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艾】在851年（上）

上
一望无际的灰色砖体上多了一个人，看上去分外突兀。是艾伦，站在高墙上一动不动，没穿立体机动装置，风吹得正猛，韩吉在远方冲他大喊大叫，十六岁男孩没有任何反应，只顾极目眺望，就像巨木之森已经不在那里。
就像望着海的另一边。
钢索划出弧线，利威尔顺手将他拎下玛利亚之壁，跟拎只猫一样轻松。在艾伦的有生之年里，无论他如何拔高，利威尔拎他始终如此轻易，艾伦是一根会呼吸的芦苇，细长，轻巧，看上去易折却韧性十足，长着刮手的毛刺。
他松开男孩的衣服，把他放在巨壁脚下，“没听见吗？”他问，“韩吉那喇叭似的大嗓门。”
“您这样一说我想我应该听见了，”艾伦温顺地回答，“不用在意，那并不危险，就算我不小心掉下去，也死不了。”
“不要受无谓的伤，给我适可而止。”利威尔眯起眼睛，艾伦收到他的威胁，稍许缩起肩膀，利威尔知道那是退缩的下意识反应，还算像样，他想，还管得住这个小崽子。
艾伦·耶格尔也许已经不能用“小崽子”来称呼，认真来说的话。十五岁的时候，他的确像狼崽一样凶猛，狗崽一样烦人，利威尔经过负责带他那段不长的时间，甚至由此理解了几分凯尼当年对自己的厌烦。

世上没有不烦人的小孩，小孩本来也应该烦人，尤其是这个年纪。
艾伦却与年纪背道而驰，日渐安静，不再烦人。至少利威尔没再怎么听到他暴躁地大喊大叫，也没再听到他大笑或哭泣。
艾伦身上有种突出的矛盾性，争强好胜但说哭就哭，眼泪来得奇快。在前利威尔班里，男孩变不出巨人要哭，晚上睡觉反省要哭，人人都认为艾伦因为怕利威尔而压力过剩，韩吉私下劝他别那么吓人，他将此话还给韩吉。“你天天变态一样折磨他，指不定那小鬼怕你还是怕我。”他说。
众人很快发现哭只是艾伦的必要情绪反应，不挑人，连三笠·阿克曼都不会特意关注艾伦的哭泣，旁人就更不必在意。
一旦司空见惯，不再动辄掉泪的艾伦仿佛失去了某种标志性的装饰，让利威尔很不适应。他和他的舅舅对带孩子都没什么兴趣，但带过的孩子毕竟会不一样，至少利威尔觉得不一样。
他察觉到艾伦长高了一点，男孩四肢纤长，连手指也细长得过分，看骨架类型将来会长得很高。让·基尔希斯坦那小鬼比艾伦更离谱，身高已经接近埃尔文，在铁路开建那天，被让投下的影子从头到脚遮住，利威尔瞬间居然错觉埃尔文回来了。

如果他能回来，许多事将变得容易，利威尔想，他有办法让孩子们更好些，让所有人更好些。小鬼们习惯了战斗，精于此道，也越来越厌倦，他们是士兵，死在战场上也是死得其所，埃尔文无法改变局面，但至少他应该更擅长对付这个世界。
真正的世界，埃尔文没能看见，艾伦和剩下的人正引领其他人走向那里。利威尔无法断言好坏，有时他感到回到了地下街，对处境深恶痛绝，对未来不抱指望，当他产生怀疑的念头时他总忍不住审视艾伦，仿佛艾伦才是怀疑的起点。
他的目光回到艾伦身上，这孩子在单独面对他时从不走神，盯着他一言不发，绿眼睛明亮湿润，利威尔总会据此想起猫的眼睛，恰巧艾伦走路也像是猫无声无息。
“你刚才在上面看什么？”
“大概是看马莱吧。”艾伦含糊应付，却让利威尔无言以对。
确信艾伦的头发是今晨刚洗的，他抬手按在他脑袋上，示意跟他走，男孩顺从地跟上，保持着他带他那段时间里习惯的距离。
艾伦没有多问他们为什么去露丝大道，那是一条在马莱俘虏的帮助下新修的阔气街道，路面铺设着从墙外荒野开采出来的特殊石料，每块表面都有墨水在水中洇开般的花纹。街道两边是漂亮气派的店铺，鳞次栉比，空气里总有香水味，食物的香气也不是集市上的那般粗粝，利威尔带他走进一家两层的服装店，买了外套、衬衣和长裤，艾伦注意到这些布料柔软的衣服大大超出了小个子兵长的尺寸。

赶在错过饭点前，他们来到一家招牌上装饰着紫藤花的餐馆，利威尔给艾伦要了烤牛肉、凉拌蔬菜和奶油卷。与大多数同龄人不同，艾伦饭量不大，对肉类兴趣有限，填满奶油和水果碎的点心他倒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口味。”利威尔评价，他自己没有要甜点，而是多点了一份煎鸭胸肉，将一半分给艾伦。
“我吃不下那么多……”只消瞥一眼利威尔，艾伦识相地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他谈不上喜欢鸭肉，也不讨厌，可以一试，厨师的手艺很好，他尝了一片，眼睛亮了起来。
“在希干西纳的时候，爸爸带回家过野鸭，不是他打的，是别人送给他的，我很想养那只野鸭，但爸爸说它受伤了养不活。我很不开心，妈妈烧好后我不肯吃，直到晚上饿了去厨房，发现三笠给我留了一小碟，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鸭肉，就像现在这个味道。”
利威尔第一次听他说起看海之外的幼年往事，“也许厨师是你家乡来的，从845年开始，希干西纳人到处都有。”
“是啊，我也是那样离开的。”艾伦往自己碗里里舀了一勺蘑菇汤。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一样会离开，艾伦，你不会一直待在原地，一定会走出第一步。”

顿了顿，利威尔又说：“你总会去墙壁的另一边，另一边才有你的未来。”
“是我们的未来，兵长。”艾伦将一绺碍事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说过吧，有时我能看到一点未来的碎片，就像打碎的玻璃，只是组装不到一块儿，您一定想知道我看见了胜利还是失败，可惜我不知道。”
利威尔并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尽管他巴不得艾伦全数交出碎片，而且确信艾伦仍有一些隐瞒。
他猜艾伦只会说那些众人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部分只要不说出来，就可以装作不会发生，这可能也是艾伦变得沉默的原因。
照理说，此等大事不能听之任之。可是战争让人快速成长，眼界开阔后，急躁的情绪自然随之淡化，即便定型的三十多岁男人也不例外，利威尔磨炼出了耐性，不再执着于纠正艾伦的任性。艾伦太小了，还不到他一半年纪，没法认真计较太多。
艾伦需要时间，时间是利威尔宽容的来源，艾伦只剩七年，必须重复父亲的命运，即便是在这个粪坑一样的世界，这命运也过于残忍。
回去的路上，利威尔把那套衣服递给艾伦，艾伦非常吃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很快地，男孩露出久违的笑容，开心程度仅次于猫误上渔船。“不过，我还穿不到这个尺码，”他没有推脱，有些害羞，“早知道我就在店里试一试。”

“不准挑三拣四，”利威尔说，“你这个年纪会长得很快，等你发现袖子裤腿变短的时候，你就能穿了。”
“那么多谢了，无缘无故收兵长的礼物不太好，啊……我来帮您料理内务怎么样？”
话是这样说，小鬼将纸袋紧紧抱在怀里，看上去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到底只是个孩子，利威尔笑了笑，再次轻轻抚摸了男孩光滑的棕发。
851年是一个比以往任何年份更接近流水的时间长度，义勇兵和战俘登上恶魔之岛，这块土地开始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851年的似水流年所指的水并非一去不返的河流，而是潮汐涨退，反复无常，风浪滔天与明镜澄澈共存的海。
“我想到一件事，”在海边，艾伦没头没尾地说，“上次说的答谢，至今还没做。”
利威尔想了两秒才想起艾伦一个月前说的回报。“我有勤务兵，本人也没死，”他说，“不必了，有帮我做事的工夫不如找地方把头发剪了，不挡眼睛吗？”
“啊，我觉得还蛮好看，三笠也说好看。”艾伦伸出食指和中指捏住一撮刘海模拟剪刀，“这边稍微剪短一点是可以的，待会我自己就能剪——兵长觉得不好看吗，我的头发。”
“倒不是难看。”相反，艾伦挺漂亮，有着端丽而尖锐的美貌，利威尔不止一次听到那些“艾伦·耶格尔……长得倒是不错”的窃窃私语，满脑子只有巨人、驱逐的本人以前应该对此毫无认知，相关意识现在方才苏醒。

“那么兵长不如习惯我好了，”艾伦说，“让最近都开始留胡子了，除了兵长一直没变，所有人都在变。说起来，再过个四五年后我应该会变老很多，会很难看，那时候要找个长得可爱的人来接替我啊。”
真是糟透了的玩笑，艾伦，你说笑话的本事跟你砍巨人的本事差不多，别以为别人都忘了你第一次上战场就被吃了，要是它没有把你囫囵吞下而是咬碎了你的脊椎，一切就是另一回事，你会成为850年呛人的骨灰，托罗斯特纪念碑上的名字，没有人会真的记住你是谁，记住你的人也将相继赴死，灰尘与灰尘如何对话可不是我了解的事情。
艾伦继续他的玩笑：“我前几天跟104的同期提起过继承我巨人的事，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给他们的，也不会给团长，找个我不认识又靠得住的可怜家伙好了，像我一样总是疯狂地想着外面的事情的家伙。”
“这样你就会满足了吗，艾伦。”
“您说的满足，是什么意思？”艾伦歪着头看他，过长的头发在微风中翘起几绺，使他看上去比平时要稚气，事实上，他本来就是个外貌符合年龄的孩子，只不过由于沉静以及巨人的缘故，坐在一群老家伙中间也不显得突兀。

“是说你自从见过海后，总是一脸便秘表情的意思。”利威尔没好气地说，艾伦习惯了他的粗鲁，低着头没有反驳，脚尖不断挖着沙滩，堆起一小堆潮湿的沙子，“啊，如果是她就好了。”男孩没头没尾地说，利威尔没有追问她是谁。
“不要玩这么脏的东西。”他喝光瓶中的水，带上艾伦走向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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