的地方。既然海境没有，那就去海境以外的地方找。 海境位于这个国家南方，临近大海。由于气候问题，海境很少下雪。但那个夜晚的中原，雪下得很大，连尚贤宫的匾牌都被积雪遮住了字迹。欲星移提着灯笼站在风雪中，是那黑夜中唯一的光。在看见蓝发鲛人的第一时间，北冥封宇的心得到了宁静。

欲星移牵着他去了九算的院子，给他沐浴，叫他被冻僵的身体温暖起来。又准备了酒菜，陪他在点着火炉的屋子里饮酒。他的师相完全理解他的痛苦，在他的师相面前，他可以不做王，他可以只是北冥封宇。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了许多。璇玑和孩子们，鲛人与宝躯，父王与他的兄弟们…… 他喝了许多苗疆的烈酒，醉得厉害，更多的记忆埋在脑海深处，不论如何回想，脑中也只有一片空茫。 如果他和星移发生过什么，那就只可能是那个晚上。 但，为什么？若他酒后失态，星移完全可以拒绝…… 星移…… 今夜的海境，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