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宽】红苹果（2）

二
托马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缺席一天，另两个人居然绝交了！友谊也太脆弱了吧？崩溃的男孩先去问小的那个，托尼大为不满，向他好一番倾诉，“马尔科发神经。”十四岁男孩最后总结，说他们的朋友一定患上了青春期忧郁症。
马尔科幽深的绿眼睛瞪了托马斯一阵，趴在桌上装睡，刚趴下去就被戳了后脑勺。“托尼比我们小嘛，你让着他一点，”托马斯索性揪住他后颈的衣领，“再说，你干嘛跟他提克洛泽老师？你明明知道他喜欢老师。”
“就是因为这个！”马尔科蓦然坐直，“老是米洛老师米洛老师的，他又不是什么粉丝后援会，要追星还不如去追个明星，整天说喜欢老师，克洛泽老师一出现他就盯着人家看，感觉像个变态一样。”
“我怎么不觉得？”托马斯呆望着他，“你这么说托尼了？难怪他生气，马尔科你太过分了。”
“你傻啊，我怎么可能说得这么过分。”马尔科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想告诉托尼别暗恋克洛泽老师，他这样会被别人嘲笑，再说老师又不可能喜欢上他，他这么小，老师又不是恋童癖。”

虽说如此，可托尼也只需要四年就成年了。托马斯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马尔科更生气：“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他们都是男的呢！而且老师有三十岁了吧，说不定明年就会结婚，你们做什么梦。”
克洛泽老师明明只有二十六岁，算了，托马斯放弃计较细节，还是没弄懂马尔科为什么生气。在他看来，托尼愿意喜欢，就让他喜欢去好了，克洛泽老师又温柔又帅气，对大家和蔼可亲，踢球还厉害，人人都喜欢。托尼就是比别人多喜欢一点，有什么要紧？
“你不要这样对托尼。”托马斯脑子非常灵光，他的目的不是评价克洛泽老师，而是让这两个人重归于好，一个办法不行，他就换个角度，“托尼都哭了，以前我跟他吵架，他从我们家附近的公园一路哭回家，他可脆弱呢。”
“真的？”马尔科半信半疑，托尼是有些内向，但说真的，他可没见过托尼哭。倒是他自己，上回数学得了四分，还有校足球队嫌他太瘦小没要他，他都哭得十分伤心，只不过是在家里哭的，没当着托马斯和托尼的面而已。老实承认，根据托尼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淡定劲儿，怎么想都比自己要坚强。

托马斯没理由骗人吧，他想，作出老大不乐意的姿态，答应放学后去找托尼道歉，其实托马斯不说他也准备这么做，毕竟自己是前辈嘛。托马斯一脸坦然，他也不算说谎，托尼的确曾经跟在他后面哭了一路，只不过那时托尼才六岁……马尔科又没问那是哪年的事。
可惜他们没找到托尼，据说被老师叫去帮忙了。马尔科偷偷松了口气，托马斯没辙，给托尼发了条短信，两人骑上单车回家。
他们在街上边骑边玩的时候，被老师叫走的托尼规规矩矩坐在教师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块小蛋糕无所适从。蛋糕内部填满奶油和拌过焦糖的苹果，外表做成一只完美的浑圆苹果，刷上鲜红的糖浆，最后撒上一道肉桂粉，将孩子气的甜点扭转为成熟大人的口味。
所以说，蛋糕本来不是给托尼准备的。米洛老师买了两盒打算做夜宵——是的，自律的年轻人也总是难以抵挡甜食。见托尼认真帮班主任做了半天统计表格，额上渗出亮晶晶的汗，就拿了一块给他作为奖赏和安抚，还答应帮急着出去办事的同事完成收尾工作，顺便送学生回家。

难说跟米洛老师独处是更紧张还是更轻松，托尼坐得笔直，捏着小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生怕嘴唇上沾了奶油不好看。舌尖上绽开幸福的滋味，不是小时候得到玩具那种幸福，而是情绪的舒展，少年第一次将大人式的幸福具现化，是淡奶油，苹果和肉桂的气息。
米洛检查他们的劳动成果，边看边跟托尼聊天。“现在学会单双杠了吗？”想起之前的事，他抬头笑眯眯地问，眼见小朋友的脸唰地红了。
“学……学会了，谢谢老师。”托尼严肃地说，耳朵尖都是烫的，苹果蛋糕还有半个，他紧紧攥住叉子。
“快吃吧，回答老师的问题时不用紧张。”米洛和蔼地说，“单双杠学不会也没关系，你足球踢得很好，想不想参加校队？”
这个提议实在太棒了，托尼睁大眼睛，蓝色玻璃球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真的？我只有九年级，校队会要我吗？”
米洛放下手里的笔：“但要从替补开始，可以吗？”
托尼拼命点头，米洛笑起来：“从下学期开始我就要担任校队教练了，我可是很严厉的，托尼，到时候如果被我训了或者上不了场可不能生气哦。”

托尼又拼命摇头：“不会不会，我保证，我明天就去填表格。”
这下米洛笑出了声，“下学期，”他说，“下学期我会让你来填表格的，这学期你可以没事时去看看校队踢球，对了，下学期我还打算让你的朋友马尔科·罗伊斯进校队，他虽然个子小，但踢得很棒。”
“我应该保密吗？”托尼礼貌地问，声音和神情里满是“我现在就要告诉马尔科”。米洛对他眨眼：“对大家保密，但是可以告诉马尔科本人。”
他们在办公室里磨蹭，忘了天气预报。夕阳未西下已经天色突变，雷电交加，米洛撑着一出门就被吹断伞骨的伞，把托尼塞进自己车里。途中雨水变成冰雹，路彻底堵死。前方发生意外灾害，工程车陆续到来，清理倒在路面上的树木和山上冲刷下来的大堆泥沙。
老师的公寓一尘不染，托尼暗自感叹。如果托尼再大一些，就会知道只有少数单身男人能维持这种环境。他手足无措地踩在米洛给他找出来的过大的新拖鞋里，脱掉淋湿的同样过大的外套，那是米洛原本放在车里备用的。米洛拿出毛巾让他擦干头发，给他烧热茶喝，把他带进书房让他写作业，问过他有没有什么过敏或不吃的食物，就去厨房做饭。

前后一动不动的拥堵迫使米洛弃车而行，把车停进路边的停车场，打电话给托尼的母亲告知情况，走路把托尼带回自己离此不远的家中。“只能在我家凑合一晚上，”他说，“回你家的话只能绕道，太远，这种雷暴天气不安全。明天老师送你上学，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在老师面前表现得不完美吗？担心雨停了会被送回家才对，雨再大些吧！托尼才不操心市政建设呢，乐得几乎想一跃而起，脸上多出比平时多一倍的笑容。雨如他所愿下得更凶，他和老师坐在饭桌前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米洛的厨艺只能说一般，看托尼吃得无比开心的样子才放下心来，幸亏冰箱里还有一些现成的烤鸡翅半成品，是给前两天来做客的小外甥准备的，他煎了一下端出来，金黄诱人，撒上胡椒和碎罗勒叶，算是照顾孩子的口味加了个菜。
他家没有客房，只在书房里放了一张折叠式沙发床。米洛本打算自己睡这里，让托尼睡卧室，托尼说什么都不肯，他只好作罢，安顿好这孩子他就回去睡了，九点睡觉是他铁打的作息时间。
托尼平时也早睡，而今天注定辗转反侧。他是真的不敢睡米洛的床，他十四岁，身体开始成熟，意识也已经萌芽，虽说也不会有太过分的想法，但直觉告诉他这样是不妥的。万一……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梦之类的话，那可是老师的被子和床单，托尼被自己朦胧又直白的想象吓到，抢先缩进米洛铺在小床上的干净被子里，没有老师的气味，只有好闻的洗衣液残余香味，至少不会让他胡思乱想，是最理想不过的了。

大人说到做到，米洛没有食言。九年级的第二学期，托尼和马尔科一起进入校队，场面皆大欢喜。比他们早入队一学期的托马斯在迎新那天故意摆出前辈的派头，最后三个人一起笑场。
上课下课都能见到老师，还能接受老师亲手指点，托尼每天都幸福得像个在渔船甲板上享受日光浴的猫。谁都知道米洛曾踢过几年职业队，至今都能在网上看到米洛当年的比赛回放，据说前些年总有媒体想采访米洛为什么不留队做教练而跑去学校教书。这项履历足够很多人用闪着星星的眼神注视老师，托尼本人当然也是如此，只不过发现校队队友们也这样看老师时，他有点怏怏不乐，似乎有人跟他抢米洛似的。
唯一不抢老师的人是马尔科，不知为什么他不喜欢米洛老师，托尼早就注意到了，还担心他在校队如何跟老师相处。事实证明他纯属多虑，马尔科很快就跟其他人一样喜欢米洛——没他喜欢，也没出现过那种闪着星星的眼神，但米洛让马尔科穿11号时，小少年骄傲地挺起单薄的脊背和胸脯。“我还能长高的，”马尔科私下跟他们说，“我一定会踢主力到毕业，赢很多球。”

米洛老师当球员时穿的也是11号，托尼觉得这代表老师对马尔科另眼相看，不过他是不会嫉妒马尔科的，只真心实意替朋友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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