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戟之灵/绯绘】灵犀之间

“我喜欢您，绘里奈大人。”
绘里奈的思路被打断了，她突然忘记了自己是想先警告绯沙子不要过分操劳还是先提醒对方记得每天都要和她联系。
她站在安检通道旁，看着绯沙子说不出话来，后者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一度以为这句话是自己的幻听或是对旁人对话的错听，但绯沙子的声音她不会认错。
绘里奈胸口有点涨，一种奇妙的情绪在心头发酵。她知道这不是尴尬或是羞恼什么的，真说起来的话，应该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没错，难以置信。
在她见鬼了的瞪视下绯沙子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连个脸红都没有，好像接在“这次的项目包在我身上”、“昨晚已经把相关资料发至您邮箱，请查阅”和“请您稍微控制下看漫画的时间，熬夜对身体可不好哦”后发出惊人之语的人不是她一样。
偶尔会有路人向她们投来视线，更多的则是步履匆匆。在这一片嘈杂中绘里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跟上秘书的节奏。
“你怎么到现在才说？！”

这话一出口，绘里奈那博览漫画的脑袋就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她的本意是想说这个告白无论是时间——登机前两小时，还是地点——安检通道，都随意得令人发指，但夹着火喊出来的效果却像极了部分慢热少女漫的最后一话，好像她一直在等着这个告白似的。
绘里奈心里一跳，默不作声地压下了解释的念头，她对面的绯沙子倒是微微一笑，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因为这个时间点很适合，等会儿我就要过安检了，这个短暂的分别或许能减少您的尴尬与压力。”
微微低下头，绘里奈心里不可避免地泛上几丝失落。绯沙子并没有如她一般想歪，反而精准无误地理解了她的意思，如同少女漫的下一页接的是泰勒公式展开，连余项都标得明明白白，一丝误解的余地都没有。
“这不是短暂的分别，是我们第一次分离1个月以上。”
连绘里奈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率先强调这一点，她看到绯沙子一愣，双手捏着拉杆，脸上逐渐浮现出动摇——凭借自己和绯沙子相处多年的经验，绘里奈可以断定这个人到现在才开始思考自己的举动意欲何为，之前的告白怕是本能反应。

“啊，那个，这个时间才正正好吧？”绯沙子颠三倒四地说道，脸颊上后知后觉地爬上红晕，这会儿连和她对视都不敢了，“三个月时间，您可以好好考虑，我也……不是，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但——我、我告白后您见到我不会尴尬么？但现在只要尴尬半个小时？10分钟？5分钟？”
绘里奈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绯沙子的行李箱，她的秘书一边说着一边看表，恨不得立刻拉起行李箱向安检口冲刺，一点也没有之前的从容自在。
“我没有尴尬，”绘里奈有些言不由衷，手却依然牢牢地抵在行李箱上，“我只是有点惊讶，为什么你会选这个时间。”
“因为我们很少有……如您所说，这么长时间的分离，”绯沙子停下挣扎，视线却依然钉在别处，“以往的短差都是一周以内的，我怕这点时间不够整理心情。”
绯沙子的话里没带指向对象，但绘里奈知道这里所说的需要“整理心情”的不止她一个。
绘里奈抿了抿唇，另一只手玩着自己的鬓发。
“那你可以到目的地了再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呀……”
“不，我觉得告白这种事应该当面说，”绯沙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我想当面告诉您我的感情。”

“……所以你在车上什么也没说，从停车场一路走到这里也什么都没说，直到——”绘里奈抬头看了眼显示屏，“直到离登机还剩一个半小时，快过安检了才告诉我？”
“就，结束后我立刻消失，应该会让您少点……”
“说实话。”
“……抱歉，我情不自禁。”
这话倒是出乎绘里奈的意料，或者说在半个小时前这里的发展就完全不在绘里奈的掌握之中了。她红着脸从眼角瞟向绯沙子，却没什么暂时失去主动权的恼怒。
“我、我明白我不该被他人影响情绪，但当面看到他人对您的告白，我有点……”
“不甘心？”绘里奈克制着唇角的弧度，却放任甜蜜蔓延心中。
“不是。”
“被激怒？”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才会让你‘情不自禁’呢？”
说这话时绘里奈已经正面对向绯沙子，她看到后者扭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原处。
“……准确来说，是被激励了，”绯沙子声音轻得差点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绘里奈不得不凑近她才能把每个音节都听清楚，“他拦车告白的举动很不妥，但这种勇气，我觉得可以报以敬意。”

绘里奈点着行李箱，终于不再压制翘起的唇角，她看着绯沙子的侧脸，连眼角都洋溢着喜悦。她突然想到连队食戟的终场，在绯沙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她们是朋友时，她也是这种心情：鼓动的心跳，上扬的微笑，难以克制的激动，以及……
她抬手盖上绯沙子的手背，满意地看着对方身体一颤，慢吞吞地放开拉杆，却没有逃离，而是反手让两人十指相扣。
——以及，豁然开朗的欣喜与甜蜜。
她们之间隔着的只是一张糯米纸，还是包裹时便已令人食指大动，剥下后的甘美更令她——她们向往。
“如果你说的是之前那个人的话，说实话，我只觉得他很烦，还差点误了你的时间，”绘里奈慢慢说道，“要我说，他只是莽撞，而你……我承认，这是勇气。”
她看了绯沙子一眼，后者瞪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等回来后，希望你能选个好地方，鼓起勇气重新来一次，”绘里奈嘟囔着，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双手，把绯沙子松开的手指又一根根按回去，“然后好好地，当面听清楚我的回复。”
***

当薙切绘里奈结束下午的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她发现邮箱里多了份邮件。标题是远月的某个新企划，发件人是她亲爱的秘书，发件时间则是半个小时前。
她眯起眼睛扫过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顺手拿出手机。如她所料，绯沙子在line上给她留了几条信息，主要是提醒她记得看邮箱和注意身体。
【绯沙子？】
【在，请问有什么事么？】
对面秒回。
绘里奈不由冷笑，她本以为需要拐几个弯，却没想到这个人连遮遮掩掩的功夫都省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正在作死的边缘左右横跳。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没有啊，我】
对面连话都没打全，最后滚出来的两个平假名一看就是惊慌下手抖的产物。
绘里奈靠坐在办公椅里，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规律地敲着皮革面。她以薙切的涵养和绘里奈的耐心等待绯沙子的回应，那个人的迟疑——或者说是临死挣扎——只是片刻，没几分钟便给了她回答。
【还在华盛顿。】
【关西机场那个？】
【……不，是美国的华盛顿。】

这个省略号就很有灵性了。
绘里奈看着它甚至能想象出绯沙子在地毯上正座的模样，她心里的火气也稍微小了点。这倒不是因为想象中可怜兮兮的绯沙子很可爱……就算有这原因也只是占了一小部分，但绝大部分还是因为绯沙子愿意诚实地告诉她一切，而不是顺着她的话假装自己真住在那曾在幸平创真和塔克米.阿尔迪尼的讨论中出现过的经济酒店里来进一步作死。
【好，那下一个问题，你那里现在几点了？】
【……4：32。】
她的心头火差点又窜出来了。
【12小时制？】
【……24小时制的。】
绘里奈被气乐了，这次哪怕是乖得不能再乖的有问必答也不能让她动摇半分。她正想着要不要现在就下死亡宣言，那边一个电话就追了过来。手机屏幕上熟悉的字样让绘里奈有点晃神，她抿了抿唇，还是接起了这通跨洋电话。
‘绘、绘里奈大人？’
“嗯？”
绘里奈闭上眼睛，向后倾身靠进椅背里，当那个人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时，多年来的习惯便让她条件反射般放松下来，暂时放下了那些繁重的工作和复杂的人际。

‘我很抱歉，’在短暂的沉默后，绯沙子便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我不是有意熬夜的，只是……’
“只是？”
绘里奈顺着她的话接道，漫不经心的口吻让对面猛然一静，铺天盖地的忐忑都快顺着电波漫过来了。
‘……只是，有些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倒不如起来工作一会儿了。’
这会儿绘里奈刚好打开了绯沙子发来的附件压缩包，里面的内容远远不是“工作了一会儿”所能概括的。
随手点开一份表格，绘里奈看着看着不禁轻笑起来：“你是不是在飞机上也没休息。”
对面清晰可闻的一声抽气，绯沙子静了静，才更加小心地接上她的话：“请放心，我有适当休息。”
绘里奈又笑了一声，移动鼠标点开另一份报表，她知道绯沙子有标注修改批次和时间的习惯，而从这几份文件的终版时间来看，这个人怕不是把为她特地预留的观光时间全花在酒店里和她的工作恩恩爱爱去了。
“会议在今天下午才开始，昨天一天都是你的自由活动时间。”
‘是……？’
绯沙子的应声听起来困惑极了，让绘里奈不得不进一步解释，“你呀，好歹要学会劳逸结合啊，难得有时间怎么不去参观一下呢？”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没什么心情，’绯沙子的说法让绘里奈换了个坐姿，若有所思，‘比起娱乐之类的，还是工作能让我舒服一些。’
绯沙子的回答让绘里奈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她望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她稍微有点失望，却不是针对自己失常的秘书。
“绯沙子，”她说，“你还在想那天的告白么？”
回应她的是撞上重物的钝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呼，绯沙子嘶嘶的抽气声直到她再度拿起手机时都没停下，让本就颠三倒四的解释变得更加磕巴。
‘我、抱歉！但我真的，我第一次恋爱……啊，不算恋爱！告白！但告白也——我、我有点管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只能……’
“所以只能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那边的解释戛然而止，半晌静默后才传来一声肯定。
‘是……’
绘里奈叹了口气，一边浏览文件一边批注出自己的建议。
“你的状态让我很担心，”连绘里奈都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平静地继续这个话题，“你这次的主要目的是下午的会议，但你并没有好好把握休息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状态，就连这些为了转移注意力的工作……”她顿了下，还是继续说道，“说真的，差强人意，我觉得你可以做得更好。”

‘抱歉……’绯沙子的声音闷闷，听起来愧疚极了。
绘里奈不由苦笑，终于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转向屏幕的左侧，她们俩的合照上。
她伸手拿起相框，大拇指在两人的笑脸间徘徊，“我才该说抱歉，按那些漫画来说，你的反应才是正常的，是我太冷静了。”
“那天听到你的告白我真的很高兴，深夜时我也会想你，偶尔也会寂寞，”她听到绯沙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出声，“可在工作时，我不会考虑这些，我依然按照我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行动，也不会把我们的恋情作为一个变量考虑进去。说实话，我很高兴你如此期待我们的未来，但我仍为你的发挥失常感到……不满。”
她故意加重了语气，实际上她只对无法融入恋爱氛围的自己感到失望。
——薙切绘里奈在任何方面都该是完美的。
第一个如此定论的人便是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也明白自己的弱势所在，通俗意义上的扬长避短并不能满足她的贪心，她想要自己在所有领域里都闪闪发光：无论是料理、管理，还是家务、闲聊，以及恋爱。

可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当然，你也可以坦率地说出对我的失望，”绘里奈有些别扭地说道，那边这会儿连抽气声都没了，也不知道绯沙子正在做什么，“我并不是一个合……好的恋爱对象。”
‘不，您是。’
绯沙子几乎是立刻接上话，莫名坚定的语气听得她想笑。
‘我很感谢您愿意提出我的问题，也很抱歉我因为个人情绪而造成的失误，’绯沙子的声音和刚才相比平静了许多，‘我会尽快调整过来，完美地完成您交付的任务。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得告诉您，您对自己的认识有些偏差。’
“偏差？”
‘对，还是很严重的偏差。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多好的人，光是喜欢您，还有可能被您喜欢这件事，就足以让我自豪。’绯沙子提高了声音，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声喊出来，‘您是个好总帅，好上司，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个好学生，也是个好女儿、好孙女、好表亲，外人的观点不值得注目，但对于田所他们而言，您也是个好朋友，同时对我而言……’
‘您是我所向往的对象，是一个非常棒的……恋人。’

“哪怕我无法实现漫画里所说的那种炙热的恋爱？”
‘那是恋爱的一种形式，但您就是您，我们就是我们。’
“哪怕我在觉得你笨拙的解释很可爱的同时又对你的工作成果挑剔？”
‘您愿意给我提出建议是我的荣幸，我很高兴我们可以坦诚相待。’
“……哪怕我，并不是有意和你讨论这个问题，督促你有没有熬夜是一时兴起，这次‘谈心’更是一时兴起后的一时兴起？”
她听见绯沙子笑了，笑声轻快如夏日风铃。
‘艺术作品中需要逻辑，需要强调，需要起承转合，而我们需要的并没有这么多，’绯沙子的声音跟着风吹进她的心里，‘我或许不是最适合您的人，但我在努力成为能让您开心，能让您敞开心扉的对象，我们不需要刻意的磨合，像今天这样的小小积累堆积起来，便是美好的回忆。’
绘里奈心里涌动着暖意，她突然意识到，她们的现在正是顺其自然的成果。
‘您也不用在意您的‘一时兴起’，其实就算您今天没联系我，我还是会在这个时间点联系您，从幸平他们的推特来看会议才刚刚结束，而您也没加入他们的聚会，那有没有按时用餐这点就令人很担心了。’

“放心，我等会儿就去用餐，”绘里奈将相框放回原处，“你也好好休息一下，会议在下午，你还有点时间。”
‘嗯，好的。’
绘里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现在能睡着了么？”
这次响起的是一阵尴尬的干笑。
‘实际上，一听到您的声音我就突然安心了，倦意也……’
“是么……”
绘里奈喃喃，笑容变得柔软。
她很高兴绯沙子有着和她一样的心情，这次“一时兴起”的确给她带来了惊喜。
“绯沙子。”
‘嗯？’绯沙子的回应里带着不算重的鼻音，略显困乏。
“等你回来后我们去约会吧，”绘里奈突然想试试肆无忌惮地说说心里话，“以前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但作为恋人再去的话，可能会有不同感受吧？啊——当然，是在好好告白后。”
这次她没指定告白的人选，但已经开始考虑自己告白时该做的准备。
‘绘里奈大人。’
“嗯？”
‘我爱您。’
“……电话里的不算哦？”
‘那，等我回来？’

绘里奈看着她们的合照，笑弯了双眼。
“嗯，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