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妖精生活实录【十三】

第拾叁章、为谁风露立中宵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地藏菩萨以意愿力救度一切苍生，沦于地狱的罪苦众生也不例外。菩萨化身为阎罗王，下领十殿阎罗，以严酷刑罚洗刷罪责，普度众生。缺舟便是菩萨座下一只谛听，听心辨罪，协理诸务。 失去了阎罗王与十殿阎罗，如今的冥府已不似数千年前热闹。亡魂们受残余规则的影响，本能地走向轮回。非特殊情况，此地不会有亡灵停留。而冥府作为天界小碎片中特殊的一片，只有缺舟通晓进入之法。大多时候，这里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地，没有一点生息。 “鲲帝一脉历经四次褪鳞便成年。成年鲲帝在原形和人形时均可自由控制身体覆鳞，这种足以抵御天雷的覆鳞状态也叫做鲲鳞战甲。战甲着身时，就算鲲帝被杀死，身上的鲲鳞也会将伤害尽数纳走，达到替命的效果。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鲲鳞替命后，鲲帝也会失去这坚不可摧的战甲。
” 空旷的冥府。 缺舟牵着元邪皇沿着破败的石道穿梭在建筑朽坏的鬼城之中。元邪皇看他熟门熟路，偶尔脸上还流露出怀念，便知道这几百年里偶尔寻不到这只时，他多半是在这里偷闲。 他和缺舟一帆渡相识于数千年前西天的一场法会。那时缺舟还是地藏菩萨的座下童子，他是家族中不服管教的小龙。后来神，佛，仙，圣皆消隐天地，龙凤灭族，天命倾向人族。他和缺舟都曾尝试反抗天命，企图恢复些许过去光景，却都被天道镇压。 天界彻底崩毁后，他花费百余年为烛龙最后一息的畸眼族寻到安养之地，又闭关百年修复伤体。再出之时，恰好遇见缺舟。 缺舟和他一谈，从失败的普度众生计划里总结出唯一一点成功经验。对于普罗众生，好的家庭环境能极大影响个体性格，良好的家庭关系也有利于社会总体稳定。要创造更多的幸福家庭，就需要有更多的幸福婚姻。遂，缺舟决定带着一众佛友，为九界婚恋交友事业做贡献。

为每一个向往爱情和家庭的精怪寻找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听起来不错，那我来当你的第一个客人吧。〗 他当时确实意动。作为世间最后的烛龙，他对曾经拥有过的家庭有着随时间愈发深刻的怀念。在知晓天道不再垂怜精怪后，也明白世上不会再有第二只烛龙。那么，去找一个兴趣相投的精怪共同生活，似乎也不错。 〖嗯。那你看我怎么样？〗 这便是他和缺舟在一起的全部过程了。粗略一算，竟然也过去了七百余年。本以为不会长久的生活也风风雨雨地走到现在，虽然一直没有后代，但两只在一起就足够喜乐。 “方才接我一招，鳞王气息全无，确是死了。”元邪皇抬眸看城中簇簇幽火，“他的魂魄也到了冥府，你是来带他回去的？” “欸～”缺舟摇摇头，“鲲鳞战甲的替命效果发挥需要时间，时间到了，他的魂魄自然会回去。只是他来都来了，我便引他去见了一位小朋友。
” “你说过的，一百四十年前捡到的那只？” “哈，你还记得。”缺舟此时已领着元邪皇走到这城的最高处，他下巴一抬示意元邪皇往那边看。“就让他和小朋友相处一阵吧。你看那边。” “嗯？” 冥府是没有光的，除去稀落的磷火，也只有视线尽头的那光门往外散发光芒。 那是轮回之门，亡灵们从四方朝它走去，被光芒吞没，重入轮回。 “看见轮回之门前的石像了吗？” “嗯，有佛气。” “那是法海。” “……” “千年共修，缺舟一帆。无边沉沦，法海渡航。”缺舟遥望着那光门，眉眼温柔。“法海与我同时拜入菩萨座下。同修之中，我们关系最好。后来天道规则改易，神佛消隐，冥府秩序也随着消散。为了保证亡魂能受指引往来生而非滞留人间，法海以肉身为眼，坐化毕生修为稳固大阵。这才保证了冥府如今仍能运作。” “你觉得这该是你的责任？”元邪皇还记得法海，和缺舟笑眯眯的模样不同，这另一位菩萨随侍是个不苟言笑严更加严肃的弟子。

“不。”缺舟摊开手掌与元邪皇十指相扣，“法海与我，各有各的决断，各有各的责任。法海选择保冥府，我要留佛国一线生机。我们都做了该做的事。更何况法海坐化百年后便转世，仍存世间，我并无遗憾啊。” “是欲星移。”元邪皇了然，对缺舟今日带他来此的理由也了悟无心。“你是想解释？” “唉。”缺舟目光游离，“没有和你打招呼就给你戴了绿帽子，很是失礼。” “这种事打了招呼也不行吧。” “非常抱歉。” “……下不为例。” 深夜的晏清宫，万籁俱寂。 “芸儿睡下了？” 北冥封宇刚哄了女儿睡下，又过来书房。他的爱人仍在为国事操烦，桌上堆着各地传上的折子，他随手翻来两本，均是话语繁琐的问安折子。年关将近，这样没什么内容的折子也变多了。 “皇渊要带八纮稣浥回来过年，他想途径流君封地时与他同路。我便让他提前出发了。”欲星移的侧脸在烛光下散发着玉一般的莹润光泽，他转眼来看他，眸光闪闪，叫北冥封宇心下一动。
“你做决定就好。”他俯身下去吻吻欲星移柔软的眼睫，“改革成功以来，平日里也没什么大事。这些小事也可以交给右文丞他们处理。早点歇下吧。” “八纮稣浥带着小爪，这可是改革后出生的第一个皇族混血。路上的安全不能松懈，现在反对派可还没消停。”欲星移被北冥封宇夺了笔，也不生气，笑着看他，“接下来的步骤就交给虹蜺去忙了。你今日怎么在殿上睡着了？” “大概是本王松懈了吧。”北冥封宇灯下观美人，越观越精神，一把将欲星移抱了起来，“和平了数十年，本王也懒惰了些，是师相的责任啊。” “哈，真是没道理的控诉。”欲星移伸手点点北冥封宇的鼻头，“我可是大功臣。你又忘记我已经不是师相了？” “唔。”北冥封宇被逗得心痒，大步往寝殿走，“星移现在是鳞君。便再为本王生几个孩子吧。芸儿今天可是向本王抱怨没有玩伴了。” “哎～王已经有了四个孩子，还不知足吗？

” “星移的孩子，自然是多多益善。” 脚步声远，空无一人的书房，烛光水光都化作磷光，空余一片枯败景象。 复健第一天，天气晴。 欲星移方从药神准备里的药汤里出来，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灵力在体力流动，那些新生的筋脉也随灵力流转带给他撕裂般的疼痛。但不能放松，根据温皇的建议，在结束药浴后，他还需要自行修炼，让新生筋脉更快记忆他的灵力运转模式。 赤羽抱着花到复健室时，恰好见欲星移手持宝剑运使剑招。温皇坐在一边抱着电脑改学生的论文。 “小心！” 宝剑脱手之时，赤羽瞬身过去搀住滑倒的欲星移。 “哇，沧海珍珑不愧是海境名锋。锋利非常啊～” 扭头躲过飞剑，温皇瞟一眼从自己额前飘落的一缕发，很不真诚地感叹一句。 “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赤羽将一大捧鸢尾爱丽丝塞进欲星移怀里后去看温皇，“哪有人一开始就让病人提剑的？
” “欸～他是鱼嘛～”温皇一脸坦然，“再说了，是他自己想练剑。” “神，蛊，温，皇。” “唉，是我错了。那只鱼自己会锻炼，赤羽大人还是来帮帮我吧。”温皇将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语气沉痛，“我现在非常理解默苍离。教书，的确是杀死智者的最快方式。” “……哪有那么夸张。” 见温皇赤羽贴到一起说话，欲星移耸耸肩，取出夹在花朵间的卡片。 [星移，我愿将我的灵魂给你。 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 蓝紫色鸢尾，花语——思念你。 复健第六天，天气雨。 [我最近想起从前，你的鬈发总是散乱地挨着耳朵，有次帮你梳理，它们轻软得像云。 你当时看我的眼睛，像落满晨辉的海面。 我爱你的眼睛。]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欲星移坐在病床上听他伯祖母和伯祖父2.0讲他昏迷的年岁里佛国的事情。 史啾啾还有一周多就要破壳，赤羽被上官鸿信请去家里为啾啾布置恒温阵法，今日的花束由剑无极送来。

香槟玫瑰，花语——想你是我最甜蜜的痛苦。 复健第15天，天气晴。 [近日事务繁多，回家时孩子们也都睡下。姐姐昨日送来我两儿时的画卷，我把它挂在卧房里，每每看见，心就变得柔软。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白毛小雁史啾啾昨日被堂哥史嘟嘟追进史家鸡舍，过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被史存孝从一堆白羽鸡里找回来。 欲星移正在给史啾啾做小衣裳。暗红色鲛綃做的小围裙，他爹还送来磨成小块的断云石做装饰，非常符合羽国小王爷的气质。 而且非常醒目， 不会和鸡崽弄混。 深红色蔷薇，花语——只想和你在一起。 复健第24天，天气多云。 [我想着如何走近你，却没有别的办法。 只有给你我的爱，为你永不止息。 我爱你，从今往后，一直爱你。] 翠菊，花语——请相信我。 “师尊，今天感觉怎么样？”砚寒清问到:“王每次问我师尊的情况，我都是在犯欺君之罪。
这种感觉，很不好。” “哈哈哈……”欲星移抬手，指尖灵力运转，“冥医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住满一个月比较保险。我现在十分健康，你的欺君之罪谈何而来呢？” “唉，我是不想再管你们之间的事。”砚寒清无奈地把他师尊的手塞回被子里盖着，“天气暖和起来，王那边已经在准备太子的婚事……” “鳞王还没有醒吗？” 病房外，赤羽问温皇。 东瀛的樱花季即将到来，他和温皇将同往东瀛举办婚礼。在出发前，还是想要看到中原一行结识的好友也能幸福。 “应该快了。”温皇并不紧张，“鲲鳞替命的效果也是与环境有关。如今天地灵力不比从前，作用得慢些也是正常。” “也是他猜到星移不会想他看见自己复健的样子，这个计划才会顺利。”花束和卡片都是鳞王事先准备好，北冥家的人每天送来。偶尔有北冥皇渊伪装成北冥封宇上几次财经新闻，便能伪造出鳞王一切如常的假象。

如果欲星移被打动提前去见鳞王，或者和鳞王视讯，那这个假象就会被轻易戳破。赤羽本来是这样认为。但事实证明，鳞王确实十分了解欲星移。赤羽曾试探性地问过欲星移要不要让鳞王来医院见一面，每天从闲云斋抱花过来也很麻烦。欲星移当时很诚恳地对他说了抱歉，然后拒绝了他的提议。 〖如果被他知道，怕是要认为这都是他的错了。〗 〖如果星移知道我为他涉险，他必然会怪罪自己。我不想星移再为我负担。〗 欲星移的理由和鳞王当初要求隐瞒的话语重叠，赤羽当时就觉得，这两只不结合都是可惜，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鳞王举动，也是给了我一些灵感。” “嗯？你是说你最近摆弄的那些蛊虫么？” “赤羽大人。” 温皇难得认真的呼唤他的名字，赤羽便回头和温皇对视。 “怎么了？” “我想要你的血养一种能在凤凰身上存活的蛊。”温皇目光灼灼。 “…
…”赤羽大概猜出这只脑袋里在想什么了，“是那种你死了我就不能活，我死了你也跟着完蛋的蛊？” “哈，知我者莫如赤羽大人。”温皇拉着赤羽贴近，“赤羽大人害怕吗？” “有何可惧。”赤羽迎上去，“允你便是。” 走廊尽头，冥医看着亲得难分难舍的两只，捂住了他儿子和他老公的眼睛。 正在玩消消乐的默苍离:？ 海境边关，珊瑚从立，海草茂密。 “父王，来这里做什么？”芸姬今日穿着一身雪白点缀红梅的宫装，小脸裹在珊瑚红的袄子里，显得更加娇俏可爱。 “嗯。”北冥封宇把她放下来，慢慢蹲下与她视线齐平，“父王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芸姬一下子慌了，“父王你不要芸姬了吗？”女孩儿的眼眶里一下子涌上水雾，好不可怜。 “父王要回去你父君身边，还有你的哥哥们，姑姑婶婶，叔叔伯伯，他们都在等父王回去。” “父王你在说什么啊。

”芸姬像是被吓到了，小脸苍白。“父君他们不是在皇城吗？父王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北冥封宇将女孩儿搂进怀里抱紧，“芸儿，你父君不在这里，他们都不在这里。你……你也不在这里。” “我听不懂……”女孩儿声音哽咽，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父王做错了事情，伤害了你父君，也失去了你。如果可以，父王愿意永远留在这里陪你。但，你的父君还需要父王。他现在身体不好，父王向他许诺过，接下来的岁月会陪着他，父王必须要回去……芸儿，父王真想你……” 搂着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身体，鲲帝的眼泪落在女孩儿的发间。 景象也在此时变化，天空飘落雪花，四周皆是一片白茫茫，天地一片空寂。 就像北冥封宇常做的那个噩梦，永无止境的雪将他包围，他怀里的孩子也渐渐融化，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 “父王。”女孩儿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海境的新年真的像父君说的那样热闹吗？
有吃不完的糖糕，点亮夜空的灯笼，还有漂亮的烟火吗？” “恩。”北冥封宇的意识被拉扯着，是规则在推着他重返阳世。他勉力集中精神回答女儿的问题。“鲛人们会在月升之时唱歌，宝躯会乘着花车起舞，整个皇城都十分热闹。我和你父君会偷偷带你去逛灯会，你虹蜺叔叔还会给你扎好看的小兔子花灯。我们可以一直玩到天亮，再一起去看日出。” “真好啊。”孩子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父王是爱我的对不对？不是因为讨厌我才不要的对不对？” “我爱你，芸儿，我爱你。”意识在渐渐消散，冥府在排斥不属于这里的生灵。“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那，我们来约定吧。我还会去做父王和父君的孩子，你要早点来接我呀。” “嗯。我们约好了。” “父王醒了！！！” 北冥封宇睁开双眼，看见的是大儿子欣喜到有些扭曲的脸。这孩子新长出来的头发还是卷的，因为之前剪成寸头，现在新长的一头卷发堆在头顶，看上去十分喜感。

“觞儿……” “父王你怎样了？！” “嗯……” “父王？！” “你以后如果有妹妹，名字叫做芸姬吧。” “啊？！” “你不恨他了？” 冥府内，在奈何桥的废墟边上，缺舟找到了那个小光团。 〖我本来就不恨父王。〗 光团闪烁着，她死去的时候还太小，根本就不会说话。但缺舟还是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嗯，你只是有点讨厌他。” 〖现在不讨厌了。我现在很想他，像想父君那样想。〗 光团向着远方的轮回之门，闪烁的频率快了些。 缺舟明白，这孩子在这些日子和鳞王相处得不错。他结合北冥封宇与欲星移的记忆为鳞王与童灵营造完美的幻象，是为了叫北冥封宇回去后能更珍惜拥有的一切，也让童灵了解北冥封宇，化消她的怨气。现在看来，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现在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无奈。你会再见到他们的。” 出院日，天气晴。 万济医院特殊住院部门口停着一排豪车。
北冥封宇抱着一大捧蓝色妖姬站在最前面，后面是海境众鱼。 刚准备走出去欲星移见此阵势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身后的亲朋好友，又看看已经引起旁人注视的海境车队。 “欸，鳞王来得真快啊。”缺舟今日也来接欲星移出院，此刻一脸无辜地看着欲星移，“怎么了？” “……”缺舟你又卖我。 已经明白这只之前闹那么大一出只是为撮合自己和北冥封宇的欲星移很是无奈。最终决定以后要给缺舟送一面锦旗。 “去吧。”锦烟霞推着他向前一步。“早一天晚一天，你总要面对的。” “星移，恭喜出院。” “谢谢。” 接过那一捧蓝色玫瑰，欲星移看着北冥封宇。他瘦了些，五官更加凌厉，当他用海一般深邃的蓝眼睛看着他，欲星移的耳根就开始发烫。 明明封宇的眼睛才像海…… “这一次的花语是什么呢？”他问。 “嗯，九十九朵蓝色妖姬。”北冥封宇从刚才起眼中就只有欲星移了，他此刻靠近些，用近乎痴迷的视线注视着这只总算长回点肉的鲛人。

认真地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的爱唯你一人。” “噗——”欲星移忍不住笑出声，肩头也不住抖动，“这是谁的主意，太肉麻了。”话是这样说，可北冥封宇分明瞧见欲星移鬓发后露出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星移。”他的心里有饱胀的情绪在翻腾，叫嚣着寻找出口。 “嗯。”欲星移现在其实不太说得出话来，他本来计划好明天再去见北冥封宇，此时想了两个多月的鱼站在他面前，又用深情的声音对他说话。脑袋里顿时只剩一团浆糊。 “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好吗？” “……嗯。” 本能通常会驱使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 看见北冥封宇露出笑容的那一刻，觉得世界都被照亮的欲星移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就算过去走了很多弯路，就算险险错过。但只要你爱我，我就有勇气再向你走去。我们的爱加起来，便足以克服一切了吧？ “带我回去我们的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