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宽】红苹果（10）

十
“所以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马尔科快速擦干满是水的头发，印满小黄鸭的毛巾是托尼的，从托尼八岁起这条毛巾就在家里了，直到最近才被翻出来拆开。
“我还想问你呢，”看到马尔科的动作，盘腿坐在床上的托尼关掉吹风机，不由自主跟着抖了抖自己已干透的头发，“你也没打给我呀，我那会儿不是着急嘛，一直往头顶看，脖子都要断了。你没事就应该给我打平安电话的，你干嘛不打？”
“得了，又是我的错。”马尔科咕哝着在床沿坐下，托尼向一边让了让。
“因为，我下来找你了呀，”他还是耐心地解释，“而且看见你了，只不过没追上。我还以为你是急着看热闹呢，那时游乐园里又那么吵，我想就算打电话你也听不到。” 
“难不成是我的错，你一点都不觉得我会担心你！一点都不体谅我的心情！”托尼气鼓鼓地指责。
马尔科耸了耸肩，意思是好吧。托尼一般来说还挺讲理的，但只要不讲理起来根本说不通，他就不费那个力气了。他跪在床上，胳膊伸得老长，从衣柜里随手找了个衣架把小黄鸭毛巾挂好，小狗甩水似的甩甩已经甩不出水珠的金发，缩回托尼旁边坐着：“以后再不坐这玩意儿了，亲眼见到出事还挺恐怖的呢。”

“就是说嘛，心跳都给我吓停了。”托尼附和，把吹风机递过去，马尔科拒绝：“我头发短，干得快，老吹头发会影响发质的。”
托尼送他一个“矫情不死你”的白眼，作势要踢他，马尔科笑嘻嘻地躲开，还顺势从托尼背后抢来一个枕头。托尼咬着嘴唇笑，抄起另一个枕头打他，但马尔科一向比托尼身手敏捷，托尼反而挨了他一枕头，想还手时又被他抓住了手腕。
还能跟马尔科一起玩闹真好啊，托尼心里感叹道，手上就放弃了攻击。马尔科有点懵，跪坐着抱着枕头歪着脑袋打量他，思忖他的用意，满头金发全部蓬松起来，仿佛毛巾上的小黄鸭化作人形。托尼化感叹为行动，轻轻从他手中抽回手腕，把他连人带枕头抱住，沉浸在他桃子沐浴露的香氛和体温里。
两个人都又累又受惊吓，无心继续玩闹，很快钻进被窝。“我绝对不能失去你。”托尼睡过去前含糊地说，脑袋挨着马尔科的脑袋，马尔科模糊听见了，想摸一下他的头，因为太困，手搁在他颈侧勉强作为回应就睡着了。

半夜马尔科突然醒过来，也不知道是几点，拿起手机一看，正巧托马斯给他发了几条留言，于是回道：“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玩？”
托马斯秒回：“你不也还醒着吗，这可是暑假！”
“我都睡完一觉了，”马尔科回复，“不过托尼现在还睡着。”
“你又跟你小男朋友在一起？谁留宿谁家？”
“在托尼家，谁是小男朋友？你少恶心了。”马尔科加上一个呕吐表情。
“我明天会告诉托尼你嫌他恶心的，已截图。”一串笑脸加威胁即时抵达。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马尔科写道，“我和托尼是纯洁的好兄弟。”
“啊哈，也许吧，”托马斯说，“我现在要去看烟花了，法国人真热闹，再见兄弟。”
兄弟这个词还是法语，马尔科不由气结，发过去一大串鄙视表情，还有茄子，因为托马斯不喜欢茄子表情。想着能气到托马斯，他一个人吃吃直笑，托尼在旁边翻了个身，哼唧两声，他赶紧噤声看着托尼。

在墙角小夜灯的光线里，托尼睡乱的头发变成深栗色，皮肤泛着金黄，男孩总喜欢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像个只露出脑袋的蛹。这会儿倒不经意又露出一只手，搁在马尔科的枕头上，整个人也朝马尔科这边靠过来，大概是在梦里找他。
马尔科重新躺回枕头上，也不嫌热，紧挨着托尼，手叠在托尼的手上，舒舒服服地再次进入梦乡。
“托马斯说你是我的小男朋友。”早上往麦片里倒牛奶时马尔科嚼着烤香肠，顺带抓了一把综合坚果丢进碗里，他讨厌豌豆，而托尼家的坚果罐里永远没有豌豆，这是他热爱托尼家的一个重要因素。
“他嫉妒我们每天一起玩呢，告诉他我们已经都不爱他了，他被抛弃了。”托尼慢条斯理地坐下尝了一口自己的麦片，乱发支棱着，有那么一两撮就像鸭子尾巴上的卷儿。
“那他可能会哭着立即飞回来找我们呢。”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情景，马尔科乐颠颠地说，又问：“要加牛奶吗？”托尼点点头，他就往他碗里倒了一些。

“笨蛋，我们不是应该趁此机会跟他敲诈礼物吗？不送礼，就绝交。”托尼舀起满满一大勺麦片，塞到鼓起双颊。马尔科的眼睛亮了，“我有好多想要的东西哦。”男孩叉起托尼面前的煎蛋，有点咸，他往上撒了一点黑胡椒粉，托尼一直不喜欢吃，就由他来勉为其难地消灭好了。
他俩默默地吃了几口饭，马尔科思索着该敲诈托马斯什么好东西。“对了，昨天下午米洛老师给我发短信说可以去找他补课，”托尼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也不知道谁告诉他我数学考得不好的。”
“不许去。”马尔科立即扔下叉子脱口而出，声音挺大，托尼睁圆了眼睛。
“你突然发什么火？莫名其妙。”继续慢条斯理吃起麦片的托尼说，“老师只是关心我，我也没答应要去。”
小时候，马尔科在点心店里见过面包师揉面团，硕大的面团被揉来揉去，摔摔打打，看上去很软，实际上韧性十足。马尔科瞪着托尼，觉得托尼就像面包师的面团，看上去挺聪明，其实是个笨蛋，油盐不进，屡教不改。

“你说我为什么生气？”他板着脸反问道，“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别跟老师私下聊天了，他又不喜欢你，你到底要粘着他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托尼也火了，“什么叫粘着？总不能因为我喜欢过老师，就连话都不能跟他讲了吧？别人这么说我就算了，连你也这么说？”
他顿了顿：“你老是用米洛的事情来奚落我，托马斯就从不这样，如果你看不惯就别看，干嘛对我挑挑拣拣，我也不是活该被你指责的。”
他扔下勺子和半碗吃剩的麦片，踢开椅子噔噔跑上楼去了，把马尔科和马尔科想说的话全部扔在餐厅。
马尔科气得摔了叉子，弹起来的叉子碰翻了一边的果汁，好在他眼疾手快，杯子没打破。男孩气咻咻地倒掉两人的剩饭，收拾餐桌，拖地，拿那些描金白瓷盘和叉子勺子摔摔打打，气不打一处来，偏偏楼上又传来托尼的大喊：“你要敢打碎我家的盘子，就拿零用钱赔给我。”
马尔科差点把手里那一摞直接砸出去，他忍，他毕竟是个温柔的孩子，再说这是托尼家，只能硬着头皮压住火气。他接了满满一水池水，报复性地把每个盘子和锅洗得锃亮，损己利人地搞完整套厨房家务劳动，反而气消了，擦干手也噔噔地跑上楼去。

卧室的门开了，靠在床上的托尼不看马尔科，噘着嘴低头玩拼图游戏。马尔科在他旁边躺下，拿肩膀碰碰他的，“好啦，对不起，”男孩说，“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我知道。”托尼闷闷地说，注意到马尔科的手因为泡了水有些干燥，丢过一支护手霜。
“那还这态度，我说，别跟我绝交啊。”马尔科边擦手边再往他那边靠了靠。
“不会的。”托尼转脸看着他，马尔科注意到他眼圈有点发红。“刚才哭了？”他惊讶地问，“别这样，托尼，我真不是故意的。”
“想什么呢，眼睛有点痒而已，最近有点花粉过敏。但我警告你不要再惹我了，不然我真的哭给你看。”
你又不是没哭给我看过，吓唬谁呀。话虽如此，这么直接地撒娇的托尼很可爱，马尔科不由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托尼不再讲话，认真玩他的拼图游戏。马尔科探过身子看着，下巴搁在他肩上，整个重量也压上来，托尼也没发表怨言，玩了一局又一局。

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托尼身上也热乎乎的，又软和。尽管离睡醒不久，马尔科依然不免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甚至做了一个断断续续、根本想不起情节的梦。
是托尼忽然把他从梦境里揪出来：“还能跟你吵架，真是太好了。”
“嗯？”马尔科清醒了。
“就是……”托尼眼睛还盯着游戏，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只微微扭头表示在跟他讲话，“吵架也不要紧，只要你在这里我就很高兴，你不知道昨天我多害怕，怕得手发抖，要是你不在了可怎么办，还说什么绝交，你不懂，是吧？我不能失去你。”
昨晚他似乎也说过这句话，托尼的侧脸让马尔科想起公主，或是他们在小巷里追风时碰到的捉蝴蝶的猫咪，圆润的、阳光下毛茸茸的可爱线条，翘起来的鼻尖，玻璃珠子般晶莹剔透的蓝眼睛，每眨一下，马尔科的心跳就加速一次。
小男孩不由自主捂住胸口，好让砰砰直跳的心脏安静下来，别让托尼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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