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戟之灵/绯绘】moonlight

新户绯沙子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她被大力甩开，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平日里整洁而典雅的客厅早已成了一团乱，压在她身下的手织地毯被撕成了几片，四周散落着瓷器碎片，沉重的红木餐桌像是纸糊的一样在她面前被拆得七零八落，偏偏她还无法训斥那位祸首，哪怕一句。
绯沙子歪倒在沙发边，半垂的眼睑下浮起一丝赤色，又瞬然湮没。她的一条手臂软绵绵地垂落在地上，长袖在刚才的争斗中被撕烂，只留下破破烂烂的布条，和在此之下展露无遗的血迹。
她的伤口在慢慢恢复，这些痕迹却被留了下来。
她把自己往沙发那又靠了靠，另一条完好的手臂撑在把手上，试图借力站起来。这里的动静吸引了在场另一只活物的注意，对方把可怜的桌角随手丢开，转身冷冷地看向她。
晚风吹起落地窗前的窗帘，明亮的月辉飒时撒入客厅，将袭击者的兽耳、狼尾镀上一层银白。
绘里奈动了动耳朵，额发于眼前投下一片阴影，绛紫竖瞳仿佛无机质的人造宝石，亮得瘆人却毫无波动。
绯沙子微微一笑，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抬起手臂朝绘里奈招了招手。

“绘里奈，过来。”
回应她的是暴风般卷来的身影，和自己又一次被击倒在地的事实。绯沙子的表情顿时拧了起来，口中溢出痛呼，凌乱的紫发和飞溅的血液一起洒落在地毯上。
绘里奈在最后关头偏了角度，可锋利的指甲还是刮伤了她的侧颈。
“我没事，绘里奈，我没事的。”毫不在意按在自己耳边的尖爪，绯沙子仰面朝绘里奈笑了笑，“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绘里奈的瞳孔猛地一缩，五指屈起，大拇指的指甲已经抵上绯沙子的大动脉。
“哈……现在的情况，还不够清楚？”狼人面颊抽动，侧头吐出一口血沫，支离破碎的词句跟着从颤抖的牙关间挤出来，“不想……死的话就……制住我，拗断我的四肢，等……等满月结束后，我就……”
“可我不能。”
绯沙子抬手摸上绘里奈扭曲的脸庞，看着那双混沌的紫眸，那里有着绘里奈勉力保持着的一丝清醒，正渐渐沾染狂乱。
血族的力量来源于新鲜的血液，而月圆时的理智蒸发则是狼人强大的代价。
她的大拇指擦过绘里奈沾血的唇角，中指与无名指恰好夹住对方毛茸茸的尖耳，粗糙的硬毛随着她的动作划过指腹，正如绘里奈的指甲轻巧地划开她的皮肤，她听到了血液流淌的声音，鼻尖嗅到了更加浓厚的血腥味，其中有绘里奈的，也有自己的。

注意到这点的不只是她，绘里奈身体晃了晃，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悲伤与愧疚，以及无法抗拒的源于本能的狂喜。
在血味的刺激下，狼人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终被湮没，绘里奈脸上的挣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单纯的喜悦，那种处于狩猎的最后关头，只差一步就能将苟延残喘的猎物彻底终结的喜悦。
她俯身避开绯沙子的接触，双手精准地扣住绯沙子的手腕，然后迅速压下身体，带着血味的獠牙与绯沙子的颈项只差一毫。
作为一个优秀的猎手，绘里奈本该立刻咬上那块皮肉，连肉带骨地撕下，可她却在一瞬的停滞后收起了獠牙，悄悄地拉开自己与猎物的间距。
“别那么紧张，我没这么容易死，顶多就是睡一阵子，”察觉到她的犹豫，被压制于地的血族叹了口气，温声安慰道，“倒是你……请不要再继续伤害自己了，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绘里奈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身下的绯沙子，看着那双盛满心疼的褐眼睛不禁冷笑。满月之夜即将结束，多亏了这个，她这次咬破舌尖的效果要比之前持久得多，至少她能感受到舌上的痛楚，能尝到满嘴的铁锈味，能嗅到冲鼻的血腥，能明确地分辨出……自己心头的怒火到底源于哪里。

“你太自私了，绯沙子。那个时候你不愿意我给你血，现在你却在劝说我伤害你。”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绘里奈紧紧盯着绯沙子的眼睛，暗紫色的竖瞳褪去狂躁却仍然锐利，“那时你的理由是你会失去控制吸血太多，会让我丢了性命，可今天……你是不相信我的指爪能贯穿你的心脏，还是觉得就算失去心脏你还能继续活着？”
在她的审视下，紫发的血族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我相信绘里奈。”她说，“我相信绘里奈的实力，也相信你不会真的把我干掉，因为绘里奈很温柔呢，又很坚强，一定能控制住自己的。”
“那你就是不相信我的体质，觉得我被你吸两口血就受不了了？”绘里奈眯起眼睛，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见她这样，绯沙子愣了愣，眼神变得迷蒙，像是在看着绘里奈，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其他什么。
这种眼神绘里奈并不陌生，但也不喜欢。绯沙子偶尔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和她说两句自己的过去，说说自己走过的山河和见过的人与物——哪怕它们早已消弭于数百年的时光中。
绘里奈知道的，她的伴侣一直无法放下过去。

在她看来能够共存一瞬就已足够，可绯沙子却在用近乎无尽的生命缅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抱歉，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在她思考期间，绯沙子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茫然的双眼重新聚焦于她脸上，“我见过不少事，类似的事。你是第一个让我控制不住自我的人，我很怕重蹈他们的覆辙，让你……”
绯沙子皱眉，垂下的眼睑覆上双眼，脸上呈现出隐忍与不舍的混合体。
“你是怕失去我，对不对？”绘里奈轻声说道，表情淹没在黑暗中，“你宁愿失去自己的性命，是因为你知道我可以失去你，但你无法失去我……虽然我很想骂你，但不得不说，只说这件事的话，你的推测是对的。”
“就算你真的死在我手里，我也不会停下脚步，不会因为你而放弃这个世界。我知道我爱你，所以我会在夜里独自回顾和你一起的生活，会在月圆之夜躲开其他人，一个人品味杀死你的愤怒与悲伤。但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你的只言片语，因为这些回忆是我一个人的，唯一能被允许和我分享的，只有你。”
“虽然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可抱歉的是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情形，”绯沙子苦笑，如果不是双手都被按在地毯上，她就能伸手拥抱自己的伴侣，“不过我很高兴，你有放下我的觉悟。”

“除此以外呢？”绘里奈撇了撇嘴，粗长的尾巴扫过绯沙子的膝盖和大腿。
她们四目相对，没几分钟便见绯沙子先败下阵来：“好吧，你说得对，是我太自私了。你的血对我而言太过美味，我很担心如果你失去行动能力的话，会被我……”
——或者被其他……
“‘别那么紧张，我没这么容易死，顶多就是睡一阵子’。”
在被绘里奈以嘲讽的口吻说出自己不久前的原句时，绯沙子的苦笑里又加入了一些尴尬和讨好，她没想到那种情况下的绘里奈还会把她的话记得一字不漏，更没想到对方会和她开诚布公地聊起这个话题。
绘里奈想把她们俩绑在一起，让两人一起把握住生机，或是一起陨落。可她只想把一切都献给绘里奈，哪怕是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换取对方一丁点的希望。
就像今天，绘里奈的方案是基于相信她的基础上，使两人都能活下来的方案。而她第一时间想的却是如何保存绘里奈的行动力，令对方在她无法移动、直至死亡的情况下都能在外敌保护自己。
不对等的付出。
这是损友给她的评价，说这话时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怜悯——针对绘里奈的怜悯。

她的眼前突然覆上一片橙金，随后是半敛的紫眸。
唇上贴上温暖的触感，她的口中泛起甜美的血腥味。
“尝起来怎么样？”绘里奈重新抬起的脸庞上笑容妩媚。
“……很好，”绯沙子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无论是这个吻还是你的血，都很好。”
“很好。”
绘里奈点了点头，在绯沙子的注视下抬起一条手臂，尖锐的指甲抵于自己颈边。绯沙子脸色变了，可在她开口之前绘里奈就划开了自己的皮肤，血液顺着颈项流下，于衣裳上铺开大片殷红。
“就事论事，你受伤的也是这里对吧？”绘里奈笑盈盈地放开手，让绯沙子得以坐起身，后者看着她一言不发，表情凝重，“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恋人的血液对血族而言是最大的诱惑。
绯沙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住绘里奈，又是怎么掰开对方的脸，露出那依然淌着血的伤口的。她的左臂牢牢环住绘里奈的腰，右手则钳在绘里奈的下巴上，她看着绘里奈白皙的侧颈和那道流血的伤口，渐渐凑近，咬紧的牙关也不自觉地松开，露出尖锐的牙齿。

没有皮肤被刺破的疼痛，也没有生机被吸食的眩晕。绯沙子的牙齿一次都没碰到她的侧颈，只是在那里来回舔舐，小心翼翼地舔过她的伤口，直到那里不再出血。
绘里奈微笑，用力抱住绯沙子，手掌埋在对方后发里。
她们于晨曦中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