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宽】夜莺(七)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七
不知哪位学生带着刚烤的面包来上课,教室里充满黄油和小麦的香气,克罗斯放下电脑,捂住嘴夺门而出,他必须庆幸那孩子坐在后排,如果坐在第一排,他可能会当场吐在讲台上。
他在洗手间里吐完了午饭和饭后那杯可乐,回教室上课,对学生们担心的眼神报以笑容。待学生都散去后,他一个人呆坐在椅子上,想起昨天和大前天也是莫名其妙吐了,当时料定是胃突然对生冷食物发起了神经,而昨天,他跟朋友一起吃了传统的烤猪肘和白肠,他还以为是突然吃得太油腻的后果。
回到办公室,胃里空无一物,恶心感依然不断上涌,克罗斯只好开始写报告书来转移注意力,聚精会神工作一段时间反而来了精神,也感到饿了,自己去餐厅吃了点东西.为了不刺激胃,他只要了热汤,面包和蔬菜,而且只吃一半。
一天里第二次捂住嘴奔进洗手间实在是种过于糟糕的体验,还很戏剧化,电视剧只有想暗示一个人怀了孕,才会这么密集地给他类似镜头。
哦,克罗斯对自己叹道,用力眨了几次眼睛。
回家前他在楼下药店买了早孕试纸,经过一番愈紧张愈难以达成目标的尴尬折腾,他反复确认过试纸上两条意义明确的粗杠,眼神和脚下一起发飘,躺回床上茫然地出神。

第二天清早,克罗斯什么也没吃,趁没课去了医院。血检结果和试纸结果一模一样,它已经有七周大,待在他肚子里像颗大粒饱满的豌豆,正在飞速增殖神经细胞,很快就能长出大脑、眼睛、手脚……
它很努力,但他只能叫停。
理所当然,他不能留下孩子,一次意外怀孕就够心烦了,父亲是球星几何倍级地增加烦恼。他不可能跑去跟罗伊斯说:“抱歉我怀孕了,你看着办。”那他想要什么?堕胎费还是抚养费?罗伊斯会相信他什么都不要?
无论罗伊斯怎么选择,他都成了企图拿孩子拴住有钱炮友的人,只怕罗伊斯会被他吓到,第一时间先联系律师,名人的法务顾问拿高薪就是派这种关键用场的。
他不会用胎儿去要挟谁,分别人的财产或是缔结婚姻。他也并不想要孩子,他还年轻,需要发表更多论文,做更多实验,带更多课,而不是在职业关键期待在家里照顾婴儿。
克罗斯对桌子对面的医生笑笑:“我什么时候可以拿掉它?”
他拿到了一个预约,过两天就能解决掉这个负担。这让他感到一丝轻松,麻烦归麻烦,只要能快速解决,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出了医院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还给自己买了两件衣服。

也许是心理作用,它让他很快就走累了。克罗斯坐在咖啡馆的阳伞下,要了一杯拿铁,刚沾上舌头就被苦到咋舌,连放了两包糖。
如此迅速,它竟然改变了他的味觉,他从没喜欢过甜咖啡。
下午的阳光很好,曾有一个下午,妈妈去西班牙看他,两人在马德里街边的咖啡馆休息,也是这样好的阳光,克罗斯向她抱怨刚得到的工作很累。她笑着说起往事:“在我最累的一段时间里,忙得简直快要得抑郁症了,你知道是什么挽救了我吗?是你和菲利。当时意外有了菲利,你父亲看我太辛苦,就商量把孩子拿掉。我们已经决定第二天去医院了,但那个晚上,你,托尼,还是个软乎乎的小婴儿,成天睡觉,可那天不知为什么就是不睡,在你的小床上咿咿呀呀,我以为你要哭,就把你抱起来,你却对着我笑,举起小胳膊想摸我的脸,我和你爸爸就想,世上还有什么比拥有你这个小宝贝更幸福的呢?大概就是再添一个吧。孩子是天赐的礼物,托尼,等有一天你的孩子在你腹中踢你第一下,你就会明白的。”
那时他正在热恋,已经提到结婚,弟弟偷偷告诉他妈妈正给他选结婚礼物。从来都是这样,从他分化成omega后就得到了全家人的更多关爱。父母帮他买了房子,年长的恋人把他宠上天,未来是一片灿烂金色。

他摸了摸小腹,里面正在疯狂生长的小东西大概就像那时的菲利,一无所知拼命活着。我要弄死你了,可你其实也说不上死,你不过是个胚胎,你刚刚开始,一堆正在分裂的细胞而已,生命的最基础形态,并不比一只受精的鸡蛋高级。你为什么来我这里呢,你又没有父亲,你的母亲一点都不想要你,你还是别来的好。
阳光灿烂的下午总是相似的,又一个这样的下午,克罗斯坐在校园的树林里发呆,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斑。他脸色发白,带着一瓶矿泉水,任何有香味的饮料都会让他十五分钟内原地吐出来,很显然,妊娠反应依然在折磨他,而且愈演愈烈。
它还在原处,更成人形了一些,跟他的身体努力抗争,从他这里夺取生存资源。胎儿有时就像灾害,掠夺母体的血肉才能生长,它无声呐喊,奋力挣扎,非活下去不可。
他曾渴望有一个,妈妈跟他在马德里喝咖啡那年,他刚硕士毕业,导师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稳定下来,满心憧憬跟所爱的人生几个孩子。他的恋人不同意,说他太年轻,应该先发展事业,至少等工作和心性都稳定下来再说。为了让他安心,对方甚至给了婚姻的承诺。

戴上订婚戒指那天,克罗斯去医生那里做了皮下埋植避孕,想法很天真,首先,他不想对方麻烦,也希望他们每一次都能亲密无间。其次,等到药失效,大概正是堂而皇之要孩子的好时机。
故事最终跌入俗套,聚少离多,年龄差异,想法与期许的距离,甚至连对方是beta这种最无所谓的事,到最后也成了问题。大吵,冷战,指责,哭闹,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越是折腾,爱情越是快速消失。
克罗斯终于知道爱情经不起碾磨,即使最后他放弃自尊,哭得不能自已,抱着对方苦苦哀求他留下,对方还是温柔地推开他,提起箱子,回头在他唇上留下祝福的吻,不含一丝爱意。还能怎么样呢,能做的他全都做到了,甚至在对方结婚时寄去了礼物,那礼物是他自己曾满心欢喜买回来藏着,想在婚礼后送给对方的,寄出去的那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空壳里的一切都被跟礼物一同寄走,幸福的新人留下礼物,把多余的他扔进了垃圾桶。
他到底还能怎么样呢。
他还年轻,悲伤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痕迹,失去的爱情在他心上撕开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外部,只剩左臂上那个小小的疤痕。

他继续让那排胶囊留在原处,可能是需要那个疤痕,和药物偶尔给他带来的不适感。
正巧是第五年,药物失效的时候。克罗斯快要忘光那次伤痛,所以那时候穿上的盔甲也要脱下,显然他没从伤痛中吸取教训,不知道盔甲应该换上新的。
结果就搞出了如此昂贵的代价。
除了及时止损别无他法。他伸手遮住头顶的阳光,起身走出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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