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宽】夜莺（一）

一
“嘘。”
看见陌生人，罗伊斯一惊，脑子里警铃大作，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独自一人，口袋里空空如也，更别提趁手的武器，甚至不确定助理和经纪人是不是知道他溜出来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这里也不是著名景点，几乎没什么游客，住了几天后酒店区温泉区和餐饮区几乎所有工作人员他都眼熟，面前这个男人肯定不是。
好在陌生人示意他噤声后就转了回去，这个跪在草丛中朝他比手势的年轻男人穿一件灰色羊毛夹克，带着相机、望远镜、大型户外双肩包和两只箱子，一只是旅行箱，另一只大概装着什么设备。看装备也许是新来的游客，也许是什么研究人员。
罗伊斯没有立即走开，好奇陌生人要做什么。男人拍了一些照片，拿出本子写写算算，也许是写写算算，罗伊斯弄不清，总之，他干脆坐下摆弄起那堆东西，过了几分钟才开始收拾，准备离开，对背后有人这件事浑然不觉。
警惕性可真差，罗伊斯心想，这种空无一人的地方。男人又放下箱子，在里面翻找什么，很显然一无所获，这让他有些恼火，又胡乱翻了一次，顺便搜刮过自己的外套口袋后，男人低声骂了句脏话。

是德语，太好了。
“我可以帮你什么吗？”罗伊斯彬彬有礼地问，这不能阻止男人睁大眼睛一脸吃惊地望着他，“你还在？”男人说，“要下雨了，快些回去。”
“下雨？”罗伊斯远眺水天相接处，红日高悬，蔚蓝连接着深蓝，辽阔而平静。
“现在看起来不会。”男人有点不耐烦，“最多半小时雨就会过来，相信我，我能闻到风雨的气味，从这里走回酒店区起码得十五分钟——你是住在那边吧？最好现在就回去，湖边下雨会很冷。”
“好吧。”罗伊斯耸肩，“但回到那个问题，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我是不是可以帮你？”
男人看上去想翻白眼，出于礼貌而忍住了，“我忘了移动电源，”他看上去是在对自己生气，“我下半夜就在这儿，手机和相机都快没电了，想说先把电充上，结果……我想我根本就没带来。”
“在你预言的风雨到来前还是先去酒店吧，你也住那边吗？”
“打算。”男人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起身拍掉身上粘着的草叶和杂物，一颗表面布满小钩子的不明果实挂在他裤子上，他小心地摘掉它。他坐着看不出，站起来罗伊斯才发觉他与自己身高相仿，没了繁茂草丛的遮挡，男人奶白色的皮肤和金发碧眼在阳光下显得十分醒目，看上去并不像野外工作者，也许是爱好自然科学的游客？

罗伊斯表示可以帮他拿箱子，男人感谢了他的好意，只让他帮忙拎着一些杂物。他们一同下山，免不了聊几句，罗伊斯知道了托尼·克罗斯——陌生人的名字，是个鸟类学家，刚刚在大学得到了一个教职，来这里作为时一周的鸟类常规观测。罗伊斯许诺可以借给他移动电源，他和他的朋友们应该都有，虽说容量都不太大，加起来也许够用。
克罗斯表示感激，在这里他还真未必能买到合适的，总不能网上现买一个邮寄过来。
他们刚走到山脚下，天色就如克罗斯的预言迅速变暗。“你看，我怎么说来着？”克罗斯笑道，他笑起来显得年纪很小，比起教职工更像大学生，罗伊斯不大能确定他的年龄，也许跟自己差不多，总之绝对成年了。
罗伊斯有点喜欢克罗斯的笑容。成年了很重要。
赶在雨真正下起来之前他们好歹赶回了酒店区，克罗斯去总台开房间，方便起见，他开了罗伊斯旁边那栋别墅。这么一会儿工夫，暴雨倾泻如注，树枝和树叶凶暴地掠过大堂的玻璃幕墙，一副攻城略地的气势。人类并不在意，服务员有条不紊地端来热咖啡，中央空调开始输送暖气。

罗伊斯向经纪人和助理解释自己消失的原因，办完入住的克罗斯走过来，罗伊斯想介绍他的“朋友们”，经纪人却直接表明了身份，助理随即跟上。克罗斯明显有点惊讶，但很好地掩饰过去，和他们一一握手，再次露出那种甜甜的笑容。
“这样说来，你是球星？”那两位确认过罗伊斯的安全就离开了，放他和新朋友待在一起，克罗斯睁大眼睛，并不掩饰惊奇，当然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球员，我很抱歉。”
“算是吧，”罗伊斯笑道，“但这也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觉得对着明星说不认识他本身就是一种失礼的表现。”克罗斯摸了摸头发。
罗伊斯觉得有必要安慰他：“我不会这么想，并没有全世界都认识的明星，如果你不看足球，那不认识球星也是当然的。”
“全德国男人大概都看球，”克罗斯又笑了，“其实我父亲还是足球教练呢，我小时候也踢过球，但不踢后就没看过球了。今晚回房间我会认真查一下马尔科·罗伊斯是谁，希望你不是那种能把我吓坏的超级巨星。”

罗伊斯忍俊不禁：“那倒说不上，呃，也许你知道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或者里奥·梅西？”
“我知道他们，”克罗斯说，“顺便说，罗纳尔多很帅，经常看到他的广告还有花边新闻。”
“世界第一alpha。”罗伊斯说，“你看，超级巨星就是这样的，无孔不入，管你是不是球迷都会认识他的脸，但你根本不认识我，所以我肯定不会吓坏你。”
第二天一早，罗伊斯和克罗斯在别墅前的路边碰面，克罗斯这天的任务依然是观测，但不必全程蹲守，只需要架设几个摄像机，所有设备都充满了电，以防万一还带上了罗伊斯的移动电源。
“其实今天不会突然没电了，今天很轻松。”他们到达最后一个观测点时克罗斯说，根据导航指示把租来的车停到一处沙滩边，头天晚上的风雨过后，停车场很干净，除了有两根巨大的树枝，大概是从山上掉下来的。他绕开它们，远远停在另一头。
二十分钟后他们爬到高处。罗伊斯怕添乱就走开了，让克罗斯自己做完工作。清晨的湖水呈现碧绿、粉红、灰蓝与粉紫交接的渐变效应，带点迷幻，等太阳完全升起才会变成一派湖蓝。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风景，但安静和清爽让此时此刻迷人万分，除了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几乎什么都没有，有这些杂音反而让人更觉安静。

鸟群就在脚下的沙地上筑巢，啾啾喳喳，卿卿我我。“这我认识，是银鸥。”罗伊斯指着一只大胆靠近他们的成员说，他没有回头，只是听见了克罗斯穿过树丛的脚步。
“黄脚银鸥。”克罗斯走上来纠正道，指给他看鲜黄色的鸟腿，顺便向他解释什么是鸟类的环形种。这是他的领域，罗伊斯认真地听了半晌，平生第一次发现鸟类的神奇。
克罗斯过来的时候摘了一些野果，“吃吃看，”他展开纸巾，五颜六色的野果都包在里面，“昨天刚下过雨，不洗也可以。”
罗伊斯只认识其中的树莓，克罗斯告诉他有两种，黑莓和红树莓，其他果实则是一些不同种的越橘，最甜的是熟透的兔眼越橘，很酸的是白醋栗。“你不是鸟类学家吗？”罗伊斯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克罗斯听出了他的意思：“也能认植物，因为这就像是环境里自然配备的配套设施。你熟悉鸟就会熟悉它们的栖息地。”
他们坐在防潮垫上吃野果，喝水，包里有三明治但两人还吃不下。又有几只黄脚银鸥好奇地靠过来打量着他们，克罗斯拿出一个面包，掰成小块使劲扔过去，鸟儿们发出愉悦的鸣叫，一番争抢。

“这样其实不对，”克罗斯说，“我们不允许喂鸟，也不提倡任何人喂鸟，野生鸟类不应该被两脚兽打扰，不过……偶尔分享点食物是灵长类动物的美德。”
他说得一本正经，罗伊斯笑了：“我觉得它们刚才应该是在感谢你。”“并不，”克罗斯说，“它们刚才是在表达对同伴争抢面包的愤怒，有些女孩，我是说雌鸟，会把面包带回巢里，黄脚银鸥捕猎技能不错，但既然有现成的谁会不吃呢。”
他抬起手，罗伊斯顺着看过去，一些长相相似但明显更小的鸟混进了这支队伍。“红嘴鸥来了，”克罗斯说，“只要黄脚银鸥不赶它们，它们就会待着，捡点东西吃，它们才真的喜欢人类的面包，可惜我已经没有了。”
罗伊斯从鸟群身上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克罗斯身上。“鸟很可爱，确实是，但你父亲就是足球教练，你为什么不继续踢下去？”
“成为职业球员太难了，你知道有多难。而且我是omega，足球世界并不欢迎我们，我觉得与其改变世界还不如改变自己，反正只要在体育界之外，大体来说没人介意别人的副性别。”

他讲得很自然，罗伊斯看着他：“我想也是，虽然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但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你是。”
克罗斯与他对视，准确地讲，克罗斯叼着最后一颗红树莓看了他一阵，把树莓嚼碎咽下去，慢悠悠地说：“这是你愿意一大早起来跟刚认识的陌生人爬山的原因吗？”
“如果我说是呢？”
“你看，事情很简单。omega戒心很重，不会轻易跟陌生alpha在陌生环境独处，尤其如果他跟我一样高，还是职业运动员，至少我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战斗力。”
罗伊斯暗自松了一口气：“希望你不介意我是公众人物。”
“相反，”克罗斯轻快地说，“希望你别把我当成专门勾搭球星的集邮癖。”
罗伊斯露出他标志性的挑起一边嘴角的笑容，克罗斯似乎想说什么，但罗伊斯倾身靠近，一个带越橘甜味的吻落在他唇上。
他们回到酒店，接下来至少两小时内，也许一整个下午，他们不会有机会说闲话或者上鸟类课程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