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宽】红苹果（9）

九
把托尼落下的课补得七七八八，半个暑假都快过去了。为了答谢马尔科的伟大牺牲，托尼的父母给他们买了游乐园的门票，叮嘱托尼要请马尔科吃饭，给马尔科买礼物。
一直在家里跟习题作伴，这两个人早憋疯了，尤其是托尼，看什么都新鲜。托马斯跟全家去尼斯度假，天天在ins上晒照片，他俩羡慕不已，游乐园虽然比法国差得远，也算聊胜于无。“毕业的时候，我也要去法国度假。”马尔科说，托尼就嚷嚷起来，让他等一年跟他一起去。
“我什么时候能把你这个尾巴甩掉就好了。”马尔科嫌弃地说，从托尼手里的袋子里抓了一把巧克力豆。
“如果你交到了女朋友，”托尼立即说，“我保证不烦你呢，肯定离你远远的，不打扰你。”
托尼好像有点伤心，马尔科用眼角瞄他，总觉得男孩的嘴角耷拉下去了。“喂，”他碰碰朋友的肩，“我开玩笑的，不会嫌你烦哦。”
托尼嗯了一声，安静地吃巧克力，过了好一阵才问：“马尔科，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这是什么问题嘛，”马尔科皱眉，“那你为什么没女朋友？”
“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他说女孩子，马尔科想了想，又说：“不是因为喜欢克洛泽老师？”托尼摇头：“米洛还是很好，但我已经不会每天都想见到他，跟他说话了。我说过吧，我会放弃的。”
托尼似乎欲言又止，马尔科想起上次不小心捅娄子惹得他大哭的事，赶紧转移话题：“一起玩过山车？这里的过山车超刺激的，走嘛。”
过山车就在他们头顶，发出随曲里拐弯的轨道高低起伏的喧哗。马尔科的最爱，托尼却不敢，如果有一群男孩，托尼肯定一声不吭跟上，既然只有马尔科，他就坦白承认了。“可能我不算青少年吧，”托尼自嘲，“俯冲的时候还好，整个人倒过来的时候我都要吓死了，我不玩，你去吧，我坐那边的店里等你。”
马尔科就自己去排队，托尼买了一个冰淇淋，踮脚张望了一下，见马尔科似乎快排到跟前了，就抓紧时间去逛游乐园里的商店，研究买什么礼物。挑来挑去没一样满意，他想着还是得马尔科自己挑，就只买了一些小东西，假期的游乐园人很多，付款也得排队，正好打发时间。

在融化的冰淇淋流到手上前，托尼好容易吃完了它，扔掉包装纸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他没在意，还因为这响动正好跟自己的动作同步而笑了一阵。但很快，玻璃墙外的人群骚动起来，园区保安纷纷奔向这边，托尼溜出门，探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人们在说过山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心脏差点停跳，过山车倒悬在最高点，从下面望去根本看不清里面，人们像一群蝙蝠挤在倒扣的罐头盒里。车上和地上的人相互高喊，谁都听不清一个字，托尼也急了，喊了几声马尔科，很快意识到毫无帮助，这怎么可能确认呢。他转身逆着人群快走，边推开碍事的人边眼观六路，幸运的话，马尔科也许还没上车，也许已经下车。
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拿着电话哭泣，“过山车爆炸了，我不知道，”她朝电话喊道，“我只听见一声巨响，然后过山车就停了下来，什么？不，我没看见有人掉下来，但我不确定……”
托尼走得更快，手指发抖，就揣进口袋里。他在人群里看见穿着蓝色员工制服的瘦高个男生，如果他没记错，那就是他在马尔科去排队时看见的过山车服务员，他拼命挤过去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臂：“那上面，刚刚上去的是第几批？”

“只有一批啊，我的天。”那男孩看上去并不比他大很多，大概成年不久，吓得不轻，“因为有对情侣正好卡在两批人之间，那个女孩想跟前面的人换，所以磨蹭了一阵，天啊，刚好卡住，该死的情侣，单独坐又不会死，这下可好，要真死人了可怎么办。”
警车开了进来，警灯的光线打到他们脸上，警察过来疏散人群，救护车随后到达，人们不甘心地散去，依然回头张望。最高点的过山车颤动了一下，往前挪了几米，突然又卡住了，再次引起空中和地面的一阵同声尖叫。
“有人掉下来了，”托尼旁边有人说，“我偷偷看了一眼，金发，穿件黑T恤，我没看见血，但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能活？”“当然不能，”另一个声音说，“游乐园这下惨了，要交巨额罚金的吧，肯定是他们的设备太垃圾，我觉得我们以后别来了。”
托尼的注意力只聚集在金发和黑T恤上，那是马尔科今天最醒目的特征。
他茫然地扭头，想找说话的两个人问清细节，眼前却一片模糊，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四周的噪音就淹没了一切，对话的确切源头消失在声音的河流，托尼成了河面上迷途的孤舟，随波逐流。他想凑近事故地点，警方却拉起了警戒线，过山车再次在空中轰隆作响，以正常的速度从空中轨道慢速滑回地面。

马尔科在里面吗？
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换到平时托尼非尖叫不可，这会儿全无反应，只觉得有点压力，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象征性地甩了甩。那只手索性扳过他的肩，强行把他转了个身。
“你看热闹也跑太快了吧？”马尔科汗涔涔地，脸蛋浮起好看的红晕，几绺金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我远远看到你，喊你你也不理，我才追了两步你就跑没影了，哎球场上也没见过你这么快啊？搞什么鬼？”
啊，是马尔科。托尼想，金发，黑T恤，绿眼睛，奶白皮肤，身材苗条，喜欢搞点小恶作剧，无比可爱的马尔科。
马尔科还活着，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托尼一把抱住马尔科，差点把男孩扑倒，幸亏背后有墙。马尔科这才反应过来他不对劲，也没顾上抱怨背磕得生疼，赶紧问他怎么了。
“我以为你不在那个过山车上。”托尼闷闷地说。
“我是不在上面啊，”马尔科一头雾水，“不然我现在能在这儿？我排队的时候碰到一对情侣，女孩来晚了，正好被隔到下一班，看她实在想跟她男友一起，我就跟她换了，所以没排上刚才那一轮。正等着呢听见一声响，过山车就挂在半空了，没把我吓死。”

“不是，不是。”托尼拼命摇头，“有人掉下去了，从过山车上，刚才听人说是金发黑衣服的男孩子。”
马尔科这才明白：“老天爷啊，死人了？你以为是我，怪不得你在发抖，没事，托尼，不是我，你看，我好好的在这里呢。”
“我知道啊。”托尼答道，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好吧，托尼又哭了，怎么搞的。马尔科几乎对自己翻起了白眼，托尼目送自己去坐的过山车，当然会以为自己在上面，那么焦虑当然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出事了，居然没想到这么自然的推论。
仔细想想，托尼转过来的时候脸煞白，眼睛里噙着泪花。但马尔科也正着急，没当回事，他赶紧拍着托尼的背以示安慰。托尼抽泣着抱了他一会儿，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脸，像是擦掉了所有情绪，随着这个举动突然冷静，“回家好吗，”男孩闷闷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两个人的电话几乎同一时间响起，是父母们在电视上看到突发报道打来的，知道两人没事都松了口气。马尔科的父母已经在接他们的路上，他们立刻走出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托尼紧挨着马尔科坐在后排，不言不语，大人看他眼睛发直，知道是吓着了，罗伊斯先生从副驾探身过来摸他的头。“今天我可以住您家吗？”托尼小声问，“我有点害怕，不想一个人睡。”
“托尼，我有个主意，让马尔科到你家去陪你。”罗伊斯太太说，托尼的父母还没见到孩子，要是告诉他们托尼受了惊吓，只拍会更担心，倒不如把他送回家的好。
全家人热烈拥抱了托尼和马尔科，菲利克斯最先看到新闻，第一时间给哥哥打电话，托尼没接，可怜的男孩都吓哭了。托尼立即向弟弟道歉，他那时正到处找马尔科，根本没空去注意手机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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