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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结同心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永结同心


八岁生日那天,费奥多尔说好要和果戈里一起来学校接他,可惜西格玛在校门口站了半天,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昏暗,才满心沮丧的确定两人不会再来了。 他打起精神走到蛋糕店,想起前日费奥多尔温柔地问他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继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若有所思地说:“为表诚意,不如就让我——” “谢谢你,科里亚。”费奥多尔柔和地说:“不必了。” “手机尾号4231。”西格玛对着店员问道:“有没有一对年轻男人来领过蛋糕?一个白头发,一个黑头发……” 店员从冰柜里拎出一个粉嫩嫩的盒子交给他:“没有哦,小朋友,生日快乐!” 他一点都不快乐。回家的路上,西格玛有股想哭的冲动,他不是这两人中任何一位亲生孩子,几年前,他从孤儿院里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领养。费奥多尔对他很好,承诺将他当亲生孩子照料,可是油腻发福的邻居普希金总爱满怀恶意地对他说:
等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指定就会变成可怜的小灰姑娘! 小时候的西格玛为了这种可能性,没少躲在被子里哭过。 好在费奥多尔不久后带回了一位高大帅气的男朋友,成功堵住了普希金喋喋不休的嘴——没过几天,这爱嚼舌根的死胖子又开始说:噢!养你只是为了防止没人养老! 为了防止孩子出现抵触情绪,把人领回来前,费奥多尔和西格玛展开了一场“大人的对话”,在对方的描述中,尼古莱 · 瓦西里耶维奇 · 果戈里先生是一位幽默风趣,喜欢孩子的靠谱男性——西格玛当时天真地认为要有另一个人来爱自己,想都没想就高兴地应下了——然而,尼古莱先生进入陀思妥耶夫斯基宅邸的第一件事,就是剥夺了西格玛睡在费奥多尔身边的权利。 当天晚上,西格玛搂着费奥多尔送给他的轻松熊在门外跳脚,听到做母亲的在屋里担忧地说道:“他还不到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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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莱先生故意发出一种矫揉造作的笑声:“噢,孩子总要学会长大。” 西格玛敲着门的手一顿,难得认同了一次普希金的话:这是一位后爹! “母亲!”走进院子里时,西格玛大叫了一声,但无人回应,蔷薇花似乎迎风就长,鼓起一团又一团淡粉色的花苞,继父说,只有女孩子才会喜欢这种颜色,但西格玛却很期待它的绽放。 他推开门,把蛋糕放在桌子上,一盏又一盏打开家里的灯,小声埋怨着不负责任的一对父母。当西格玛说到“明年一定要补上”的时候,果戈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既没有恶作剧,也没有说些稀奇古怪的话,轻轻在他背上一拍:“你妈在楼上睡着了,去看看他吧。” 睡着了?西格玛迈开腿像楼上走去,继父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阴郁苍白的如同一只死魂灵。西格玛甚至觉得他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能从窗户的缝隙里挤出去。 他的心狂跳起来。
进了费奥多尔的房间,厚实的窗帘,如雪色幕布,我一切都染上了某种几乎不详的颜色,西格玛隐约看到床上隆起一小团,犹豫两秒——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一张了无生气的面容在午后阳光中显现,他的母亲正躺在床上,半睁着紫色的眼睛,果戈里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西格玛瞠目结舌,脑袋里似乎响了震耳欲聋的一声,站在阳光里,手脚都在发软,不知道该怎么动。果戈里捧着费奥多尔的脸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吻了吻对方变成死色的嘴唇。 “母,母亲?”西格玛结结巴巴地问道,他毕竟才八岁,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投向继父:“发生了什么事?” “不对,不对。我们应该把母亲送去医院,也许只是……” 果戈里骤然起身,前所未有地高大、强权、不容抗拒,展露出父亲的威严:“费佳哪里也不去,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他抓住西格玛的手贴上费奥多尔冰冷的脸颊,他怎么可以这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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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块大理石雕塑!西格玛尖叫着大哭起来:“爸爸!爸爸!” 听到这句爸爸,果戈里似乎有所触动,一下松开了手,西格玛蹬着腿,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继父平静的声音从身后阴魂不散的追来:“明天我们就搬家。” 好可怕,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向来温柔的母亲变成了床上冷冰冰的尸体,会给他烤小饼干的爸爸忽然如此冷漠。真像一场梦!现在正在家里的只是披着父母表皮的怪物……西格玛跑回房间里反锁上门,小声地抱着自己哭了。 第二天,果戈里替他请了假。西格玛期间又悄悄上楼看了一眼,费奥多尔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无精打采地睁着眼睛。西格玛忍住悲痛,想帮他合上,抖着手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离开家时一切从简,西格玛带了换洗衣物,夹着母亲给他买的轻松熊,郁郁寡欢地上了车。果戈里抱着费奥多尔下来,把人放到西格玛身边,看起来竟心情大好:
“新生活要开始了,别哭丧个脸,嗯?” 继父哼着歌发动了汽车,西格玛最后一眼看了一眼母亲的家,发现蔷薇花全都开了,开的正好。 忽然地,西格玛想起来他领了蛋糕,还没来得及处理。 车子一路从市中心开向城郊,沿途景色越发荒凉,人烟也越来越稀少。西格玛看着果戈里兴高采烈的侧脸,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荒郊野岭,渺无人烟,正适合杀人抛尸……爸爸会杀了我吗? 胡思乱想中,果戈里一脚踩下刹车宣布到了。他打开车门抱着费奥多尔进去了。西格玛看着这座如死人坟冢般的庞然大物,黑洞洞的大门,萌成破碎的玻璃窗,嘴巴一撇,又有点想哭了,可是会温柔安慰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脾性喜怒无常的继父,西格玛连哭都不敢哭:他曾在街上看到汪汪叫着的小狗被嫌弃吵闹的主人家一棍敲死…… 他哆嗦着腿和轻松熊从车上爬下,刚走进门,一阵大风刮来,砰的一声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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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内部和外貌看起来一样久无人居,闪闪发光的吊灯上垂下长长的蛛网,墙壁上挂着优美的古典画,脏兮兮的手工地毯皱成一团。分明是盛夏,冷风却从玻璃的窟窿里钻进来,小孩和轻松熊格格不入得像闯入仙境的爱丽丝,他打了个哆嗦,小跑着去找继父。 出乎意料,别墅里居然有一间窗明几净的房间,闪亮得让西格玛不用寻找,就可以断定母亲和爸爸待在里面——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被冷到心底的劲风吹了一脸。果戈里正在里面替他摆出一个安睡的姿势,神情逐渐暴躁起来:“为什么不行?我弄疼你了吗?费佳。” 多亏了果戈里平日会背着母亲拘着西格玛看些血腥暴力的东西,美名其曰爱的教育,所以西格玛知道:尸僵已经发展到了较大的肌群,肌肉松弛已经结束,现在的母亲会硬得像是一块从冰箱最底层拿出来的冻肉,不再如生前那般柔软灵活,成了一只关节不可动的人偶,如果爸爸再这么用力…
… 西格玛听到了一声关节折断的脆响。 赶在继父发脾气前,他怯懦地开口:“爸爸,我饿了。” 果戈里面不改色地又把费奥多尔变成深红色的手臂掰了回去,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你先下去,我和你妈咪马上就来。” 新家的第一餐饭,西格玛吃的食不知味,爸爸的厨艺一如既往的好,曾经他带着果戈里做的午餐便当去学校,甚至引起不少同学的羡慕。 可是——可是母亲就坐在他身边,散发着空调房里带出来的冷气,继父掐开他的口腔,往里塞进一口南瓜粥,费奥多尔喉咙的肌群,由于能量分子腺苷三磷酸停止生成,绝不可能再吞咽食物。汤汤水水从他的唇角涌了出来,顺着下巴一路流到脖颈深处,果戈里视而不见的继续给他喂了一口粥。 母亲衣领处的皮肤有些古怪,西格玛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是一串阴冷得堪称艳丽的尸斑(英文名称hypostasis、lividity、livor mortis,在拉丁语中的意思都是紫色和蓝色)与糜烂的南瓜混合在一起,黄的黄,紫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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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胃部剧烈地翻滚了起来。 “怎么啦?”果戈里问道:“是不好吃吗?” “不……不是。”西格玛镇定自若地说道:“我没什么胃口,爸爸。” 果戈里对他招招手,男孩大着胆子靠近他,当继父把手放在他脑袋上的时候,西格玛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拧断。 “你妈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果戈里缓慢地说:“你看不到他,因为你是个普通人。他就在这里和我一起注视着你。所以,在一切结束前,我们,我,你,还有妈妈,谁也不能离开。我们一家人,要永结同心。” 他放开西格玛,又回去极尽耐心地给费奥多尔喂饭了,西格玛呆滞地盯着他们几秒,冲到了看不见父母的走廊,他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期间听到继父在餐厅里自言自语:西格玛会理解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好啦,向你承诺,不会虐待孩子…… 他扶着墙壁才让自己发软的双腿立稳了,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去整理房间。
西格玛全部都明白了:爸爸疯了。 自那之后,西格玛就没再能去学校。果戈里用无数个谎言装点了最初的那个,称西格玛生了传染病啦,他们一家人打算离开这座城市要给孩子转学啦,病情严重到要去外地就诊啦。 可当他把电话递给西格玛时,一听到对面传来阿加莎老师温柔的声音,西格玛就哭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离那种普通的、日常的、宁静的生活越来越远了。他本可以对着阿加莎老师说出一切,可看到继父抱着母亲的尸体坐在窗前看风景,他又觉得这个男人格外地可怜。 爸爸只有我了。西格玛想,对阿加莎老师撒了谎。 他对着老师说,是的,我住在高级病房里时。西格玛若无其事地捏死了一只苍蝇,继父告诉他这是丽蝇属的青蝇。它们在母亲身上所有产下的卵,快的很,第二天就能全部孵化出来,分布在费奥多尔尸体上的各个孔窍处。 那一整天西格玛的任务就是抓住那些肥嫩的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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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果戈里出去采购了,西格玛没法看着那些虫子在母亲的眼眶和耳洞里进进出出。生怕那双美丽的眼球被白色浪潮吃掉。更怕爸爸回来会因此气得发狂。 他先哭了一场,因为没有手套,只能忍着恶心,徒手触摸他死去的母亲,还有那些小小的白色死亡使徒,边哭边抓,把蛆虫丢进一个干净的垃圾袋里。天知道究竟有多少虫卵!他总以为要结束的时候,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总会冒出新的脑袋。到最后西格玛开始感到累了,他没力气再抓,也没力气再哭了。 他停下来,把袋子口扎紧,放到地板上,用力跳了上去。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就像唐人街上时不时响起的炮声,西格玛笑了,他哈哈大笑地在袋子上跳来跳去,直到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去他妈的苍蝇!去他妈的蛆!他洋洋自得地想:我从死神手里保护了母亲。笑着笑着,他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清理了那些东西,西格玛打量着母亲,记忆中的费奥多尔与现在相去甚远,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好像变大了那么一点。
西格玛撩开果戈里出门前刚帮他换上的衬衣,看到费奥多尔整个腹部上长满了绿色的斑块,像阴雨天气滋生在角落中的霉菌群,而西格玛还记得他无数次躺在母亲光洁的腹上听他讲故事…… 西格玛决定学习爸爸,他替母亲整理好了衣物,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见。 晚上果戈里回来了,看到西格玛踩死的那袋子蛆虫,表情依然淡淡的,只说了句记得拿去外面烧。忍着母亲身上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气味吃完了晚饭,西格玛就拎上袋子去做这件事了。 这一片都是独栋别墅,为保护隐私,彼此相间有不短距离,但许多人家似乎都荒废了,住户寥寥无几,沿途只见到几个辨不清面目的路人,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当西格玛找到一处合适的地点,点燃垃圾袋,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问道:“小孩,你在这做什么?” 西格玛抬起头来,面前站着两个年纪不小的男人,一个留着红发和胡碴,是黄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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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有灰鸽子羽毛般的短发,表情漠然。男孩警惕地看着他们,嘴巴闭得紧紧。 较友好的一位做了自我介绍:“织田作,这位是纪德。” 再不开口,似乎被会被当成没礼貌的小孩,西格玛犹豫半天才捡了一点无关紧要的说:“我家住在这里。” “噢,新搬来的那家。”织田作对着纪德窃窃私语,又冲西格玛笑了笑:“小孩,告诉你家大人,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快走吧。” 纪德嗅了一会儿,断言道:“死亡的味道。” 西格玛后退了一步。 织田作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死人的罪,不应让活人来承担。” 另一位已转身走远了。 看得出来西格玛的焦虑,织田作笑眯眯地对他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他走得不快,但一晃眼的功夫,好像就融化在了晚霞里。 那天晚上西格玛梦到了生日时本该发生的事。母亲和爸爸一起来接他的,吃完大餐后,他们去了亲子乐园,那些搞杂耍的小丑,花样还没有爸爸会做的多…
…醒来后过了很久,西格玛都没有从那个梦里跳出来。 下楼后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发臭腐烂的母亲了,爸爸喝得酩酊大醉,看到西格玛就颐气指使道:去、去帮我拿酒来。 西格玛不禁想到了普希金,那胖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在清醒的时候,会长吁短叹地感慨自己这一生醉酒误事,白白蹉跎了光阴。思及此处,他越发想念普希金和他的肥猫,想念阿加莎老师和那些同学们,想念妈妈了…… 他滑到地毯上,撕心裂肺地哭嚎了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果戈里被他叫的心烦意乱,想也没想就抓起一只空酒瓶朝他丢过去,玻璃瓶擦着西格玛的脑袋飞过,在墙上粉身碎骨了。 小孩越哭越伤心,在他还是个不大会走路的孩子时,费奥多尔就已经把他抱回家了,用牛奶,面包,蜂蜜和爱意喂养长大。西格玛这辈子都没有吃过那么多苦头。一想到母亲仅仅去世不到一周,他就觉得一阵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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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难道不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吗? 他心中隐秘的抱着一个幻想:撕开爸爸的自欺欺人吧!把一切都摧毁,说出来,爸爸说不准会真的带他回去!西格玛躺下来,在地上哭着打滚。这么做的时候,梭状芽孢杆菌(尸毒杆菌)在费奥多尔的肚子里快活地游动,蛆虫们再次占据空洞的眼眶高地,肉类腐烂的酸味和臭味与日俱增。看到这样的母亲,西格玛觉得好陌生,好可怕。 “回不去了。”果戈里在沙发上几乎变成了一滩呕吐的形状,他流到地上想给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一巴掌,可是酒精让手失去了力气,方向更是歪到天边:“你妈妈死了!这个贱人……这个婊子……他不要我了!” 他们凑得如此之近,西格玛可以闻到继父嘴里喷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酒精消化过的味道,和母亲身上腐胺、尸胺、硫氰化物与甲烷的气味为混合在一起,最最重要的是,粪臭素不甘示弱,几乎变成某种有颜色的化学毒气散逸在家里…
… 西格玛一把推开果戈里,一边漏出胃酸,一边冲进卫生间里。 又过了几天,母亲,不,只能说是怪物——其上再也找不到母亲半点昔日模样的东西,皮肤表面出现了大量充满红色乃至血液氧化的铁锈色水疱。不仅是西格玛无法再触碰这样的母亲,不能替他清理驱虫,就连爸爸,有一天他仍醉醺醺的,拉住费奥多尔的手,随后对方手下的皮肤如同一只松松垮垮的真丝手套落了下来,流出了黄色与绿色的液滴,西格玛拒绝去想那是什么。 果戈里呆滞的看了那只“手”有好几秒,爆发出了西格玛有生以来听到过最大分贝的惨叫。痛苦,绝望,无可奈何。 西格玛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既觉得痛快,又感到心生悲凉。客厅里到处都是苍蝇和蛆,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甚至此刻他的屁股底下也有着几只被压成肉酱的虫子,那天果戈里做的晚餐里也出现了蛆,西格玛把它挑出来丢到一边,抬眼一瞧,继父食不知味地将他们全都吃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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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西格玛恨现在的生活,恨喝醉酒的果戈里,恨死去的费奥多尔,他为自己感到可怜,也怜悯疯了的继父,但更同情死了也不得安宁的母亲。当他因呕吐而时常感到饥饿、虚弱和怨恨时,一想到普希金说过他合该给父母养老,西格玛又开始痛恨自己:你怎么能抛弃母亲和爸爸?你怎么能当一个坏孩子? 有时候半夜他从梦中惊醒,惴惴不安地走下楼来,在黑暗里听到爸爸痛哭流涕的声音,他会恍惚地想:我真的没有发疯吗? 他想到他曾经问过母亲是怎么会和爸爸认识的,费奥多尔出神地想了半天才说道:你爸爸送了我一个外表光鲜,内里腐烂的苹果……西格玛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苹果,他每天都洗澡,可所有新换的衣服都带着死亡的味道,他每天都刷牙,可从嘴巴里,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也仍旧是地狱的臭气。 最叫西格玛感到难以置信的钦佩的,便是果戈里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坦然面对了肿胀变形的费奥多尔,含情脉脉地说话,希格玛甚至能在对方那只不瞎的眼睛里看到几分柔情。
即便一段时间后,产气荚膜梭菌已制造出大量的组织气体,由于天然出气口的塌缩和闭锁,“母亲”变成了一个比爸爸还要巨大的融化巧克力,在腹部气压达到某个极值时,像气球那样炸开,汁水溅了继父一脸,可他仍微笑着,仿佛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牵着母亲身上凸出来的一团烂肉。 西格玛在那之后和爸爸一起取出了母亲肚子里的脏器。 果戈里把手伸进去,努力区分蛆和肉的触感,他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酒精中毒的边缘,哪里都在抽痛,指尖神经性的抖动,西格玛已经开始感到习以为常了,他木着一张小脸,接过母亲的小半个肾,小半个胃带和小半个肝。没一会儿,这些比南瓜粥还要稀的东西就少了一点儿,西格玛注意到浆体从他的指缝里流到了地毯上,赶在爸爸发现前,他把它们丢进了一个塑料袋。 顺便一提,蛆虫们的数量仍在疯狂增长,它们的进食与生长产生了大量的热量,令尸体的温度达到了近50度,捧在西格玛手里,像一滩热乎乎的屎,苍蝇们分了一点注意力给西格玛——和他手中的脏器,男孩及时给袋子打上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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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呢?”果戈里仍跪在费奥多尔面前,大有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去看个清楚的样子:“你的心,在哪里?” 也许已经被吃掉了,西格玛默默的想,但他不敢说。继父在原地又哭又笑,嘴里说着,我爱上了一个没有心的人,一会儿恨得要掐死费佳,一会儿又爱得半步也不愿离开。西格玛感到很累,他慢慢走回房间,忽然想去死。 但以前母亲教育过他:死亡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那也不是一了百了的做法。爸爸在一旁补充着:是,只有懦夫才会用死来逃避。 西格玛和他这对天才的父母截然不同,他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笨小孩,没有任何能力去开拓前路。只能踩着他人走出的小径前行,换句话说,如果没人牵着他,他就会怕得止步不前…… 西格玛和他这对天才的父母截然不同,他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笨小孩,没有任何能力去开拓前路。只能踩着他人走出的小径前行,换句话说,如果没人牵着他,他就会怕得止步不前…
… 可他本来就只有八岁,还什么都不太明白,生命与死亡,光明与黑暗,他只知道母亲死后没人再来给他讲睡前故事。 他抓上一把零钱。看样子今晚爸爸不会做饭,他得自己去找东西吃。出门时他远远见到纪德与织田作肩并着肩在散步。不久后又分开,先后进了他们各自的家,西格玛在心里记下地址,快步跑开了。 在蛋糕店里,西格玛见到了一个神情忧郁的陌生男人,对方见了他很欣喜,但那单纯的快乐却不是针对西格玛来的,而是借着他看着别的什么人,陌生男人说:“西格玛,你母亲还好么?” 西格玛感觉他有点眼熟。 “我是冈察洛夫。”陌生男人说:“你们搬家了?我没在原来的地址看到你们。” 噢。他想起来了,这是他母亲的前男友,两人交往过半年,但不知什么因最终分手了。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母亲就开始和爸爸交往了。 男孩怯懦地退后了一步,他觉得自己很臭,不想让冈察洛夫闻到,更不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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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察洛夫向外张望了两三秒,没见到什么别的人,脸上流出失望的表情。西格玛低低地说:“我们很好,搬到了另一个地方——两个三明治。” 后半句话是对着店员说的,他从裤兜里抓出钞票,一张一张数。冈察洛夫却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上面清晰可见一小团东西在西格玛的皮肤下蠕动,很快消失在衣服的袖子里,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隧道痕迹。 “蝇蛆病……”冈察洛夫喃喃自语,他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患上这种怪病,只有长期待在极端肮脏的环境里的人,日日与蝇蛆为伴,才会患上这病:“怎么会这样……你们究竟去了哪里?!这种病可是会死人!” 西格玛没注意到他还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了“会死人”,就立刻想到了继父,果戈里陪伴费奥多尔要比他长得多,那爸爸会死吗?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冈察洛夫,甩开他的手,转身冲出了蛋糕店。 果戈里仍旧醉着,蜷缩在沙发里,当西格玛想靠近他的时候,踩到只空酒瓶,差点摔了一跤。
但他顾不上打断继父的好梦会迎接什么暴怒,西格玛用力抓住爸爸的肩膀摇晃起来,还不醒,就忍着恶心开了一瓶几乎淹没在蛆里的酒,凑到果戈里鼻子前。 对方睁开了一只眼睛。 “爸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西格玛开始感到安心和后怕:“我们生了病,必须要去看医生,不然会死掉的……” “死掉?”果戈里朦胧地呢喃:“对呀……死掉,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永结同心,死掉,你母亲想必已经等了很久吧。” 西格玛刹那间意识到不对,但继父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把冈察洛夫捏过的地方抓得死死的,将这孩子丢进了一群蛆里,虫子和他都发出了极度惊惧的尖叫。 “那个贱人,”他的爸爸轻飘飘笑了一下:“做鬼我也不放过他。” 救命!西格玛尖着嗓子叫了起来。他瞪着继父那张变得一点也不英俊的脸,想到了这个人曾把他抱起来丢到天上,在他吓得吱哇乱叫的时候又接住,并承诺自己永远都会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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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玛哭了,被掐住脖子的时候,拼命地胡乱摸索,想寻找一些东西救救自己。在倒仰起来的视线里,他见到母亲的脸完全融化了。然后——然后他的头(应该是头)落了下来,断口处喷出一串看不清颜色的恶臭液体。 继父立刻放开了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尸体身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那颗头。 孩子哆嗦着腿站起来,他的手里握着一盒火柴,那是生日那天,本该用来点燃蜡烛的火柴,因为没用,一直丢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我不原谅你。”他说。 西格玛露出迷幻的微笑,划了一根火柴,将它弹到爸爸身边。酒和尸体的油脂加入了这场舞会,火势如游龙疾走,在屋里上下奔腾,首当其冲的便是母亲,他在阳光般照得人脸皮发烫的煌炎里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爸爸身上沾满了酒液,他的金瞳中,真切地有了一枚火种。西格玛绕开他们跑出屋子,在盛夏最后一场豪雨里哭得声嘶力竭,浑身发抖。
“对不起!”可等他摔倒在雨水里,一下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的时候,这可怜的孩子又大声疾呼起来:“着火了!着火了!救火呀!” 他边叫边跑来跑去地找人帮忙,下意识冲到了一户别墅前,百忙之中在邮箱上匆匆一瞥:织田作之助。他是个好心人。西格玛想起了那天的对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拍门。 “织田作先生!”他大喊:“求您救救我爸爸!” 无人接听。西格玛注意到这房子对于一个住户来说未免太过脏乱了,他抖着手从无人问津的信函中挑出一封拆开,那是一则讣告,织田作之助比真人更年轻的黑白遗照就在上面。一阵闪电在天空中爆开,小孩只来得及看到:十年前……意外事故。 西格玛捏住那张讣告,呆呆地走进令人心里发毛的大雨中。他知道了,这里就是一座墓园,爸爸带着母亲搬来这里,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的继父已决意要与母亲永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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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西格玛好像听不到自己胸腔里的声音了,雨的悲鸣,火的哀嚎,什么也没有了。他的眼睛凝望着那些黑暗的房子。人死如灯灭,西格玛第一次触摸到真实的死亡,被雨淋湿后,就软成一滩烂在手心里了。 回到家门前,西格玛从破碎的窗户里看到爸爸。俊美骄狂又年轻气盛,手中虚握着空气,在火海里醉歌狂舞。 屋顶塌了下来,将繁华的幻梦压垮了。 这就是全部了。 事情告一段落后,阿加莎领养了西格玛,她一直很喜欢这个乖孩子,但从没有想到对方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经历这样的事情。严格来说,这也有她的责任。 出发去新家前,西格玛提出想回母亲家里最后看一眼 ,他的养父母没有亲戚,也没有遗嘱,财产自然而然全都留给了西格玛,其中包括旧宅的钥匙。 刚一打开家门,阿加莎就闻到一股奇臭无比的气味,像食物发酵腐败多天后产生的气体,钻进鼻孔里,直冲脑门。
贵族小姐这辈子都没有闻过这么臭的东西。她压下呕吐的欲望:“是什么东西那么臭?” 西格玛若无其事地向里面走去,餐桌上摆着一盘糟糕透顶的东西:一大团苍蝇向他们冲来,乳白色的蛆虫在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发绿的腐水在桌面上淌出一条长毛的小河。西格玛看到母亲和爸爸,他们坐在餐桌前,保持着一张毫无生气,微笑的假脸,向他招手。 阿加莎仔细打量着西格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臭吗?” “谢谢您,女士。”西格玛说。 他把头转回来,用一种孩子特有的纯真目光直直地盯着阿加莎,说—— “我什么也没有闻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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