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宽】红苹果（12）

十二
托尼把自己挂在单杠上，双手将一段金属握得温热，小腿悬在半空无聊地晃荡。从前是米洛在这儿教他学会了上单杠，但他现在坐在这里不为米洛。
那个女孩，约瑟芬，还是罗瑟琳？他不认识，但见过她，挺漂亮，甜甜的圆脸蛋，眼睛会笑，一绺卷发恰到好处地垂在眼角，带点儿这个年纪的女孩少有的慵懒。
约瑟芬，或是罗瑟琳，向马尔科大大方方地告白了，就在下午球队刚开始热身那阵。她没有大声宣布，但凡是离马尔科近的男孩们都明白，不知是谁吹了口哨，托尼看得很清楚，一颗汗珠从马尔科金色的发尾沿着雪白的脖颈缓缓流下来。
有那么激动吗？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很漂亮。
他自己说过的，如果马尔科交了女朋友，他一定离他远远的，不打扰他。那么现在就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今后就剩下自己一个人，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托尼想，反正用不了两年，他们都会毕业，离开家去新的城市上学，反正大部分人童年时交到的朋友很少成年后还会来往，反正有一天他也会有新朋友的，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他其实也不喜欢交朋友。

是啊，不需要朋友，坐得够高，空荡荡的天空也很美。地平线附近的云朵顺应风向，扯出变形的丝丝缕缕，原本是白色，接近夕阳之时泛起了淡淡的玫瑰粉，还透着一点点金色。托尼想起马尔科家印着玫瑰花的描金茶杯，一般来说在下午六点，马尔科给他煮红茶，一半茶水一半牛奶，两块方糖，外加一碟色彩斑斓的糖霜小饼干，成长期的少年根本吃不饱，然而只要坐在同一张桌前分享就很开心。
有人体谅过方糖的心情吗？明明好好地待在糖罐里，突然就落进了滚烫的红茶，然后可悲地消失，最多只能在杯底剩下一点未溶化的糖粉。难道就没人给方糖写一首歌？有去无回的悲哀糖生什么的。
托尼只管胡思乱想，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腿，他不耐烦地拍回去。“喂。”手的主人喊道，托尼往下方一看，正是方糖悲剧的缔造者，马尔科本人大驾光临。
“你干嘛？”托尼问。
“你干嘛才对，怎么，不回家？”马尔科困惑地说。

“回。但是，你不跟罗瑟琳一起回家？”
“谁？哦，你说卡洛琳？当然不，为什么跟她一起，她跟我又不同路。”
根本不是同不同路的问题，托尼把这话咽了回去，因为马尔科固执地仰着头等他，伸着脖子，眼睛滚圆，像只老大不高兴蹲坐在草地上甩尾巴的猫，敢朝他喵一声，他就跳起来给你一爪子。
托尼不敢惹他生气，就利索地溜了下来。
“身手不错。”马尔科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走，我带你回家。”
托尼觉得马尔科的热情是装出来的，心情愈加沉重，坐在马尔科身后，一路一言不发。“你到底怎么了？”把托尼放在家门口，马尔科跨在车子上回头，不大高兴地问，“干嘛啊，脸色这么阴沉，我得罪你了？”
托尼不理他，跳下后座就往门里走，马尔科歪着脑袋愣了半晌，赶紧追上。
“发什么神经啊你，”他追问把自己关进卧室的托尼，门又没反锁，他还是有权利不请自来的，“你哑巴啦？”

“就是哑巴。”托尼气呼呼地，拿手边的一切东西摔摔打打，“还是发神经的哑巴，那你还跟着我干嘛，赶紧回你自己家去。”
“我就不。”马尔科一屁股坐在他床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喵一声跳到男孩旁边，端端正正坐着，收好尾巴，一人一猫瞪着卧室主人。
托尼气结，“那你们就好好在这里玩吧，你，”他指着猫，“可以对他喵喵喵，吵死他。而你，”他指着人，“可以揍猫一顿，也可以打游戏睡觉，再见。”
马尔科伸腿把他绊倒，当然，手随后也伸出来，在他摔倒前把他掌握在自己双手间。男孩看上去既生气，又茫然，“你给我坐下，”马尔科拔高嗓子，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命令道，揪着托尼按在自己旁边，“你又不是女孩子，会有那个情绪紊乱的经期综合征，好好的别扭什么呢？”
房间里突然安静，连公主也默不作声，绿宝石大眼睛盯着两个人类幼崽。在她不耐烦地甩第十下尾巴的时候，“是呀，我又不是女孩子。”托尼坐着不动，别过脑袋小声说。

“我也没希望过你是女孩子好不好。”马尔科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托尼立即就后悔了，这说的是什么哀怨的话，丢人，不要脸，怎么变得这么没羞没臊的，让马尔科怎么想。
“你就是你，如果你很在意女孩子，或者说很在意卡洛琳，”马尔科并不吝惜告诉他他怎么想，“我跟你说，我没有答应她。”
托尼惊愕地扭头，马尔科的绿眼睛蕴藏着温柔的海水，是那种在月光下陷落的海水，托尼重新低下头去。
他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能出口，至少公主还会喵喵叫，此刻的他却人不如猫。他想问为什么，又觉得是句废话，而且一旦问了就无法回头，说不好具体会发生哪些无法回头的危险，总之就是不能说。
“你的两句话没有关联性。”嘴上不能服输，托尼想了半天，磕磕巴巴地指出马尔科的谬误。公主乖巧地走过来，胖爪子搭在他腿上，他赶紧抱起她搂进怀里，这比手足无措好多了。
温柔的海水闪起波光，“不……我觉得，是完完全全的密切关联，”马尔科也磕磕巴巴起来，看着前方托尼桌子上的皮卡丘玩偶，从背后拽过托尼的靠垫抱紧，“我没有女朋友，因为我不喜欢她，而我之所以不喜欢她，是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

“嗯。”托尼说，“那你要什么时候去告白？”
“就现在。”马尔科说。
托尼疑心自己在发抖，这很可能是因为马尔科的左手很轻地搁在他腿上，细长的手指像是蜗牛的触角，哪怕吹来一缕风就会缩回去，了无痕迹。他相信如果自己真的抖了，手指就会消失，所以一动不动，听着马尔科说：
“我喜欢你，托尼。”
托尼不吭声，直到马尔科忍不住推他，他才小声说：“我没听错吧？”
“你知道没有，真是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你也喜欢我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
“因为你吃醋了啊，这么明显。”
湛蓝的眼睛盯住男孩，金棕色睫毛像风雨过后的树丛，马尔科这才发觉托尼像要哭了。
这下可好，他也要忍不住莫名其妙地哭出来，他捂住脸：“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呀，明明应该更像样的，别觉得我在开玩笑，托尼，我……”
托尼松开怀里的公主，轻轻抱住了马尔科。

“你不会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知道，因为你不可能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马尔科。”
“那答案呢？”马尔科偏过脑袋，悄悄在他耳边问，温软的嘴唇挨到了他的耳朵尖儿，托尼立即脸红了。
“当然……”托尼再一次磕磕巴巴地说，“我喜欢你，马尔科。”
出乎意料，马尔科并不那么欢天喜地，“那米洛老师呢？”他固执地问，“你还喜欢他吗？”
这次托尼马上就顺畅地答了上来：“我永远喜欢米洛老师，但那跟喜欢你不一样。米洛老师结婚了，我祝福他，希望他幸福，你交了女朋友我可不想祝福你，我会伤心而死呢。”
“我好高兴。”马尔科叹道，把托尼抱得更紧了一点，“所以你今天不理我就真的是因为吃醋了吧。”
“我很难过，真的，我在想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我就像一块方糖一样可悲。”
马尔科没听懂方糖的隐喻，也不打算弄懂，他松开手臂让两个人拉开一点距离，再凑上来轻轻地亲了一下托尼发红的眼皮。

“不会让你哭的，我保证。”他说着，又在另一边也亲了一下。
马尔科一定是用草莓棉花糖和牛奶巧克力做成的，否则就不会如此甜蜜，马尔科是大杯蜂蜜茶，掉进去就被甜得不能呼吸，托尼晕晕乎乎，心里乱七八糟地比喻。而马尔科，马尔科是糖与蜜做成的，也是乖巧、机灵和一点点小小的莽撞做成的，他捉住了托尼，就不会放开。
也不知是谁碰到了谁，嘴唇挨到嘴唇，世界突然寂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马尔科想挪动，误打误撞磕到了托尼的鼻梁，不由跟他一起笑出来。
托尼的帽绳卷进领子，顶端正好戳在脖子里，一团不知是种子还是纤维的白毛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马尔科鼻子旁边，有些痒痒。没关系，他们满心欢喜，有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不会在意一颗小小的豌豆，他们的城堡拔地而起，鲜花盛开，烟火彻夜照耀大地。
他俩紧靠在一起，马尔科轻快地、甜甜地说：“要是米洛老师愿意给你补课，你就去吧。”

托尼托着下巴，拉长了声调表示疑惑：“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如果你还喜欢米洛老师，我当然不希望你去，但现在没关系了。”马尔科说，“你知道吧，因为你已经不喜欢米洛老师了，我不再觉得老师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托尼看着他笑，圆圆的蓝眼睛变得狭长，“我又不是兔子，要关在笼子里，难道你想把我关进笼子吗马尔科？”
“如果可以的话，小兔子。”马尔科凑过去亲了亲眼前透着红晕的脸颊。
托尼又有点想接吻，不过此时此刻他还保留着一点儿莫名其妙的矜持，只礼尚往来，回亲了马尔科的脸。“可以呀，”他说着，忍不住又亲了亲马尔科可爱的鼻尖，“我是你的小兔子，所以你有笼子吗？给我喂草我就不会跑掉哦。”
他们还小，领会不到自己说出了内容丰富，带有强烈幻想与暗示的调情。就现在而言，他们不过是一对只知道阳光雨露和小鸟啾啾喳喳的苹果，白天是水晶玻璃罐，黑夜是丝绒床单，睡饱了就把阳光里金色的蜜糖存起来，一天比一天甜蜜。

这就是苹果的故事。
Fin
小朋友的故事终于写完了，小孩子真好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