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宽】红苹果（3）

三
校队陆续赢下几次重要比赛，有一场里托尼进了绝杀球，克洛泽老师从场边奔过去，一把抱起他举得老高。
这是庆祝，也是运动的乐趣本身，托尼不但踢上了校队主力，还担任队里的角球手，在别人看来已经够完美了。马尔科却知道，比起现在的位置，托尼更喜欢前插，跟他和托马斯一样有更多机会进进球。克洛泽老师安排他后退，托尼就言听计从。他不知是托尼在非原则问题上天性温顺，还是只因为对方是克洛泽老师才听话，如果是后者，马尔科又有点不开心，他依然对托尼暗恋老师的事颇有微词，怕惹恼托尼，只好憋着。
三人的必经之路上开了一家甜点店，一周里他们总会去个一两次。店里有只叫“公主”的橘猫，店主捡来的，绿眼睛，橙黄色条纹分外明亮，托尼说它长得像马尔科。
但那猫长势非常喜人，圆滚滚的身体、梳不整齐的倒塌乱毛，还有不爱理人的慵懒态度开始像托尼，“她活像你俩的集合体，”托马斯说，“建议你们收她做女儿。”毫无悬念收获一顿殴打，他倒在沙发上反抗，笑得几乎噎住。

身为刚满两岁的成年雌性，公主冷漠地在旁目睹了三只雄性人类幼崽的无意义打闹，抖抖耳朵，站起来迈开爪子走掉了。
必须对所有女性保持敬意，包括校队训练时那些围观的少女，她们当然不是仅仅来看球，否则为什么不打开电视收看五大联赛。男朋友大多在校队里，或者希望在校队找到男朋友，大部分姑娘都是如此。
丽莎属于小部分，她只是偶尔陪朋友来，还跟托马斯看不对眼吵了两次架，三个月后她加入大部队，成了托马斯的女朋友。
看吧，女性是神奇的。
公主卧在马尔科膝上晒太阳，他吃到一半时她起来舔爪子，接着洗脸，马尔科抓住她毛茸茸的爪子帮她划拉，毫不意外地被挣脱。她跳到地上喵喵叫，朝人类幼崽投来猫特有的威胁眼神，然后跳上对面的沙发，靠着另一只人类幼崽打了个滚，托尼抱起她摸了一阵，公主伸开四肢，甩动蓬蓬的尾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俩可真惨。”马尔科看着公主，“只有猫喜欢你，而我连猫都没有。”

托尼笑起来：“托马斯一直很讨女孩喜欢，我们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总有小女生追着他跑，但我就没有那样的小女生。”
“你的话……”马尔科犹豫了一下，“你是只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吧，托尼。”
“也不是啊。”托尼拉长声音，搅拌着碗里冰淇淋表面的草莓酱，音调、阳光和冰淇淋一同混成粉色的半融物体。他往嘴里送了一勺，右手抚摸公主滑溜的皮毛，突然把话题送上危险边缘。
“我上次，住在克洛泽老师家里了。”
马尔科闻言不由张大嘴巴，一大块冰淇淋掉在桌面上。
托尼瞥他一眼，嘴角上挑。马尔科冷静了一下，猜想事情并没有想象的严重，不然即使托尼也不会如此坦然地说出口，就试着问：“什么也没做？”
托尼露出他这个年纪所能做到的最邪恶的微笑：“你希望我做什么？”
“废话，你懂我的意思。”
托尼低头对付柠檬水，像喝了魔药似的，抬头时换回无辜的脸：“吃饭和睡觉啊，拜托，我还未成年呢。”

马尔科皱眉，双臂交叉，不快地说：“别学大人讲话，别开这种玩笑，也别去老师家了，你明明就喜欢他，在他家住多奇怪。”
“那又如何，米洛不会搭理我的，我知道。”托尼坦然应对，“对他来说我只是普通小孩而已，而且他应该是异性恋，我觉得。”
马尔科的表情更加严肃：“既然你知道老师什么样，就不要追求老师，到时候你会受伤害。”到时候是什么时候，马尔科也说不清，反正这事显而易见不会有好结果。
“我没有追求他，”托尼抱紧公主，“我默默喜欢老师就可以了，他不用喜欢我，我不在乎。”
对托尼的奇特爱情观，马尔科难以苟同。在他看来，爱情必须发生在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托尼这种单方面不求回报的倾慕实在什么都算不上。他想劝说他，苦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如果他情史丰富倒还成，可惜这方面他自己也是零经验新手。“对了，”马尔科终于找到新思路，“之前也有女生来看你哦，你对女孩子真没一点兴趣吗？”

“我不确定，如果你想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托尼很直接，“也许我只喜欢米洛老师一个人，不管他是男是女。”
马尔科觉得这场对话没法继续了，“反正你不要暗恋得那么明显，小心别人嘲笑你。”他愤愤丢下这句警告。
警告成真的那天，托尼跟高年级的两个男生打了起来。他虽然是校队里最小的，个头和体格倒还可以，没让对方占到多少便宜，考虑到他是以一敌二，这肯定还有其他原因。之一是男孩们互相都没下死手，之二是战况刚进行到推推搡搡阶段，马尔科迅速赶来分开了他们。
理所当然，马尔科不会帮着托尼打架。挨训请家长倒还能接受，在校队打架的后果更严重，可能会被开除出队的。趁其他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马尔科像个小火箭似的着陆在三人之间，左手推开托尼，机智地揪住托尼的衣服以防挣脱，右臂横亘在另两个男生胸口，“不许动手，”他生气地说，“你们都想被开除是吗？”
托尼的脸涨得通红，被马尔科死死拽住够不到对方，摘下手套甩到最高的男生鼻子上，差点引起新一轮冲突。马尔科立刻怒吼他，一把将他推远：“够了，你快滚开吧托尼。”正做分组练习的托马斯也从球场另一端跑过来，“别吵别吵，大家都是队友。”握住男孩们的衣袖劝说他们镇静，发现球场上其他人都往这边看，又高声喊：“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鸡妈妈挥舞翅膀似的张牙舞爪，把几个想围过来的好奇队友们都赶走。

夕阳下，托尼阴沉着脸跟马尔科并肩而行，放学后托马斯应该去找丽莎，却因为不放心他跑到他教室门口，被他打发走了。结果倒霉的就成了马尔科，托尼不想说话，他只好默默地陪他。
托尼腰上系着件外套，是马尔科的。早上打架时他还没来得及换运动服，在撕扯中摔了一跤，大概挂到了钉子之类，牛仔裤屁股下方撕了个大口子，露出一片雪白的大腿，实在有碍观瞻。他又只穿了一件套头连帽衫，晨训结束后，马尔科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系上。
“别生气了，你也没吃亏。”马尔科终于忍不住开口，“要是在校外，我一定帮你痛揍他们，可今天这情形不行。”
托尼报以沉默，拨响自己的自行车铃，清脆地响了两次，仿佛代替他回应马尔科。他这样就表示没那么气，马尔科试图安慰他：“要不然我们去吃汉堡好不好，我请你。”
“我请你。”托尼说出放学后第一句话，“今天要谢谢你，马尔科。”

在热气弥漫的汉堡店里大口啃还有些烫嘴的黑椒牛肉汉堡，外加薯条炸鸡和冰可乐，是让少年们情绪放晴的最便捷路径。“我几道不嫩打架。”托尼嘴里塞得满满的，脸颊鼓起来像个仓鼠。“咽下去再说啦，”马尔科赶紧作势要捂他的嘴，“吃饭的时候别讲话。”
托尼抓起可乐把这口汉堡送下去，气势十足地将纸杯狠狠放回桌上。“但是，他们让我很生气，说我不要紧，我可以装没听见，拿老师开玩笑不行，我非揍他们不可。”
“你少逞强了，”马尔科拈起一根薯条怒指他，“下不为例，他们再敢这样你就告诉老师，老师会处理的。”
“不要，我不想米洛老师知道。”托尼凑上来，张嘴咬断正指着自己的那根薯条，马尔科赶紧缩回手。“明天还你外套哦，”托尼咽下薯条，有点不好意思，“被我坐了一天，我会洗好再请妈妈帮忙熨好再给你的。”
“那个不重要啦，反正今天不冷，不穿也可以。”马尔科说，突然露出像是想到了什么的笑容，托尼疑窦丛生地看他，马尔科冲他摆摆手，“没事，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

所谓好笑的事情，是有一次在外面玩，分别时托马斯把外套脱给脸色不大好的丽莎，自己大阴天里只剩下短袖，风一吹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而丽莎又没穿他的外套，两只袖子绑在腰上，像今天的托尼一样围着它上了车。马尔科不明所以，问托马斯搞什么鬼，托马斯斜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这你都不懂啊。
懂什么？马尔科很好奇。陪冷得要死的托马斯奔出车站，一溜小跑进专卖店买外套时，托马斯才向他解释说：“就是那个嘛，笨蛋，女孩子的意外状况，裤子弄脏了，不可能让她就那样回家吧。”
马尔科恍然大悟，有女朋友真会不一样啊，他心里感叹，像他虽然掌握了知识点，但根本不会联系到现实生活。
他觉得今天的他和托尼就像那天的托马斯和丽莎，这类比到底像不像或是否妥当，他倒是没再多想。
他伸手拿第二个汉堡，他太瘦了，得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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