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纹章/艾尔贝】交错

帝国的炎之女帝稳稳踏上台阶,身后簇拥着她的追随者们。
修道院的修缮情况比她预计的要快得多,在战火中损坏的大厅已经修建完成,看上去与过去——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庄严肃穆的大门,熙熙攘攘的街市,她在卫兵的护送下来到这里,迎接她的是先一步被送来的帝国子嗣们。
艾黛尔贾特挑眉,踏上了最后一节台阶,回忆中的身影一个不差地守在大门前,让她在铁与血的锻炼中逐渐冰封的心脏难得地雀跃了些,放任自己承认这一丝怀念。
“我很高兴能看到你们完完整整地站在我眼前,”艾黛尔贾特缓缓说道,视线从前同学们的脸上轻柔地滑过,这是她发自真心的想法,但她知道这些人里可能没有一个会愿意相信她,“说实话,我很庆幸能避开和你们的战斗,也很遗憾因此而错失了说服你们帮助我的机会。”
“……这是老师要说的话吧!”
她听见一声跺脚,然后是卡斯帕尔沉不住气的嘀咕声。这位毛躁的武人在五年后依然改不了自己的暴脾气,但他的竹马总会适时给他提醒与牵制。
“虽然选择的道路不同,但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这片大陆的和平不是么?民众经不起战火,我想你愿意参加这次和谈也是因为对这点深有体悟。”林哈尔特平静地看着她,一只手正按在卡斯帕尔微微颤抖的小臂上,他是这些黑鹫中少有的能客观与她对话的人,其他人要么愤怒要么哀伤,要么两者皆有。

贝雷丝的身影又一次钻入她的脑海,艾黛尔贾特突然很想知道她的导师会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她呢,是无可奈何的放弃,还是再次的纵容与,恳求?
“——除了你以外,另外两位也给了我们令人欣喜的回复,他们将在今日傍晚和明日天明前分别抵达中立区,加尔格·马可大修道院,三方将遵循会谈原则,不可动用武力。”
艾黛尔贾特不禁嗤笑,嘲讽般扬起嘴角:“武力?当然,我会遵守约定把亲兵留在警戒线外,只带上我的将军和辅佐官。不用担心我会有其他想法,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没有意义,这点我很明白。”
她的话让昔日同窗们面面相觑,皱眉不语。多洛缇雅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姣好的脸庞上惊慌一闪而过,在对上艾黛尔贾特意味深长的眼神时又匆匆避开。炎之女帝愿意赦免她的失礼,作为同样见证过那场战斗的人,她可以理解对方的逃避心理。
“解放王”涅梅西斯据说有着以一挡千的实力,先不论传说是否夸大其词,但同样手持天帝之剑的贝雷丝——他们的老师,的确是凭借一己之力结束了那场混杂血腥的狮鹫战。
那天的场景历历在目,她的战斧与帝弥托利的长枪碰撞在一起,擦出的火花映出了满怀憎恶的脸,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斧头先终结对方,还是她会先一步被长枪贯穿胸口,但无论哪种她都已做好相应的后续安排,此时需要考虑的只有——如何尽力而战。

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她挥出的战斧贴上帝弥托利的侧颈,而后者的枪头也已触及她的右胸,她能感到自己的战甲被刺中、破裂,那个人未被眼罩遮挡的左眼充斥快意,她惊觉做好准备、做好觉悟的其实并不止她一人。
这时,一道光芒破空而出,如疾风般袭向他们,精准刺向交叠的柄部,让原本精准无误的攻击都偏了方向:她的斧头被撞离了帝弥托利,后者的长枪擦着她的手臂刺入泥土。
“到此为止了。”
熟悉的清冷嗓音让她喉间一哽,连手臂上的伤口都顾及不上。她看着斧柄上缠绕的链剑,那是……天帝之剑。
她的视线顺着链剑看过去,最后停留在那个人身上:贝雷丝正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手里的天帝之剑渡了一层红光,在她身后的是直属教会的新生军,飘扬的银色旗帜上,炎之纹章的图案是如此刺眼。
“我以为您会成为我的赛罗斯,老师。”她说。
她听见身后围上了脚步声,其中可能有帝国军的,也可能有王国军的,或者新生军。帝弥托利的怒吼渐渐远去,他似乎是被臣下拉去了其他地方,正如修伯特所尝试的那样。
艾黛尔贾特摆手制止了辅佐官的动作,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贝雷丝,她的老师微微眯起眼睛,素来平静的面容上汇聚痛苦,如杰拉尔特……她的父亲去世时那般坦率地将悲伤表露于人前。

“我不是赛罗斯,艾黛尔贾特,”她看到贝雷丝摇了摇头,碧绿的眼眸盛满哀伤,“而你,也不是——”
“——寒暄已经够久了,请进吧,皇帝陛下。”
菲尔迪南特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侧头看去,后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不复过去张扬的骄傲。长发青年向她躬身行礼,摊开手臂为她引路,在这时其他人已经自觉站在大门两边让出了道路,她能从她们脸上看到同一种哀伤,好像除了她,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她。
“……那么,有劳了。”
一个呼吸间,她已敛下眼中的情感,迈步向前。
她早已失去了寂寞的权力,哪怕只有她一人,哪怕所见之处皆为黑暗,她也必须走下去,无怨无悔。
——但如果,如果有另一条路,能够实现她的梦想,并且……
在通往大教堂的长道上,艾黛尔贾特突然抬起头,对着高处站立的人影微微一笑。贝雷丝依然披着那件灰色外套,一手搭在玉石栏杆上,微风吹起她翠色的长发。
那是象征着神祖之力的颜色。
——不,没有如果。
艾黛尔贾特笑容不变,向老师举起一条手臂挥了挥,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按照计算的节奏精准停在预先设计好的角度上,这是他们出发前所商量的暗号。

而这一切,只有她和她的将军与辅佐官知道。
‘您错了,老师,只要我的人民需要我,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化身涅梅西斯。’她深深看向贝雷丝含笑的脸庞,在这许多年中,它一直是她珍藏心底的宝物,‘但您也是对的,解放王只有一个,我的一切都会成为后世的垫脚石,为了让芙朵拉……变得更好。’
“贝雷丝。”
贝雷丝没有回头,她看到艾黛尔贾特向她微笑,朝她挥了挥手,惬意如午后的偶遇,而其他人则保持着在这种场合中应有的警惕与庄重。
她特意关注了下菲尔迪南特的情况,刚获悉父亲身亡消息的青年脸色仍然不是很好,挺直的腰板如绷紧的弓弦,不知何时就会因为那巨大的压力而崩坏。
“贝雷丝……”
这次蕾雅已经走到她身旁,和她肩并肩一起俯望行进的队伍,脸上挂着温柔而端庄的微笑。贝雷丝不由分心,注意力从昔日学生转移到了自己身侧的大司教身上,在观察下她确信后者的笑容发自内心,一双绿眼睛坦然而温和地目送帝国来宾进入大教堂,连半点阴暗情绪都不曾流露。
或者说,并不在意。
作为那场会战的战利品被送回来的大司教只有在看到她时表露出惊喜,正如女神塔与她相会的艾黛尔贾特——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而蕾雅……

“我已经听不到苏谛斯的声音了,”贝雷丝看向蕾雅,在那双瞪大的绿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把我唤醒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并不是你所期待的那个人。”
她适时沉默,给对方一点消化的时间。蕾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光彩,强颜欢笑的模样像极了人类。
而上一次见她如此袒露出自己的情绪时,是在圣墓。
“不,你是,”她说,“母亲大人所期望的是芙朵拉的安宁,是能够引导大家团结、和乐的人,那么这也是我们的愿望所在。老师你组建了新生军,又说服了三大势力的领导人共同会谈,你是母亲大人所选择的人,也是我……我们所等待的……”
贝雷丝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个契机而已,让你们可以冷静相谈的契机。你们的目标其实并不冲突,只要你们愿意……我也希望你们愿意,为了和平而付出的代价已经很大了。”
她的眼中闪过伤痛,杰拉尔特永远是她心中不可磨灭的伤口,现在弑父仇人已死,她却仍在后悔。
“代价么?的确,为了验证母亲大人所留下的秩序的重要性,我们的确已经付出了许多,”蕾雅笑容不变,语气诚恳,“我想你应该看到了,纹章制度可以让大家各司其职,它是一道线,帮助人类辨别出自己该有和不该有的东西,比如爵位和……力量。”

“但对人类而言,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我们总想拥有更多,”贝雷丝注意到在她说出“我们”这个词时蕾雅皱了下眉,脸上浮现出一些烦躁,“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平等,但追求的心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宝物。”
“老师,你这番话似乎是战争开始的原因。”
“不,这是我们前进的驱动力。”
“可这是……不对的,人类总会被欲望支配,忘了本心,”蕾雅的词句变得有些破碎,像是一种挣扎,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贝雷丝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她的信仰只有自己,对她而言再多的道理也形同虚设,“涅梅西斯……‘解放王’的名号都是我们对他的慈悲,对芙朵拉的安宁的妥协,他……他是个盗贼,是个恶棍,屠杀了我的同胞,盗走母亲大人的遗骸,我……”
“我无法原谅他。”她闭上了眼睛。
是啊,谁能原谅呢?
贝雷丝看向下方的长道,按照自己的回忆描绘出她第一次来这里——和杰拉尔特一起过来时的情形,那时她的剑上刚浇过山贼的鲜血,痕迹已经擦除,但靠近了仍能闻到腥味。杰拉尔特一直都在告诉她,佣兵应该看淡生死,她在数年的任务中也做到了这点,只是她从没想过死亡会如此突兀地降临到她的父亲头上,甚至连神灵都无法改变这件事。

——但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样的。
她听说了帝弥托利的过往,也暗地里调查过艾黛尔贾特的事。她的级长在校期间只向她透露过只言半语,她总想着还有许多时间,还能继续等待艾黛尔贾特告诉她一切的时机,而这一切都终止于圣墓……不,五年后的剑刃相交中。
如果那时她请求艾黛尔贾特停手,对方会听么?
答案是否定的。
艾黛尔贾特……十分尊重个体的意愿,所以只会拉她一把,而不是擅自决定她的角色。在圣墓里炎帝对她的邀请她知道是发自本心的,而在确认她无意与自己同路后的决断也不是作伪:率先斩断彼此的联系,她知道这是艾黛尔贾特的温柔。
那个人曾经说过打算不择手段也要拉拢她,最后还是尊重了她,以及其他帝国子嗣们的意愿。
晃神间她好像听到身侧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搭在栏杆上的右手手背上覆上柔软的触感。贝雷丝从出神中醒来,视线没变,右手却轻巧地滑下栏杆,滑出蕾雅的接触。她知道这会让蕾雅尴尬,却没想到会在半途被紧紧抓住。
蕾雅的手在颤抖,她突然意识到这点,却不明就里,直到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向你祈愿么?贝雷丝,”她说,“请成为新的大司教,引领民众,指引这块大陆吧。以及……”
“在某个时刻来临时,请杀了我。”
***
在路过大教堂正厅时贝雷丝刻意放缓了脚步。
修道院最先修复的是大厅和大教堂,这是阿罗伊斯的提议。父亲的友人在会议中只是笑着表示这是种寄托,那时的贝雷丝并不明白,但现在……
她隔着布料握住杰拉尔特留给她的戒指,宝石部分硌在她手心,却出乎意料地让她的心平静了下来。她悄悄绕过垂头祈祷的民众,走去大教堂的偏厅,四座圣人像的所在地,她答应了芙莲来确认它们的修缮情况。
“老师,好久不见了。”
贝雷丝停在偏厅前,两旁的烛光从她身后照去,延出长长的影子,恰恰投在皇帝鲜红的盔甲上。她看着眼前的身影久久无法说话,这是她自女神塔后第二次与艾黛尔贾特如此靠近,近到她想要……再近一步。
她顺从本心向前跨了一步:“好久不见,你怎么到这了?”
皇帝陛下挑眉,向她微微扬起下巴,“修伯特的传送术……您以为我会这样说么?这是蕾雅的命令,那个女人大概是想报复我关押她时的做法,不过可惜的是我对这四位圣人毫无想法,因为我……”

“——因为你想要打破的只是纹章制度,”贝雷丝接口,“你也不讨厌蕾雅和教会,只要有方法,你还是会和它们和平共存。”
艾黛尔贾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双臂搭在胸前:“您这次错了,老师。我现在挺讨厌蕾雅的,她只会让民众和她一起沉浸在虚伪的安宁中,而不引导他们如何成为自己。”
在说这话时她已经逼到了贝雷丝身前,后者随着她的动作后退,直到撞上坚硬的墙壁。贝雷丝低头看着身前的学生,她的双臂都被对方按在墙上,艾黛尔贾特的紫眼睛深邃而沉重,脸上的微笑像是刻上去的,毫无变化,毫无情感。
“这面墙后是信徒们的祈祷,您能听到么?他们认为战争已经结束,认为蕾雅和您给他们带来庇护,认为女神会实现他们的一切愿望——可这是真的么?”
“您听听他们的声音。”
——‘女神大人,请赐予我健康的双腿。’
——‘只要有了纹章就能继承家业,我比我那没用的哥哥要好多了,请让我得到机会吧。’
——‘请宽恕我的罪吧,我夺取了他人的财富,但他们已经快死了,也用不上,我相信我能更好地使用它们。’
——‘这该死的战火为什么不能去其他地方,请您降下神谕,保佑我的生活,让生灵涂炭去边境吧。’

以及
——‘您为什么要允许那种人进入您的教会?如果您真的看得到,那女人早就该死在战场上!’
贝雷丝的手指扣进砖块的缝隙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但艾黛尔贾特脸上却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反而轻声笑了出来。
“您听听,他们所祈求的都是自己所无法实现的东西,即使心知肚明也无法放弃‘或许奇迹能降临在我身上呢’的妄想,蕾雅也从未想过告诉他们真实。不过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通过切身体会,但即便如此……”
艾黛尔贾特倾身向前,侧脸靠在贝雷丝胸前。灯光下,她们的身影交叠好似拥抱,传递而来的心跳让贝雷丝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律动起来。
“我可以向您祈愿么,老师。”
她说,话语似情人间的甜蜜,又像孩童般天真。
“我想要您。”
话音刚落,冲天而起的爆炸与火光便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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